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位皇帝的人生堪称“过山车”:5岁承袭王爵,19岁意外登基,却在短短27天后被废黜,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正式废黜的皇帝;从九五之尊跌落凡尘,又在晚年被封为列侯,最终郁郁而终。他就是西汉的汉废帝,后来的海昏侯刘贺。
《汉书》中,他被描绘成一个荒淫无道、丧尽天良的昏君,27天内犯下1127件荒唐事,平均每天43件,仿佛天生就是来败坏汉朝江山的。然而,2011年江西南昌海昏侯墓的考古发掘,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重新认识刘贺的大门。这座被誉为“北有兵马俑,南有海昏侯”的古墓,出土了十几吨陪葬品,其中黄金近500件、重达300多斤,还有400多万枚五铢钱堆成的“钱山”,以及海量儒家经典竹简、孔子画像等文物。
豪华墓葬与史书中的“昏君”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让人们不禁疑惑:真实的刘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被废的背后,是真的荒淫无道,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斗争?今天,我们就结合史料记载与考古实证,走进刘贺充满争议的一生,揭开这位27天废帝的神秘面纱。
一、昌邑王的少年时光: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土皇帝”
1. 显赫的皇室血脉:汉武帝的亲孙子
公元前92年,刘贺出生于昌邑国(今山东菏泽巨野县一带),他的祖父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刘彻,父亲是汉武帝与李夫人之子昌邑哀王刘髆。李夫人是汉武帝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倾国倾城”的典故就源于她。靠着这层显赫的皇室血脉,刘贺的童年注定与众不同。
公元前87年,刘贺的父亲刘髆去世,年仅5岁的刘贺继承了昌邑王的爵位,成为西汉最年轻的诸侯王之一。昌邑国地处中原富庶之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刘贺作为一国王爷,手握军政大权,享受着无尽的财富与奢华的生活。在昌邑国的十几年里,刘贺就像一个“土皇帝”,无忧无虑,尽情享受着皇室的优待。
史书中关于刘贺少年时期的记载不多,但从他后来赴京即位时的行为来看,这段“土皇帝”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任性妄为、缺乏规矩的性格。但此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登上西汉的皇帝宝座,更不会想到,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会成为他人生悲剧的开端。
2. 意外的皇位邀约:霍光选中的“傀儡候选人”
公元前74年,西汉王朝发生了一件大事:年仅21岁的汉昭帝刘弗陵病逝,且没有留下子嗣。汉昭帝是汉武帝的小儿子,由大将军霍光受遗诏辅政。汉昭帝的去世,让西汉的皇位出现了空缺,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此时的霍光,已经权倾朝野,成为西汉实际上的掌权者。他需要找一个符合皇室身份、又容易控制的人来继承皇位,从而继续维护自己的权力。在筛选了多位皇室子弟后,霍光最终把目光投向了远在昌邑国的刘贺。
霍光选中刘贺,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刘贺的皇室血脉纯正,是汉武帝的亲孙子,符合继承皇位的法理;二是刘贺长期生活在昌邑国,没有深厚的政治根基和强大的外戚势力,看起来性格软弱,容易被掌控。在霍光看来,这样一个“没背景、没城府”的诸侯王,正是当傀儡皇帝的最佳人选。
于是,霍光联合大臣们,向昌邑国发出了一道诏书,邀请刘贺赴京继承皇位。对于刘贺来说,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一场改变他一生的旅程就此开始。
二、27天的帝王闹剧:荒淫无道还是权力试探?
1. 赴京路上的荒唐事:初露锋芒还是本性暴露?
接到诏书后,刘贺欣喜若狂,立即带着200多名昌邑国的亲信,马不停蹄地赶往长安。据《汉书·霍光传》记载,刘贺在赴京的途中,就开始展现出“荒淫无道”的本性:他沿途强抢民女,将美女藏在随行的车辆中;路过弘农郡时,还让奴仆找来当地的女子陪伴自己;甚至在得知汉昭帝去世的情况下,依然肆意玩乐,毫无悲伤之情。
到达长安城外后,按照礼仪,刘贺需要为汉昭帝哭丧。但他却以“嗓子疼,不能哭”为由,拒绝哭丧。在大臣们的反复劝说下,他才勉强假哭了几声,应付了事。这一系列行为,让霍光和大臣们对他产生了初步的不满,但此时的霍光,还没有放弃让他当皇帝的想法,依然按照流程,将他迎入宫中,举行了登基大典。
不过,结合后来的历史发展来看,刘贺的这些“荒唐事”,或许并非完全是本性暴露。对于一个长期在昌邑国当“土皇帝”的诸侯王来说,他可能根本不了解京城的礼仪规矩,也不懂得如何在霍光的眼皮底下隐藏自己。而他带着200多名亲信赴京,或许也不仅仅是为了玩乐,更是想将自己的势力带入京城,巩固自己的皇位。
2. 登基后的权力博弈:想掌权的“傀儡”触怒霍光
公元前74年,19岁的刘贺正式登基,成为西汉的第九位皇帝。霍光本以为刘贺会乖乖听话,做自己的傀儡,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软弱的少年,竟然有着强烈的权力欲。
刘贺登基后,并没有像霍光期望的那样,对他言听计从,反而开始迫不及待地安插自己的亲信。他下令将自己带来的200多名昌邑国亲信,全部安排到朝廷的重要职位上,从中央到地方,几乎都安插了自己的人。同时,他还试图剥夺霍光的权力,要求霍光将兵权交给自己的亲信。
刘贺的这些举动,无疑触碰到了霍光的核心利益。霍光一手遮天多年,绝对不允许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力。他意识到,刘贺并不是一个容易控制的傀儡,反而可能成为自己权力的威胁。于是,霍光开始暗中策划,准备废黜刘贺的皇位。
3. 27天被废:1127条罪状背后的权力清算
在刘贺登基27天后,霍光联合丞相杨敞、御史大夫蔡义等大臣,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议废黜刘贺的事宜。会上,霍光列举了刘贺的1127条罪状,这些罪状涵盖了“荒淫无道、失去帝王礼仪、破坏汉朝制度、危害社稷”等多个方面,平均下来,刘贺每天要犯下43件荒唐事。
随后,霍光带着大臣们入宫,向汉昭帝的皇后上官氏(霍光的外孙女)上奏,请求废黜刘贺的皇位。上官氏年仅15岁,一切都听从霍光的安排,当即批准了奏请。就这样,霍光带着羽林军,闯入宫中,收回了刘贺的皇帝玉玺,将他废黜为庶人。
刘贺被废后,他带来的200多名亲信,全部被霍光下令诛杀。这些亲信在临死前,大声喊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句话,也成为了历史上的一个谜团。它到底是在指责刘贺优柔寡断,没有及时除掉霍光,还是在暗示刘贺的被废,是一场早已策划好的权力阴谋?
从历史记载来看,1127条罪状显然有夸大的成分。一个人在27天内,不可能每天都犯下43件荒唐事。这些罪状,更像是霍光为了废黜刘贺,而刻意罗织的罪名。刘贺的真正罪名,并不是“荒淫无道”,而是他试图挑战霍光的权力,成为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三、从庶人到海昏侯:落魄王爷的保命之道
1. 贬回昌邑:装傻充愣的庶人生活
被废黜后,刘贺被霍光遣送回了昌邑国。但此时的昌邑国,已经被废除,改为山阳郡,刘贺的身份也从皇帝沦为了庶人,失去了所有的权力和财富。为了监视刘贺,霍光任命张敞为山阳太守,专门负责看管他。
刘贺深知自己身处险境,为了保住性命,他开始装疯卖傻,过上了颓废的生活。据张敞向后来的汉宣帝刘询上奏的密信记载,刘贺每天都闭门不出,沉迷于酒色,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甚至连自己的子女都懒得管教。他的这种表现,让霍光和后来的汉宣帝都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但实际上,刘贺的“装傻充愣”,很可能是一种自保手段。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他深知自己无力与霍光抗衡,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对手认为自己已经彻底堕落,没有了任何威胁,从而保住自己的性命。
2. 封为海昏侯:远徙江南的无奈之举
公元前68年,霍光病逝。公元前63年,汉宣帝刘询(即刘病已)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政”,同时也为了安抚皇室宗亲,下诏封刘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将他迁徙到豫章郡海昏县(今江西南昌新建区一带)居住。
汉宣帝之所以将刘贺封为海昏侯,并迁徙到偏远的江南地区,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海昏县地处偏远,远离政治中心长安,便于对刘贺进行控制;二是“海昏”这个封号,也带有一定的贬谪意味,“海”指大海,“昏”指昏庸,暗指刘贺是一个“昏庸的人”,被流放到海边。
对于刘贺来说,从庶人被封为列侯,虽然是一种提升,但也意味着他依然处于朝廷的监视之下,没有真正的自由。他带着家人和少量随从,来到了偏远的海昏县,开始了他的列侯生活。
3. 再次失势:复辟之心引发的祸端
来到海昏县后,刘贺本想安安分分地度过余生,但他内心深处,或许依然对曾经的皇位抱有幻想。有一次,扬州刺史柯某奉命拜访刘贺,刘贺在与柯某交谈时,不小心流露出了对自己被废的不满,还问道:“我当年被废的时候,为什么不坚持一下?如果当时我杀了霍光,现在会不会还是皇帝?”
柯某将刘贺的这番话,如实上报给了汉宣帝。汉宣帝得知后,勃然大怒,认为刘贺依然有复辟之心,对自己的统治构成了威胁。于是,汉宣帝下令,削去刘贺3000户食邑,将他的食邑减少到1000户。
这次事件,让刘贺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回到长安,也永远不可能再登上皇位。此后,刘贺的心情更加郁闷,身体也日渐衰弱。公元前59年,年仅33岁的刘贺,在海昏县郁郁而终。关于他的死因,历史上有多种说法,有人说他是自然病逝,有人说他是服用丹药中毒而死,还有人说他是因为长期抑郁,患上了消化道疾病而死,至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
四、海昏侯墓考古:300斤黄金改写刘贺形象
1. 震惊世界的考古发现:“黄金大墓”的出世
2011年,江西南昌新建区大塘坪乡观西村的一座古墓,遭到了盗墓贼的觊觎。当地村民发现后,立即向有关部门举报。考古部门接到举报后,立即组织专业人员对古墓进行了抢救性发掘。随着发掘工作的深入,一座规模宏大、保存完好的汉代古墓,逐渐展现在世人面前。
经过考古专家的考证,这座古墓的主人,正是西汉的海昏侯刘贺。这是中国迄今发现的面积最大、保存最好、内涵最丰富的汉代列侯等级墓葬,被评为“2015年度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还入选了世界重大考古发现,有“北有兵马俑,南有海昏侯”的美誉。
海昏侯墓的发掘,出土了大量的珍贵文物,总量超过1万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海量的黄金制品:385枚金饼、48枚马蹄金、25枚麟趾金、20块金板,总重量近115公斤(约230斤,接近史料记载的300斤)。这些黄金制品造型精美,工艺精湛,堪称汉代黄金工艺的巅峰之作。
除了黄金制品,墓中还出土了400多万枚五铢钱,这些铜钱堆成了一座两米多高的“钱山”,总重量超过10吨。此外,墓中还出土了大量的竹简、木牍、成套乐器、精美玉器、青铜器、漆器,以及类似火锅的器具、酿酒的设备等生活用具。
2. 文物背后的真相:刘贺并非“昏君”
海昏侯墓出土的文物,不仅数量众多、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它们为我们重新认识刘贺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证据,彻底颠覆了史书中对刘贺“荒淫无道、不思进取”的负面评价。
首先,墓中出土了大量的儒家经典竹简和木牍,内容涵盖了《论语》《孟子》《礼记》《诗经》等多部儒家经典。这些竹简的出土,说明刘贺深受儒家文化的熏陶,是一个有文化修养的人,并非史书中记载的“不学无术”。
其次,墓中还出土了一幅孔子画像,这是目前中国发现的最早的孔子画像之一。将孔子画像随葬,说明刘贺对孔子十分尊崇,也从侧面反映了他的文化素养和价值取向。
此外,墓中出土的成套乐器,如编钟、编磬、琴、瑟等,说明刘贺喜爱音乐,有一定的艺术修养;而墓中出土的大量生活用具,如火锅、酿酒设备等,也反映了他的生活品味,并非史书中描绘的“荒淫无度”。
关于墓中出土的大量黄金,考古专家分析,其中一部分属于古代的“酎金”。酎金是汉代诸侯在祭祀宗庙时,向朝廷缴纳的黄金。刘贺作为列侯,本应缴纳酎金参与祭祀,但由于他曾被废黜皇帝之位,被剥夺了参与宗庙祭祀的资格,因此只能将这些酎金随葬。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刘贺的悲剧命运。
3. 考古发现的历史意义:还原权力斗争的真相
海昏侯墓的考古发现,不仅改写了人们对刘贺的历史认知,也为我们研究西汉中期的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方面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通过这些文物,我们可以更加清晰地了解到,刘贺的被废,并非因为他“荒淫无道”,而是因为他试图挑战霍光的权力,成为了西汉中期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史书中对刘贺的负面评价,很大程度上是霍光等人在废黜他之后,为了证明自己行为的合法性,而刻意抹黑的结果。在封建专制社会中,历史往往由胜利者书写,失败者往往会被贴上“昏君”“奸臣”的标签。刘贺的悲剧,正是这种历史书写逻辑的典型体现。
如今,海昏侯墓已经成为了热门的旅游景点和考古研究基地。每年,都有大量的游客和考古专家来到这里,参观这座“黄金大墓”,探寻刘贺的传奇故事。刘贺也从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废帝”,成为了历史圈的“网红”,他的故事,依然在被人们不断讨论和探寻。
五、历史的争议:真实的刘贺到底是怎样的人?
结合史料记载和考古发现,我们可以对刘贺有一个更加全面、客观的认识。刘贺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确实有任性妄为、缺乏政治经验的一面。在赴京即位的过程中,他的一些行为确实不符合帝王的礼仪规范;在登基后,他急于安插自己的亲信,试图夺回权力,也显得过于急躁和幼稚。
但他也绝对不是史书中描绘的那样“荒淫无道、丧尽天良”。他深受儒家文化熏陶,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和艺术品味;他试图挑战霍光的权力,虽然失败了,但也说明他有自己的政治抱负,并非一个完全麻木不仁的傀儡。
刘贺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他生在皇室,享受了无尽的荣华富贵,却也被卷入了残酷的权力斗争之中。他就像一个棋子,被霍光推上皇位,又被霍光无情地抛弃。从昌邑王到皇帝,再到庶人、海昏侯,他的人生大起大落,最终在抑郁中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历史是复杂的,人性也是复杂的。我们不能简单地用“昏君”或“明君”来评价刘贺。他是一个有缺点、有抱负、有悲剧色彩的历史人物。他的故事,不仅让我们了解到了西汉中期的政治风云,也让我们明白了,在封建专制社会中,个人的命运往往被权力所左右,即使是帝王,也可能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