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排行榜上的“小透明”,宗师心中的“白月光”
若将“唐宋八大家”比作一个男团,韩愈、柳宗元是开宗立派的初代传奇,欧阳修是慧眼识珠的队长兼制作人,苏轼是光芒万丈、无可争议的C位顶流,王安石是风格独特的话题成员。那么,曾巩呢?他常常是那个名字被记得,但具体事迹与作品却有些模糊的成员,是许多人背诵名单时容易卡壳的那个名字。
然而,历史的评价与后世的知名度,常呈现诡异的倒挂。在真正深入古代文脉的宗师眼中,曾巩的地位高得吓人:
超级粉丝朱熹断言:“此人文字规模,自孟子、韩愈以下,未见其比。” 在理学集大成者心中,曾巩是直承孟子道统的文坛至尊。
恩师兼文坛盟主欧阳修,在收到曾巩的文章后欣喜若狂,感叹:“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
天才后辈苏轼为其诗集作序,称其“曾子独超轶,孤芳陋群妍”,敬意满满。
清代学者张伯行编选的权威教辅《唐宋八大家文钞》中,曾巩一人的文章选入量,超过了苏洵、苏轼、苏辙三父子的总和,占比高达近40%。
一面是大众视野里的“低调”,一面是专业领域的“封神”。这种撕裂感,恰恰构成了曾巩最独特的魅力。他不是苏轼那样“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谪仙人,他的道路,更接近于一个天赋并非顶尖,却凭借极致的勤奋、严谨的操守和务实的智慧,一步步登上巅峰的“地才”。纪录片《宗师列传》中的一句点评点破了本质:“曾巩可学,苏轼不可学。” 他的故事,为所有在平凡中挣扎、却渴望成就非凡的普通人,提供了一部最扎实、最温暖的励志脚本。
第一章 南丰遗风:一个“学霸家族”的沉浮与少年心气
1.1 簪缨世家的“文化基因”
公元1019年,曾巩出生于江西建昌军南丰县(今江西南丰)一个典型的科举仕宦家族。这不是普通的书香门第,而是一个有着深厚政治与文化基因的“学霸家族”。
他的祖父曾致尧,是宋太宗、真宗两朝名臣,官至户部郎中,以直言敢谏、文学闻名。更为家族奠定精神基石的是曾巩的父亲曾易占。天圣二年(1024年),曾易占进士及第,本有锦绣前程,却因生性刚直,得罪权贵,遭诬陷罢官,家道就此中落。父亲的冤屈与家族的骤变,给年幼的曾巩上了关于官场险恶与坚守气节的第一课。
家族的辉煌与当下的困顿,形成巨大张力。这种“祖上阔过”的荣耀与“现实艰难”的压力,转化为一种强大的内驱力,深深烙印在曾巩兄弟心中:重振门楣,不仅为功名,更为洗刷父亲的冤屈,光复清白的门风。
1.2 “神童”的另类打开方式
曾巩自幼展现出非凡的聪慧,“生而警敏,不类童子”,有过目成诵之能。民间流传着他幼年对对子的轶事:塾师出上联“八角楼”,他脱口而对“二圣山”。“二圣山”是南丰曾氏祖茔所在地,一个孩童的对句,不仅工整,更蕴含深厚的家族认同感,令人称奇。
然而,曾巩的“神童”之路,并非炫耀才智,而是指向了更为艰苦的修行。南丰城外的旴江对岸,有一处名为“读书岩”的石窟,这里成了少年曾巩的“秘密基地”。家中贫寒,纸墨昂贵,他便想出妙法:以清澈的泉水为“墨”,以光滑的石板为“纸”,用树枝笔走龙蛇,待水迹干去,便可反复练习。这清泉石上流的书写,练就的不仅是书法,更是一种沉静如水、苦中作乐的心性。这段经历,后来被他凝练在千古名篇《墨池记》中:“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王羲之的书法到晚年才精妙,那是用毕生精力练就的,并非天生如此。这哪里是在说王羲之,分明是他自己一生治学的注脚。
一个跨越千年的回响:2016年,曾巩传世的唯一墨迹《局事帖》在拍卖会上以2.07亿元人民币的天价成交。这封只有124字的信札,笔迹沉稳从容,内容却透露出他中年时等待官职任命时的焦灼与无奈。当人们为这“一字千金”的书法惊叹时,或许会想起那个在南山石窟里,用泉水练字的清贫少年——所有看似突然的光芒,都来自漫长岁月里无人问津的坚守。
第二章 荆棘王冠:十九年的“落榜生”与文风坚守
2.1 与时代潮流的“逆向行驶”
曾巩的科举之路,堪称一部血泪交织的“抗压史”。从18岁左右首次赴考,到37岁高中进士,他整整蹉跎了十九年。
失败的原因并非才学不济,而是他选择了一条“逆行”的道路。当时文坛流行的是以杨亿、刘筠为代表的“西昆体”,辞藻华丽,典故堆砌,讲究“烟云写形象,葩卉咏青红”,是科举考场的“流量密码”。而曾巩,在祖父和父亲的影响下,早已笃信儒家经典,心仪的是韩愈、欧阳修所倡导的质朴平实、言之有物的古文。他的文章,说理透彻,逻辑严密,但用词朴实,不事雕琢。在追求形式美的考官眼中,这无异于“素颜朝天”参加选美,自然屡屡落榜。
一边是家道中落、生计维艰的现实压力(他不得不为人撰写碑铭、书信以贴补家用),一边是数次名落孙山的心理打击,期间他还染上肺病,几近生死边缘。幸得好友王安石等人接济,才渡过难关。这是一段“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至暗时刻,但曾巩的珍贵在于,他从未动摇自己的文学信仰,去迎合媚俗的文风。
2.2 “千年科举第一榜”与迟到的绽放
转机出现在嘉祐二年(1057年)。这一年,文坛盟主欧阳修知贡举,担任主考官。他痛恨西昆体的浮华,决心利用这次机会,大力提拔古文写作的士子,彻底扭转文风。
当欧阳修在考卷中读到一篇立论高远、文风质朴雄健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时,拍案叫绝,以为是门下爱徒曾巩的手笔,为避嫌,将其点为第二名。揭榜后才知道,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一位来自四川的年轻天才——苏轼。而曾巩,也以其一贯扎实醇厚的文风,稳稳高中。
这一榜,因此被誉为“千年科举第一龙虎榜”。除了曾巩、苏轼、苏辙兄弟,还有程颢、张载、吕惠卿、曾布、王韶等一大批未来在文学、思想、政治、军事领域星光璀璨的人物。而曾巩家族,更创造了“一门六进士”的神话:他与弟弟曾布、曾牟,堂弟曾宰,以及两位妹夫王无咎、王彦深同科及第。十九年的阴霾,在这一刻被家族的荣光彻底驱散。
欧阳修的“误认”,成为文坛千古佳话。这背后,是导师对学生文风深刻的熟悉与认同。曾巩用十九年的坚持,等来了一个欣赏自己的时代,也证明了“文以载道”的价值终将被看见。
第三章 实干兴邦:一位“技术流”官员的治理实验
3.1 济世之志与变法之争
步入官场的曾巩,并非一个只知埋首故纸堆的文人。他怀有强烈的经世济民之志,为官24载,最高官至正四品中书舍人(皇帝机要秘书),大部分时间辗转地方,历任七州知州,留下了极为扎实的政绩。
在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上,曾巩展现出一个务实主义者的清醒。他与好友王安石私交甚笃,早期也支持变法图强。但当王安石激进的“熙宁新法”全面推开时,曾巩却选择了疏离,甚至自请外放。分歧的核心在于方法论。
曾巩认为,治理国家如同治病,“必先至于知病,然后可以处方”。他主张“先教化,后变法”,在变革前,应先统一思想,培育人才,让百姓和官吏理解变法本意。他反对王安石那种“一刀切”的急迫,认为“法之不行,非人不力,势未至也”。这种看似“保守”的态度,源于他对社会复杂性的深刻认知,以及对改革可能带来副作用的警惕。他不是反对变革,而是追求一种更稳健、更注重社会承受力的变革路径。
3.2 地方治理的“曾氏方法论”
外放地方,反而让曾巩的治理才能得到充分发挥。他的施政,充满了极具现代感的“技术流”色彩和人文关怀。
在齐州(今济南):城市综合治理的典范
扫黑除恶:面对横行乡里的黑恶势力“霸王社”,他并非简单镇压,而是推行“保伍法”,建立基层联防组织,鼓励百姓举报,最终将首恶一网打尽,社会风气为之一清。
市政建设:他主持疏浚大明湖,利用淤泥修筑长堤,即后世所称的“百花堤”或“曾堤”。他开凿水道,引湖水灌溉农田,并修建了历山堂、泺源堂等景观。正是在他的诗文中,“趵突泉”这个名字首次被文献正式记载并流传至今。
公共安全:他建立了类似后世“110”的预警系统,在城中设置大鼓,遇有盗警,击鼓传讯,迅速响应。
在越州(今绍兴):经济调控的巧手
遇灾年粮价飞涨,他并非简单强令平抑物价(容易导致有价无市),而是组合出拳:第一,劝谕富户平价售粮;第二,允许百姓赊借官仓粮食,秋后归还;第三,由政府向农民发放“种子贷款”。三管齐下,既平稳了市场,又保障了生产,未发生大规模流离失所。在福州:制度反腐的创新
面对当地寺庙田产丰厚、住持职位成为行贿肥缺的乱象,他改革任命制为民主选举制,由僧众公推有德者居之,从制度上切断了利益输送的链条。
曾巩的为官之道,核心是“因地制宜,务实有效”。他像一位老练的工程师,每到一地,先细致“诊断”,再用一套组合工具进行“修复”和“升级”。他的政绩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戏剧性,却如春雨润物,切实改善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第四章 文章“醇儒”:为什么说“曾巩可学”?
4.1 “文以载道”的极致践行者
曾巩的文学成就,是他道德追求与学术修养的自然流露。他提出了“续道德而能文章”的主张,将文章视为承载和传播儒家之“道”的器皿。因此,他的文字不追求奇诡瑰丽,而追求一种“温润平和、纤徐婉转、说理尽意”的境界。
他的散文,结构严谨如精密的建筑,起承转合,环环相扣;说理透彻,逻辑清晰,读来有如与一位博学而恳切的长者对话。名篇《墨池记》从临川一处传说中的王羲之墨池起笔,寥寥数语,便阐发出“学不可以已”、“功夫在诗外”的深刻道理,平淡中见奇崛。《道山亭记》描绘福建山川险峻,刻画精细,让人身临其境,至今仍是描写闽地地理的范文。
正是这种有法可循、有理可依的特质,使得曾巩的文章成为后世学子学习古文的绝佳范本。明代选家茅坤说:“曾子固之文,淳厚明洁,自成一家,尤便于举子业。” 意思是,曾巩的文章醇厚清晰,最适合科举考生学习模仿。这便是“曾巩可学”的真意——他的成功路径,是可以被分析、被拆解、被复制的。他提供了通过后天努力抵达卓越的“方法论”。
4.2 与苏轼的“双子星”对照
将曾巩与苏轼对比,能更清晰地理解他的价值。
苏轼如天风海雨,才华横溢,无迹可寻,思想汪洋恣肆,情感奔腾澎湃。他是“天才型”选手,学不来,他的文章是“无法之法”。
曾巩如古井醇酒,深厚内敛,章法井然,说理从容不迫,情感含蓄深沉。他是“修为型”大师,他的文章是“有法可依”。
故而有人说:“曾巩之后,无数曾巩;苏轼之后,再无苏轼。” 前者指其文风可被传承学习,后者叹其天赋旷世难逢。曾巩的意义,在于他证明了,在天才划破的夜空之外,那片由勤奋与严谨点亮的星群,同样璀璨而永恒。
第五章 人生终章与历史回响
5.1 暮年风波与“文定”风骨
晚年,曾巩被调回中央,主持修撰《五朝国史》。在一次关于宋太祖赵匡胤功过的讨论中,他坚持要求调阅宫廷最机密的《起居注》和《时政记》,以核实史实。这一恪守史家“实录”原则的请求,却触犯了皇室忌讳,引起争议。他旋即被调任他职,不久后于1083年在江宁府(今南京)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尽管仕途终未跻身宰辅,但他一生的德行与文章,赢得了历史的最高褒奖。南宋时,他被追谥为“文定公”。“文”表彰其文学成就,“定”则赞美其操守坚定、性情平和。这个谥号,精准概括了他作为“醇儒”的一生。
2. 从“醇儒”到“透明”:跨越千年的认知曲线
曾巩身后的声誉,走过了一条有趣的曲线。
宋明两代,备受尊崇:理学家爱其文道合一,士大夫学子奉其为文章圭臬。
近现代,一度沉寂: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连带推崇儒道的曾巩也受到冷落;大众更偏爱苏轼、王安石等个性鲜明、故事性强的文人。
当代,价值重估:当浮华渐退,人们重新发现扎实、严谨、务实的价值。曾巩身上那种“力行无顾,克己复礼”的精神,他在逆境中的坚持,在实务中的智慧,在文章中的醇厚,愈发显得珍贵。他不再是“小透明”,而是浮躁时代下一剂令人心安的“文化定心丸”。
结语:凡人的神性,抵达的路径
曾巩的一生,没有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狂放,没有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也没有王安石“天命不足畏”的决绝。他的人生剧本,写满了普通人能理解的苦难:幼年家道中落,少年苦读,青年屡试不第,中年始得功名,晚年宦海浮沉。
然而,正是在这看似平凡的框架内,他凭借一种近乎笨拙的坚持和极致的勤恳,完成了自我成就的“神圣化”。他把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成了现实。他的文章,不是才气的挥霍,而是德行的溢出;他的政绩,不是权谋的运作,而是仁心的实践。
他告诉我们,卓越未必只属于天才。一种被称为“伟大”的品质,可以通过阅读、思考、实践和永不放弃的坚守来获得。他是一座桥,连接着平凡的此岸与卓越的彼岸;他是一条路,指引着所有愿意脚踏实地、持之以恒的行路人。
这就是曾巩,一个“力行无顾”的千年醇儒。他的光芒不刺眼,却足够温暖,足够照亮每一个在漫漫长夜中,依然选择提笔、依然选择向善、依然选择前行的平凡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