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红颜祸水”,第一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便是妺喜。她是夏朝末代君主夏桀的宠妃,传说中因美貌让夏桀荒淫无度、荒废朝政,最终导致夏朝灭亡。“有施妺喜,眉目清兮,妆霓彩衣,袅娜飞兮”,后世文人用华丽的诗句勾勒她的美貌,却也用最苛刻的词汇将她定义为“亡国妖姬”。
但拨开后世层层叠加的叙事迷雾,我们会发现:妺喜的故事充满了矛盾与争议。最早记载她的《国语》,仅用“妺喜有宠,于是乎与因饮酒而亡夏”寥寥数字带过,未提半句恶行;而那些流传甚广的“三大癖好”“间谍说”,却都出自距夏朝千年后的文献。
她究竟是荒淫误国的妖姬,还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夏朝灭亡的真因,是她的美貌,还是夏桀的暴政与社会的崩塌?今天,我们就循着零散的史料碎片,走进这位被标签捆绑三千年的女子的世界,拆解“红颜祸水”叙事的套路,还原夏朝灭亡的历史真相。

一、夏朝末年的风雨:妺喜入宫的时代背景

1. 摇摇欲坠的夏王朝:暴政与分裂的隐患

妺喜生活的年代,是夏朝的最后一个阶段,此时的夏王朝早已不复初期的兴盛,陷入了内忧外患的绝境。夏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传至夏桀时,已历经十七代君主、四百余年。长期的统治让王室逐渐腐朽,而夏桀的继位,更是将这种腐朽推向了顶峰。
史书记载,夏桀“力能扛鼎,勇非其敌”,天生神力、勇猛好斗,但也刚愎自用、残暴嗜杀。他继位后,不再致力于治理国家,反而沉迷于享乐,横征暴敛。为了满足自己的奢靡生活,他向周边的方国部落强行索要大量的粮食、布匹、珠宝和美女,稍有不从,便会率军攻打。
当时的夏朝,实行“方国联盟”的统治模式,夏王是联盟的共主,各地方国需向王室纳贡称臣。但夏桀的暴政,让方国与王室的矛盾日益激化。很多方国不堪重负,开始拒绝纳贡,甚至公开反抗,夏王朝的统治基础逐渐瓦解。与此同时,黄河下游的商部落逐渐崛起,首领商汤贤明能干,积极拉拢不满夏桀的方国,形成了对抗夏朝的强大力量。

2. 有施氏的劫难:用美女换和平的无奈

妺喜的出身地,是当时的有施氏部落(一说为方国)。有施氏位于今天的山东滕州一带,是东夷部落的一支,凭借肥沃的土地和发达的农业,拥有一定的实力。面对夏桀的横征暴敛,有施氏率先站出来,拒绝向夏朝纳贡。
夏桀得知后,勃然大怒,立刻率领大军攻打有施氏。有施氏虽然有一定实力,但与强大的夏朝军队相比,仍有很大差距。经过一番激战,有施氏兵败投降。为了保住部落的生存,有施氏的首领不得不向夏桀求和,献上了部落里最珍贵的财富——包括大量的粮食、珠宝,以及部落中最美的女子——妺喜。
对于有施氏来说,妺喜是换取部落和平的“政治贡品”;而对于妺喜而言,她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就被彻底改写。她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只能离开家乡,跟随夏桀回到夏朝的王都斟鄩(今河南偃师二里头一带),走进那个注定充满争议的宫廷。

3. 一见倾心的沉沦:夏桀的专宠与奢靡开端

当妺喜出现在夏桀面前时,这位残暴的君主瞬间被她的美貌征服。史书中虽未直接描述妺喜的容貌,但从夏桀为她做出的种种疯狂举动来看,她的美貌必然惊为天人。夏桀当即下令罢兵,带着妺喜返回王都,对她宠爱有加,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为了讨好妺喜,夏桀开始大兴土木,在王都建造了豪华的宫殿“倾宫”,宫殿内装饰着精美的玉石和珠宝,摆放着各种奇珍异宝。他还下令在宫殿周围开凿了巨大的池塘,池中灌满美酒,号称“酒池”;又在酒池边的树上挂满肉干,号称“肉林”,让宫女和侍从们赤身裸体在酒池肉林间嬉戏玩乐,供他和妺喜观赏。
夏桀的奢靡生活,进一步加重了百姓的负担。为了支撑庞大的开支,他对百姓的剥削更加残酷,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而这一切,在后世的叙事中,都被归咎于妺喜的“迷惑”——仿佛只要没有妺喜,夏桀就会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夏朝也不会走向灭亡。

二、“红颜祸水”标签的诞生:从寥寥数语到妖姬形象的演变

1. 最早的记载:《国语》中的中性描述

关于妺喜的最早记载,出自春秋时期的《国语·晋语一》,原文是:“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妺喜女焉,妺喜有宠,于是乎与因饮酒而亡夏。” 这句话的意思是,夏桀攻打有施氏,有施氏献上妺喜,妺喜得到宠爱,夏桀因此沉迷饮酒,最终导致夏朝灭亡。
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国语》只是将妺喜的“得宠”与夏桀的“饮酒亡夏”联系起来,并没有将妺喜塑造成“妖姬”,也没有描述她的任何恶行或主动迷惑夏桀的行为。更重要的是,《国语》将“亡夏”的主要责任归于夏桀的“饮酒”(即沉迷享乐),妺喜只是一个被动的关联者,而非主动的祸乱者。
春秋时期,“红颜祸水”的观念尚未形成,史学家在记载历史时,更注重客观描述事件的因果关系,而非将责任推给女性。因此,《国语》中对妺喜的描述,相对而言是比较中性的。

2. 标签的萌芽:《荀子》首次将亡国与美色绑定

到了战国时期,思想家荀子在《荀子·解蔽》中,首次明确将夏朝灭亡与妺喜的美色联系起来,他说:“桀蔽于妺喜、斯观,而不知关龙逢,以惑其心而乱其行。” 这句话的意思是,夏桀被妺喜和斯观(夏桀的宠臣)所蒙蔽,不听忠臣关龙逢的劝谏,最终心智迷惑、行为混乱,导致亡国。
在荀子的笔下,妺喜成为了“蒙蔽君主”的负面角色,她的美色被视为迷惑君主的“工具”。荀子之所以这样描述,并非是为了还原历史,而是为了阐述自己的政治观点——君主应该远离美色和奸佞,亲近贤臣,才能治理好国家。妺喜在这里,成为了荀子用来警示君主的“反面教材”。

3. 形象的固化:秦汉文献中的“妖姬”塑造

到了秦汉时期,随着中央集权制度的建立和儒家思想的发展,“红颜祸水”的观念逐渐形成。史学家和文人在记载和描述妺喜时,开始不断添加细节,将她的形象彻底塑造成“妖姬”。
西汉的《吕氏春秋·慎大览》中,记载了夏桀为妺喜建造酒池的场景:“桀为酒池,足以运舟,糟丘足以望七里,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 虽然没有直接指责妺喜,但将建造酒池的行为与妺喜的受宠联系起来,暗示是为了讨好妺喜才如此奢靡。
东汉的《列女传·孽嬖传》,则是首次系统地将妺喜塑造成“亡国妖姬”的著作。作者刘向在书中,不仅详细描述了妺喜的“三大癖好”,还将她描述成一个主动迷惑夏桀、祸乱朝政的“祸根”。刘向编写《列女传》的目的,是为了劝诫汉成帝不要沉迷美色、荒废朝政,因此他刻意放大了女性的“负面作用”,将妺喜等女性塑造成“警示典型”。
从《国语》到《列女传》,妺喜的形象完成了从“被动关联者”到“主动祸乱者”的转变,“红颜祸水”的标签也正式贴在了她的身上。而这一切,都是后世文人根据自己的政治需求和思想观念,对历史进行的“再创作”。

三、争议中的“三大癖好”:后世附会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1. 癖好一:喜欢听撕裂绢帛的声音

关于妺喜的第一个癖好,是喜欢听撕裂绢帛的声音。西晋的《帝王世纪》中记载:“妺喜好闻裂缯之声而笑,桀为发缯裂之,以顺适其意。” 意思是,妺喜喜欢听撕裂绢帛的声音,听到就会发笑,夏桀为了让她开心,就不惜重金搜罗大量的绢帛,专门让人撕裂给她听。
这个记载的真实性,存在很大的疑问。首先,《帝王世纪》成书于西晋,距离夏朝灭亡已经过去了一千五百多年,作者无法获取第一手的史料,记载的可信度很低。其次,在夏朝时期,绢帛是极其珍贵的物品。当时的纺织技术还比较落后,绢帛的生产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是只有王室和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夏桀为了让妺喜开心,就随意撕裂如此珍贵的绢帛,这种行为虽然符合他“荒淫无度”的形象,但更像是后世文人的夸张演绎,目的是为了突出夏桀的奢靡和妺喜的“祸国”。

2. 癖好二:喜欢穿戴男人的官帽

第二个癖好,是喜欢穿戴男人的官帽。这个记载出自《列女传》和《晋书·五行志》。《列女传》中说妺喜“衣男子之服,带剑”,《晋书·五行志》则将其视为“妖异”,认为是夏朝灭亡的“预兆”。
在夏朝时期,礼仪制度已经有了初步的雏形,男女的服饰和配饰有着严格的区分,穿戴男人的官帽和服饰,被认为是“违背礼仪”的行为。但这个记载的真实性同样值得怀疑。首先,《列女传》是刘向为了劝诫君主而编写的“德育教材”,其中充满了艺术加工的成分;其次,《晋书·五行志》成书于唐代,距离夏朝更加久远,其记载的“妖异”之说,更多的是出于封建迷信思想,而非历史事实。
有学者推测,这个记载可能是后世文人对“女性干政”的恐惧的体现。在封建男权社会中,女性参与政治被视为“不祥之兆”,文人将妺喜描述成“穿戴男人官帽”,可能是在暗示她“干预朝政”,从而进一步强化她“祸国”的形象。

3. 癖好三:喜欢看人在酒池里饮酒作乐

第三个癖好,是喜欢看人在巨大的酒池里饮酒作乐。这个记载在《吕氏春秋》《列女传》等文献中都有提及,说夏桀为了讨好妺喜,建造了一个巨大的酒池,大到可以在里面划船,然后让三千人同时在酒池里“牛饮”(像牛一样大口喝酒),妺喜看到后就会开怀大笑。
这个记载同样存在夸张的成分。虽然夏桀确实沉迷于饮酒享乐,但建造“可以划船的酒池”,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在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而且,“三千人同时牛饮”的场景,也更像是文学作品的夸张描述,目的是为了突出夏桀的荒淫和妺喜的“残忍”(以他人的丑态为乐)。
综合来看,妺喜的“三大癖好”,大概率是后世文人从《国语》中“妺喜有宠”这句话延伸想象而来的。封建文人为了将夏朝灭亡的责任推给女性,刻意为妺喜塑造了这些“荒诞”“奢侈”“违背礼仪”的癖好,让她成为“红颜祸水”的完美例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司马迁在编写《史记·夏本纪》时,没有记载这些内容——因为他认为这些记载不可靠。

四、妺喜与夏朝灭亡:间谍?报复者?还是无辜者?

1. 说法一:商朝安插的间谍

关于妺喜与夏朝灭亡的关系,第一种说法是“间谍说”。这个说法同样源于《国语·晋语一》,原文中提到:“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妺喜有宠,于是乎与因饮酒而亡夏。” 有学者根据这句话推测,妺喜可能像后来的妲己一样,是商朝为了推翻夏朝,安插在夏桀身边的间谍,专门负责传递情报、迷惑夏桀、破坏夏朝的统治。
但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很低。首先,《国语》中并没有明确说妺喜是间谍,只是将她的“得宠”与夏朝的灭亡联系起来;其次,从历史背景来看,夏朝末年,商朝还只是一个崛起的部落,虽然与夏朝存在矛盾,但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提前安插间谍的地步;最后,妺喜是有施氏献给夏桀的,有施氏与商朝并没有明确的联盟关系,没有理由帮助商朝推翻夏朝。

2. 说法二:失宠后的报复者

第二种说法是“失宠报复说”。这个说法出自《竹书纪年》,原文记载:“后桀伐岷山,岷山女于桀二人,曰琬、曰琰。桀受二女,无子,刻其名于苕华之玉,苕是琬,华是琰。而弃其元妃于洛,曰妺喜氏。妺喜氏以与伊尹交,遂以间夏。” 意思是,夏桀后来攻打岷山,岷山氏献上了两位美女琬和琰,夏桀非常宠爱她们,将原来的元妃妺喜抛弃在洛水一带。妺喜失宠后,心怀怨恨,就与商朝的大臣伊尹勾结,泄露夏朝的情报,最终导致夏朝灭亡。
《竹书纪年》是战国时期的编年体史书,成书时间比《史记》早,可信度相对较高。这个说法也符合逻辑:妺喜原本是夏桀的宠妃,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地位,突然被抛弃,心怀怨恨是很正常的;而伊尹是商汤的重要谋臣,一直致力于推翻夏朝,与妺喜勾结,正好可以里应外合,加速夏朝的灭亡。
但即便这个说法是真实的,也不能将夏朝灭亡的责任归咎于妺喜。妺喜的报复行为,只是加速了夏朝灭亡的进程,而不是导致夏朝灭亡的根本原因。如果夏朝本身政治清明、国力强盛,仅凭妺喜的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推翻一个王朝的。

3. 历史的真相:夏朝灭亡的根本原因

无论妺喜是“间谍”还是“报复者”,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夏朝灭亡的根本原因,是夏桀的暴政和社会矛盾的激化。夏桀的横征暴敛,让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失去了民心;他的刚愎自用,疏远贤臣、宠信奸佞,导致朝政混乱、统治集团内部分裂;他对周边方国的残酷打压,让方国纷纷背叛,夏朝的统治基础彻底瓦解。
与此同时,商汤的崛起,成为了压垮夏朝的最后一根稻草。商汤是一位贤明的君主,他任用伊尹等贤臣,实行仁政,减轻百姓的负担,得到了百姓的拥护和方国的支持。商汤率领诸侯联军攻打夏桀时,百姓们纷纷响应,甚至反过来帮助商军攻打夏军。最终,夏桀在鸣条之战中大败,被商汤流放到南巢(今安徽巢湖一带),不久后死去,妺喜也随之死去,夏朝灭亡。
因此,夏朝灭亡的根本原因,是夏桀的暴政导致的民心尽失和统治崩溃,妺喜只是这场历史变革中的一个配角。将夏朝灭亡的责任推给妺喜,是后世文人的片面解读,也是“红颜祸水”观念的产物。

五、历史的平反:被标签绑架的妺喜,其实是时代的牺牲品

1. “红颜祸水”标签的本质:男权社会的历史叙事偏见

妺喜之所以被贴上“红颜祸水”的标签,本质上是男权社会的历史叙事偏见造成的。在封建男权社会中,男性是历史的主导者,女性的地位十分低下,被视为男性的附属品。当王朝出现危机或灭亡时,男性史学家往往不愿意承认是男性统治者的过错,而是将责任推给女性,将女性塑造成“迷惑君主”“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这种叙事方式,有两个重要的目的:一是为男性统治者的失败找一个借口,维护男性的尊严和权威;二是警示后世的君主,要远离美色、专心治国,避免重蹈覆辙。从妺喜到妲己,从骊姬到褒姒,这些被贴上“红颜祸水”标签的女性,都是这种叙事偏见的受害者。

2. 真实的妺喜:权力斗争中的被动参与者

剥离后世的标签和附会,我们可以还原一个真实的妺喜:她是一位出身于有施氏部落的美丽女子,因部落战败,被当作“政治贡品”献给夏桀;她得到夏桀的宠爱,成为夏朝的王妃;她可能因为失宠,与伊尹勾结,加速了夏朝的灭亡;最终,她与夏桀一起,成为了王朝更替的牺牲品。
妺喜的一生,都是被动的。她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无法选择是否成为贡品,无法选择是否得到宠爱,也无法选择王朝的命运。她的美貌,既是她获得宠爱的资本,也是她被贴上“红颜祸水”标签的根源。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却被后世推上了“亡国祸首”的审判台。

3. 历史的启示:跳出标签,客观看待历史人物

妺喜的故事,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启示:在解读历史时,我们不能被传统的标签和叙事所束缚,要学会剥离后世的附会和偏见,客观地分析历史人物的处境和行为。
没有任何一个王朝的灭亡,是由一个女性单独造成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历史人物,是可以用简单的“好”与“坏”来评价的。评价妺喜,我们既要看到她可能存在的“报复行为”,也要看到她作为女性的无奈与悲哀;既要看到她与夏朝灭亡的关联,也要看到夏朝灭亡的根本原因是夏桀的暴政。

结语:三千年的尘埃,终该为她拂去标签

妺喜的一生,如流星般短暂而耀眼。她因美貌而登上历史舞台,又因美貌而被钉在耻辱柱上,三千年间,承受着无尽的唾骂。但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会发现:她不是什么“红颜祸水”,只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的普通女子,一个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红颜祸水”的标签,不仅是对妺喜的不公,也是对历史的误解。它让我们忽视了男性统治者的责任,忽视了社会矛盾的激化,将复杂的历史简化为“美女误国”的简单叙事。今天,我们重新讲述妺喜的故事,不是为了为她翻案,而是为了还原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为了打破“红颜祸水”的偏见,为了更客观、更全面地看待历史。
三千年的尘埃,终该为妺喜拂去。愿我们都能跳出标签的束缚,读懂历史的复杂性,尊重每一个历史人物的处境与选择,从历史中汲取真正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