力却已经十分旺盛。
不会消逝的你啊,
一直在折磨我的心灵。
我的心得不到平静,
像大海的波涛此起彼伏地翻腾。
我那名字的来源,
我不愿把它讲清。
让它留在我的心里,
不要去折磨别人。
轻飘的风啊微拂的柳,
告诉我这一切的一切吧,
不要讥讽我的名字,
让人们把它忘个干净。
我没有自己的抽屉。我的书包就是我的抽屉。我把这首诗塞在书包的最底层。
“环环!”媽媽突然这样叫了一声。我怔了一怔,才想起这是我的旧名。媽媽也在回想过去了。媽媽也想起小环环了。我站起来冲到媽媽身边,抱住媽媽的脖子,热切地问媽媽:“媽媽,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遍!”“憾憾呀!我不是叫你憾憾吗?怎么,叫错了?”媽媽吃惊地问,一点也不像假装的。我的心又冷了。“叫我什么事?”我冷冰冰地问。“去烧壶开水吧!想喝杯热茶。”“好吧!”我回答,有意把水壶弄得丁丁当当地响。可是媽媽好像听不见。
“孙憾!媽媽在家吗?”又是这爷俩!我不情愿地叫了一声“许叔叔!”告诉他,媽媽在。
这些天到我们家来得最勤的客人就是他们了。都是因为媽媽给那个小男孩做了一双鞋。穿上鞋的当天就来了。那个爸爸拉着那个儿子,指着媽媽说:“叫媽媽,小鲲!叫呀!是她给你做的鞋。快说,谢谢媽媽!”那个儿子果然叫了一声“媽媽”,又说了一声“谢谢媽媽”。就为这个,我一见他们就恶心。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阿姨”不好吗?偏要叫媽媽!我当然知道,在c城“媽媽”和“伯母”是可以通用的,可是姓许的明明比我媽媽的年龄大嘛!怎么能这样叫?还好,媽媽没有答应那小孩。
“憾憾!水还没开吗?给客人泡茶!”媽媽叫我了。我把水提上来的时候,小鲲正伏在媽媽膝旁,媽媽慈爱地抚着他的头,像对自己的孩子。我的脸发烧了。家里有新茶,刚刚买来的。可是我给姓许的泡了一杯陈茶末子,末子漂了大半杯,让他尖着嘴去吹。像个猢狲。真像猢狲。媽媽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心里有一丝高兴。只有一丝。
“把你的糖拿出来给小d弟吃。”媽媽对我说。
“我的糖吃完了!”我没好气地回答。谁的小d弟?有糖也不给他。
媽媽吃惊地看看我,又朝柜子上的糖果罐看了看。“才买了一斤糖,怎么就吃完了呢?”她一定这么想。但是她并没有这样问我,更没有自己去拿糖。从这一点看,媽媽对我还有点感情。
我拖过一张椅子在写字台的一端坐下,声音很响。媽媽温和地对我说:“轻点,憾憾!有客人。”我不理。客人!真稀奇煞了!
我装着做功课的样子,实际上听他们谈话。前几次他们来,我都出去了。谈得很晚很晚。有那么多的话?媽媽为什么不嫌烦?和我多说一句就烦了:“出去玩吧,我烦死了!”
“最近在搞些什么呢?”媽媽问姓许的。
姓许的回答:“我能搞什么?孩子身上没衣服,学着给孩子做了两件衣服。老何骂了我,又送了一套衣服给小鲲。可是我还得做,日子长着呢!”说完,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媽媽。
媽媽的脸有点红。她把头转过去,叹了一口气说:“家务要做。业务也不能丢呀!系里要安排你教学任务呢!”
“我当然想搞点业务!”姓许的说,“可是奚流同志对我不放心,我不想使你为难。就这人家已经说你包庇重用我了。其实,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文化大革命中我们是两派,我批判过你,对不起你……”
看他那副鬼样子!头越来越往媽媽面前伸过去。媽媽把椅子往后拉了拉,打断他说:“老许,说这些干什么?我们之间谈不上谁对不起谁。要是像你我这样的人能够把那一段历史的责任承担起来,我一定与你好好地算算这一笔账。可惜,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取得对历史负责的资格,倒是历史应该对我们负责。至于每个个人的教训,那是另一回事。你有你的教训,我有我的教训。这一方面,谁也包庇不了谁,谁也代替不了谁。”
又是谈这些事,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从我刚刚懂事的时候起,就不断地听到这几个字。广播喇叭里天天喊:“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幼儿园里阿姨教我们喊口号:“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万岁、万万岁!”什么叫“史无前例”?直到今天我才真懂。这几年,媽媽和她的朋友们只要走到一起,就谈文化大革命。我的耳朵都听得起了老茧。今天又谈这个了。今天倒还好,两个人都很冷静。往常,还吵架呢!真吵啊!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可是最后,总是一个人先妥协:“好了,好了!我们都是小小老百姓,总结历史经验可不是我们的事情。怎么样,还是谈谈增加工资的事吧!谈谈小菜篮子。哈哈哈!”于是,他们都像小孩一样,吵得再厉害,只要勾勾小手指头,就和好了。可是下一次碰面,照样吵这些问题。听的次数多了,我也听出了一些门道。他们都对自己的过去——他们叫“前半生”——很懊恼。“历史啊!历史跟我们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一位叔叔像朗诵诗一样说。媽媽说他刚刚从监狱里放出来,判的是无期徒刑,因为反对林彪。
我懂得,这就是知识分子!慢慢地,我自己也有一点像知识分子了。不过,我肯定比媽媽他们聪明,我决不参加什么政治斗争。我要做一个无党派人士。我递了入团申请书。共青团不算党派吧?入团,那只是表明,我要做一个好人。媽媽常常对我说:“你要做一个诚实的人,正直的人,有用的人。”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特别是那一次批判会上,我也叫你‘奚流的……’,但我心里是根本不相信的啊!”姓许的又说话了。神情和声音都显得可怜。
媽媽叫了一声“老许!”便站了起来。我知道,媽媽这是内心激动了。她一激动就要站起来。是为了把气顺下去吧?
姓许的把媽媽叫做“奚流的”什么呢?我猜不出来,媽媽从来没说过。可以肯定,不是好意!对了,记得媽媽曾经和李宜宁阿姨说过,她最不能承受的就是造谣诬蔑,可是人们偏偏要诬蔑她,连她的同班同学也这样。媽媽该不是指姓许的吧?如果是指他的,今天为什么又容忍他了呢?我不明白!
媽媽站了两分钟,又坐了下来,声音平静地说:“老许,那一段历史,我们从今以后就不翻了吧!”
姓许的点点头说:“可是又怎么能忘啊!我实在佩服你,压力那么大,也没有起来造反。”
媽媽摇摇头:“你只看到表面。其实,七斗八斗,我的思想也活动了。特别是知道奚流和陈玉立的那种关系以后,我真想宣布自己也要造反。可是,我这个‘铁杆老保’,造反队会要我吗?仅仅是为了自尊心,我才没有这么做。但是在心里,我一直承认是‘站错了队’,‘跟错了人’,一个人在毛主席像前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呢!”
媽媽真够傻的。现在谁还承认自己当初想造反呢?真正的造反派也不肯承认了呀!造反派就是反革命派,坏人!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可是我也不懂,为什么当时都说他们好呢?好人坏人,变来变去,真叫人弄不懂。说老实话,我才不管这些事。凡是对我和媽媽好的,不管他是什么派,我都说他是好人。不过,这个姓许的,我还要考察考察,他对媽媽是真心佩服呢,还是拍马屁?媽媽是个总支书记,当然会有人拍马屁。姥姥就常说:“名字后面带个长,说话放屁比人响。”“长”字吓人呢!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就是靠拍团支部书记的马屁入团的。我不会拍马屁。我永远不喜欢马屁精。今天,二班的一个女同学对我说:“我真佩服你的朗诵天才。”我听了很高兴。她这样不算拍马屁!
“小孙!”姓许的站了起来,看样子很激动。“我今天才算了解你!我看到不少在‘四人帮’时期积极紧跟的人,现在都摇身一变成了受迫害者,成了与‘四人帮’斗争的英雄,便以为文过饰非、投机取巧是人的本性。像你这样的人,不夸耀自己的正确,已属难能可贵了。可是你还能这样解剖自己!不过,像你这样的人,是要吃亏的。你看人家游若水……”
“老许,我正想问你,关于游若水的情况你了解很多,为什么不向党委作个汇报呢?应该帮助游若水认识自己的错误。不然,我们党的政策还有什么威力呢?”
姓许的笑笑,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孙,像你所说的,这一页历史,我们就不用再翻了吧?何荆夫到你这里来过吗?”
媽媽似乎对他这样改变话题没有准备,怔了一怔,又注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站起来给姓许的兑茶。兑完茶,走到我身边,掏出二元钱递给我:“去买一斤糖果来吧!”
是有意给我难堪呢,还是要把我支使出去?我注意地看着媽媽的脸,没得到任何答案。我不得不接过钱。
我到最近的一家店子,买了一斤最次的糖果回来了。他们还在谈那个何荆夫。姓许的叫他老何,好像很親热。媽媽叫他何荆夫,似乎不大親热。
“老何这个人真不简单,受尽磨难而锐气不减当年。”姓许的赞叹说。
“是啊!”媽媽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四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我们这些老同学应该帮助他建立一个家庭。”姓许的说。
“是啊!”媽媽又是这样回答。
“对于过去的事,他大概还没有忘记。”姓许的凑近媽媽低声地说。
媽媽的脸一下红到脖子。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说:“憾憾,烧饭去吧!”
我意识到他们要谈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了。当然不愿意走出去。但不走出去又是不行的。我嘟着嘴淘米,放在煤气灶上,又轻手轻脚回到房门口,侧耳听他们的谈话。
“要说老何对你的感情,那是没话说的。那些日记真感人。当时的批判实在过左。可是现在已经时过境迁了。老何的性格变得坚[yìng]了,而你却反而比以前随和。你们在一起生活,不一定合适吧?”还是姓许的说。
我的心紧缩了。原来姓许的这些天来谈的就是这件事!何荆夫是什么人?来过我们家吗?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想听听媽媽怎么说。可是媽媽停了好久都没说话。
“这个问题你没考虑过吗?”姓许的又追问了一句。
媽媽总算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些几十年前的事还去提它干什么?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道路,谁也难以迁就谁了。”
糟了,饭糊了。一股焦味直冲鼻子。媽媽闻到了,她开门正好看见我从门口往灶间跑,便厉声问道:“憾憾!你怎么啦?”“火大了!”我回答,心里很不安。媽媽一定猜到我在偷听。
也不知是由于那个何荆夫,还是因为我把饭烧焦了,吃晚饭的时候媽媽的脸色更难看,好像就要打雷下雨的坏天气。我们谁也不说一句话,默默地吃饭。我们吃饭的时候常常是这样的,像人家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吃饭的时候很少很少。我惯了,但总不大开心。
“憾憾!你又不注意自己的姿势了,坐好!”
又挑剔了。这比闷声不响更难熬。媽媽心烦心乱到极点的时候,就要这样挑剔我:咀嚼时牙磕得太响啦,坐的姿势不正啦,头要碰到饭碗啦,等等,等等!常常挑剔得我不知道怎么吃饭才好。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啊!我真想问问媽媽:难道我是你烦恼的根源?那你又为什么生我养我呢?我正了正自己的姿势,小心谨慎地往嘴里扒饭,不敢去看媽媽。我知道,此刻媽媽的眼光一定是既忧伤又不安,像是责备我,又像是求我原谅。我受不了这眼光。
吃完饭,我和媽媽都回到自己的写字台前坐下。各想各的心事。我非常想知道何荆夫是谁,和媽媽又是什么关系,可是又不敢问媽媽。
人家一家人该坐在电视机前了吧?我和媽媽却面对墙壁。要是爸爸在的话……啊,爸爸!
这些年,“爸爸”这两个字对我越来越陌生。随便和谁讲话,我都尽量避免这两个字。最怕人家问起我的爸爸。在媽媽面前,我更不敢提爸爸。不得不提的时候,多是用“他”和“那个人”来代替。她能懂。我有一个爸爸。但这个“有”字应该用过去时态,是历史了。可是“爸爸”这两个字对我又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呀!这吸引力不会过去,不会成为历史的。我常常希望有一天能和爸爸一起去看一场电影。或者一起去溜冰?下棋也行,五子棋。我常想,要是我们一家三口人走在马路上,人家一定会羡慕的:“看这一家人多幸福啊!”
我知道爸爸长得很好看。我保存着一张照片,那天夜里被媽媽撕碎的照片。是我背着媽媽偷偷把它贴起来的。上面有三个人:爸爸、媽媽、我。我的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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