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浊世中的务实理想主义者
在风雨飘摇的晚清政坛,有这样一位矛盾而复杂的人物——他出身科举正途,却力主废除科举;他饱读儒家经典,却大兴洋务实业;他效忠清廷,却被革命领袖孙中山称为“不言革命之大革命家”。他就是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齐名的“晚清四大中兴名臣”张之洞。
《申报》评价其为“近数十年汉大臣中不可多得之人才”,《新闻报》赞其为“诤臣、能臣、良臣”。梁启超甚至认为其“才力实过王安石、张居正”。这些看似矛盾的赞誉背后,是一个在传统与现代之间艰难跋涉的灵魂,一个试图用旧体制的砖瓦建造新大厦的匠人。
二、家世渊源:耕读传家的“东门张氏”
1. 迁徙与传承
张之洞祖籍直隶南皮(今河北沧州南皮县),1837年9月2日生于贵州兴义府(今安顺)。其家族渊源可追溯至明代永乐年间,始祖张本自山西洪洞迁至南皮,定居县城东门,逐渐形成“东门张氏”。这个家族虽非显赫世家,却恪守“耕读传家”的古训,代代重视教育。
2. 父亲的影响
父亲张锳(1791-1856)是张之洞人生第一个重要导师。张锳历任贵州安化、贵筑、威宁、古州同知,后升任兴义知府。在贵州任职期间,他有两件事为人称道:一是每到深夜,派差役挑油篓巡城,见有读书人挑灯夜读,便添加灯油,成为“加油”典故的源头之一;二是重视教育,创办义学,聘请名师。张锳的务实作风和重视文教的理念,深深影响了年幼的张之洞。
3. 少年英才
张之洞自幼聪慧过人,四岁入塾,八岁读完四书五经,九岁习作诗文,十二岁出版第一本诗文集,被目为“神童”。13岁中秀才,16岁中顺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一时间名动京城。然而此后十年,他的科举之路却意外停滞——直到1863年,26岁的张之洞才考中进士,位列探花(一甲第三名)。
这段“蛰伏期”反而成为张之洞思想成熟的关键时期。他广泛涉猎经世致用之学,结交名士,对时局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入仕后,他先后担任翰林院编修、湖北学政、四川学政等职,开始了长达四十余年的宦海生涯。
三、教育革新者:从“端品行”到“务实学”
1. 湖北学政的“清流”实践
1870年,33岁的张之洞出任湖北学政。这是其改革教育的起点。上任伊始,他便发布《輶轩语》,明确提出“端品行、务实学、增阅历、扩才识”的教育理念。在当时崇尚八股、空谈性理的学风下,这一主张可谓石破天惊。
张之洞创办经心书院(后改为两湖书院),大胆改革课程设置:除传统经学外,增设史学、算学、经济学等实用学科。他还将史籍赋论纳入科举备考范围,这在当时是极具前瞻性的举措。
最为人称道的是,张之洞捐出全部养廉银(清代官员的合法津贴)支持办学,离任时竟窘迫到无钱支付回京路费,不得不典当衣物。这种清廉政风,在腐败丛生的晚清官场实属罕见。
2. 四川学政的“三板斧”
1873年转任四川学政后,张之洞面对的是更为严重的教育乱象:科场腐败盛行,教育资源分配极不均衡,学术氛围沉闷。他挥出“三板斧”:
第一斧:全省摸排。张之洞走遍四川各府县,实地考察学务,发现“川省僻远,书籍难得”是制约教育发展的关键问题。
第二斧:严惩贪腐。他查处多起科场舞弊案,整顿学政衙门,清退不合格教官,树立了考试纪律的权威。
第三斧:系统改革。创办尊经书院,并亲自编写《书目答问》和《輶轩语》作为教材与指南。《书目答问》收录2200余种经典典籍,为学子提供了系统读书门径;《輶轩语》则详细指导读书方法、写作技巧和治学态度。
3. 科举改革的破冰之举
在担任浙江乡试副考官期间,张之洞展现出不拘一格选人才的胆识。他发现考生袁昶(字爽秋)的试卷观点新颖、文采斐然,但风格与传统八股文大相径庭。主考官张光禄(时任礼部侍郎)认为此文“不合规矩”,主张不予录取。
面对僵化的上司,张之洞没有硬碰硬,而是采取“求同存异”的策略:一方面耐心解释袁昶文章的独到之处,强调国家需要经世致用之才;另一方面在录取其他考生时适当妥协,维护了主考官的权威。最终,袁昶被破格录取,后来官至总理衙门大臣,成为晚清重要外交官,在庚子事变中因反对对外宣战而被杀,以忠烈名垂青史。
这一事件展现了张之洞成熟的政治智慧:既坚持原则,又懂得策略。这种“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的处事风格,贯穿了他一生的政治生涯。
四、京官岁月:奏章艺术的巅峰
1. 震动朝野的《熟权俄约利害折》
1879年,清廷派遣崇厚出使俄国,谈判收回伊犁事宜。不懂外交的崇厚在沙俄威逼利诱下,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里瓦几亚条约》,不仅割让伊犁周边大片领土,还赔款500万卢布,开放多处通商口岸。
消息传回国内,朝野哗然。时任国子监司业的张之洞,连夜撰写《熟权俄约利害折》,提出著名的“十不可许”:
不可许者一:伊犁虽还,然四面险要尽失,孤城难守
不可许者二:允俄通商西安、汉中,则西北门户洞开
不可许者三:赔款过巨,国库空虚
……
他进一步提出“缓索伊犁、急修武备”的战略主张:暂时搁置伊犁问题,抓紧时间整军备战,待实力增强后再行谈判。
这份奏折逻辑严密、论据充分、文采斐然,在朝廷引起巨大反响。清廷最终拒绝批准条约,将崇厚革职问罪,改派曾国藩之子曾纪泽重新谈判。经过艰苦交涉,1881年签订了《中俄伊犁条约》,虽然仍需赔款900万卢布,但收回了伊犁九城及特克斯河流域2万多平方公里土地,较之原约挽回大量权益。
2. “午门护军案”中的政治智慧
1880年发生的“午门护军案”,更加凸显张之洞的奏章艺术和政治胆识。
事情起因很简单:慈禧太后身边的太监李三顺奉旨出宫送物,途经午门时未按规定接受检查,与护军发生冲突。慈禧闻讯大怒,要求严惩护军,多名护军将领被革职流放。
此案表面是执法纠纷,实则涉及晚清政治的核心矛盾——宦官干政。张之洞与陈宝琛联名上奏,但采取了极其巧妙的策略:
他没有直接为护军喊冤,而是从“严管太监,以肃宫禁”的角度切入,列举明朝宦官刘瑾、魏忠贤乱政的教训,强调“太监恣横,流弊甚大”。奏章写道:“倘此后太监等竟动称为奉旨,不服稽查,门户护卫何以执行职责?宫禁严肃何以维持?”
更妙的是,张之洞在奏章中建议:“不妨稍从宽大,以彰显皇太后、皇上如天之仁。”既给了慈禧台阶下,又达到了为护军减刑的目的。
这份奏折被恭亲王奕䜣赞为“这才是真奏章!”最终,慈禧部分采纳建议,护军刑罚得以减轻。张之洞通过此案确立了“清流党”领袖的地位,也展现了他在复杂政治生态中游刃有余的能力。
3. 为民请命的“东乡惨案”翻案
1875年,四川东乡县(今宣汉县)发生骇人听闻的惨案:知县孙定扬横征暴敛,引发民变后,竟谎报“土匪造反”,导致省府派兵镇压,无辜平民2000余人被杀。此案经层层隐瞒,真相被掩盖。
张之洞得知后,详细调查取证,于1879年上《重案定拟未协折》,以确凿证据揭露真相。他痛陈:“东乡冤狱,死者二千余人,皆良民也。孙定扬欺罔杀人,罪不容诛。”
在他的坚持下,朝廷重审此案,最终将孙定扬等官员绳之以法,为受害者平反昭雪。此案成为晚清司法史上罕见的平民胜诉案例,张之洞“为民请命”的形象深入人心。
五、封疆大吏:从山西到两广的治理实践
1. 山西巡抚:洋务运动的起点
1881年,44岁的张之洞外放山西巡抚,开始了封疆大吏的生涯。他面对的山西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鸦片泛滥:全省“十室六烟”,劳动力严重流失
财政混乱:三十年账目从未清查,贪腐成风
民生凋敝:连年灾荒,百姓流离失所
张之洞推行综合治理方案:
第一,铁腕肃贪。他首先拿顶头上司、布政使葆亨开刀,查实其贪污事实后上奏弹劾。葆亨被革职,震动山西官场。随后清查三十年的财政积弊,追缴赃款,整顿税制。
第二,全面禁烟。设立戒烟局,配置戒烟药物;推动“退烟还耕”,奖励种植粮食作物;严惩鸦片贩子。三年间,山西鸦片种植面积减少七成。
第三,引进西学。张之洞做了一件在当时极为大胆的事——聘请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担任政府顾问。李提摩太后来回忆:“张之洞是我在中国遇到的最开明的官员。”在李氏建议下,山西创办了近代第一所洋务学堂,引进西方科学技术书籍,开设矿务、铁路、机械等课程。
第四,发展实业。设立山西机器局,创办火柴厂、织布厂等民用工业,开山西近代工业之先河。
张之洞在山西的三年,将一个“天下第一贫瘠”的省份治理得初见起色,也积累了宝贵的改革经验。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从“清流言官”到“务实干吏”的转型。
2. 两广总督:中法战争的后勤大师
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张之洞临危受命,署理两广总督。此时前线战事吃紧,而广东内部又存在严重将帅不和:前任总督张树声与钦差大臣彭玉麟矛盾公开化,严重影响战备。
张之洞展现了高超的协调能力:他尊重老将彭玉麟的权威,同时安抚张树声的情绪,巧妙化解矛盾。在人事安排上,他大胆起用两位“问题将领”——
刘永福:黑旗军领袖,原是反清义军,被招安后不受信任。张之洞力排众议,授予其军权,黑旗军后来在越南战场屡建奇功。
冯子材:年近七旬的老将,已解甲归田。张之洞“三顾茅庐”,请其出山,才有了后来的镇南关大捷。
镇南关大捷的幕后功臣
1885年3月的镇南关战役,是老将冯子材军事生涯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近代史上罕见的对外战争胜利。但少有人知的是,张之洞为此战提供了关键支持:
后勤保障:张之洞调动广东、广西两省资源,为前线输送粮饷、弹药。当时运输条件极差,他组织民夫开辟运输线,确保物资供应。
战略支持:冯子材提出“诱敌深入,围而歼之”的作战方案,遭到许多将领反对。张之洞力挺冯子材,给予其完全指挥权。
情报工作:张之洞通过外交渠道和民间网络,搜集法军动向,及时通报前线。
战役结果振奋人心:法军被歼千余人,司令尼格里重伤身亡,溃逃200余里,直接导致法国茹费理内阁倒台。前线将领唐景崧评价:“凉山之役,南皮(张之洞)实为功首。”
战后建设:战争结束后,张之洞没有停下脚步。他创办广东水陆师学堂,聘请外国教官,培养新式军事人才;恢复扩建广州制造局,生产枪炮弹药;重建黄埔船厂,试制浅水炮舰。这些举措为华南地区的军事现代化奠定了基础。
值得一提的是,张之洞离开广东时,不仅还清了900万两战争外债,还实现了财政盈余。继任者李鸿章之兄李汉章在交接时感叹:“张公理财,真乃能臣!”
六、湖广总督十八年:打造“东方芝加哥”
1889年,52岁的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开启了他最为辉煌的十八年治鄂时期。在这片土地上,他将自己的改革理想付诸实践,将武汉从一个内陆港口,建设成为媲美芝加哥的近代化都市。
1. 铁路先驱:卢汉铁路的艰难诞生
张之洞到任后的第一大工程,就是修建卢汉铁路(卢沟桥至汉口,后改称京汉铁路)。在当时,这是一项充满争议的浩大工程:
争议重重:保守派以“破坏风水”“资敌便利”为由强烈反对;财政上预算高达4000万两白银,而清政府年财政收入不过8000万两;技术上面临黄河天堑,中国尚无建造大型铁路桥的经验。
巧妙筹资:张之洞提出“官督商办”模式,但民间资本观望不前。最终他转向外资,与比利时达成协议:借款450万英镑(约合3375万两白银),年息5%,以铁路收益和部分盐税作保。这一模式成为后来中国铁路建设的范本。
技术攻坚:黄河铁路桥是最大难点。张之洞聘请德国工程师,采用当时最先进的沉箱法施工。1903年大桥合龙时,他亲临现场,赋诗纪念:“一线穿南北,天堑变通途。”
1906年4月1日,全长1214公里的京汉铁路全线通车。从北京到汉口的时间,从原来的一个月缩短至三天。铁路沿线兴起郑州、石家庄等新城市,改变了中国的经济地理格局。
2. 钢铁巨人:汉阳铁厂的亚洲第一
“今日之轨,他日之械”,张之洞深知钢铁是现代工业的基石。1890年,他开始筹建汉阳铁厂,目标直指“亚洲第一”。
选址之争:盛宣怀等建议将铁厂设在煤矿附近以节省成本,张之洞却坚持设在汉阳。他的理由有三:一是武汉水陆交通便利;二是便于政府监管;三是可以带动城市发展。这一决策虽增加成本,却使武汉成为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
设备引进:张之洞通过驻英公使薛福成,从英国订购了全套冶炼设备,包括两座248立方米高炉、两座8吨转炉。这些设备通过海运到上海,再换江轮逆流而上,运输过程就是一场工程壮举。
技术困境:铁厂投产后遇到严重问题:大冶铁矿含磷过高,而引进的贝塞麦转炉无法脱磷,生产的钢铁易脆。铁厂一度陷入困境,被讥讽为“东亚最大败家子工程”。
张之洞没有放弃,他请来比利时和德国专家,改用马丁平炉法,并配建焦炭厂,终于攻克技术难关。到1908年,汉阳铁厂年产量达到7.5万吨,占全国产量的90%。
3. 军工基石:汉阳兵工厂的“汉阳造”
1895年,张之洞创办汉阳兵工厂,最初仿制德国88式步枪,定型为“汉阳八八式步枪”,俗称“汉阳造”。
这款步枪看似简单,却有几个划时代意义:
标准化生产:所有零件可以互换,是中国首次实现武器标准化
量产能力:巅峰时期月产步枪3000支、子弹百万发
使用广泛:从辛亥革命到抗美援朝,“汉阳造”服役超过半个世纪,总产量超过100万支
汉阳兵工厂还生产山炮、机枪、弹药,成为清末民初中国最重要的军工基地。1911年武昌起义时,新军使用的正是“汉阳造”,可以说张之洞无意中为推翻清王朝提供了武器。
4. 城市塑造者:“武汉之父”的遗产
张之洞的视野超越工业建设。他在武汉的十八年间,系统性地重塑了这座城市:
城市规划:在汉口开辟租界新区,修建沿江大道,建设了中国第一个现代给水系统(既济水电公司)。
教育体系:创办两湖书院、自强学堂(武汉大学前身)、农务学堂(华中农业大学前身)、工艺学堂(武汉理工大学前身),形成完整的近代教育体系。
商业金融:设立汉口商务局,鼓励民营经济;创办湖北官钱局,发行纸币;引进外资银行。
到20世纪初,武汉已成为中国内地最大的工商业城市,被誉为“东方芝加哥”。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称赞:“武汉者,中国本部铁路系统之中心,中国最重要之商业中心也。其所以能成为如此伟大之城市,张之洞之功不可没。”
七、时代变局中的抉择:甲午、维新与新政
1. 甲午战争:主战派的最后呐喊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时,张之洞正署理两江总督。他积极主战,做了三件事:
支援前线:从两江地区调拨饷银200万两,招募兵勇万人,租用英国商船运往北方。他甚至计划亲率军队跨海作战,收复朝鲜。
反对和约:《马关条约》签订后,张之洞连上数折反对,指出条约“割台湾则东南屏障失,赔二亿则全国财力竭”。他提出“迁都再战”的极端建议:将朝廷暂迁西安,以空间换时间,与日本持久作战。
虽然主战主张未被采纳,但张之洞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此次之败,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体制。不变法,不强兵,虽百战而百败。”
2. 戊戌变法:从支持到疏离
维新变法初期,张之洞是康有为、梁启超的重要支持者。他捐银5000两资助强学会,在湖广地区推行新政。但随着变法深入,张之洞与维新派产生分歧:
核心分歧:康有为提出“孔子纪年”,挑战清朝正统;张之洞则认为“保国保种保教”的前提是“保大清”。当康有为刊行《孔子改制考》,宣称孔子是“托古改制”的改革家时,张之洞彻底与维新派决裂。
另起炉灶:张之洞转而创办《时务报》,邀请梁启超主持笔政。他撰写《劝学篇》,系统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理论:
“中学”指儒家伦理、政治制度
“西学”指西方科学技术、管理方法
“体”是根本,“用”是工具,两者不可颠倒
这一理论成为清末改革的指导思想,甚至影响了日本的“和魂洋才”思想。光绪皇帝下令将《劝学篇》印发全国,作为官员必读书。
3. 清末新政:科举制度的终结者
1900年庚子事变后,清政府被迫推行“新政”。张之洞成为新政核心人物,与刘坤一联衔上奏《江楚会奏三折》,提出系统的改革方案。
最具有历史意义的,是张之洞力主废除科举制度。1905年,他与袁世凯等联名上奏《请立停科举推广学校折》,指出:“科举一日不废,学校一日不兴;人才一日不出,国势一日不振。”
9月2日,清廷颁布谕旨:“自丙午科(1906年)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延续1300年的科举制度,至此终结。
张之洞这位科举制度的受益者,最终成为它的掘墓人。这种“自我革命”的勇气,体现了他“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务实精神。
八、晚清四大名臣比较:张之洞的历史定位
将张之洞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比较,可以更清晰看到他的特点:
1. 恤民爱民
张之洞:湖北十八年,税赋改革减轻农民负担,创办慈善机构救济贫民
左宗棠:西北用兵时“行军不扰民”,新疆屯田养民
李鸿章:淮军军纪差,有“刮地皮”之名
曾国藩:湘军早期有劫掠,后期整顿
2. 知兵善战
张之洞:中法战争后勤总调度,镇南关大捷幕后功臣
左宗棠:收复新疆,军事成就最高
李鸿章:创建淮军,但甲午战争指挥失误
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战略家
3. 行政能力
张之洞:洋务建设成果最丰,影响最持久
李鸿章:办洋务最早,但多仰赖外资,自主性弱
左宗棠:西北建设有成效,但时间短
曾国藩:注重吏治,但民生建设有限
4. 为官清廉
张之洞:“终身不蓄财”,去世时无钱办丧事
左宗棠:同样清廉,但脾气暴躁
曾国藩:节俭自律,但为筹军饷默许部下搜刮
李鸿章:家族富可敌国,贪腐争议最大
综合来看,张之洞在“民生”和“建设”两方面最为突出。他的洋务成果不像李鸿章那样依赖外国,也不像左宗棠那样局限于西北,而是形成了系统、可持续的近代化模式。
九、历史评价与精神遗产
1. 生前身后名
1909年10月4日,张之洞在悲愤中去世,临终前吟诵诗句:“君恩未报,臣志未申。”清廷赐谥“文襄”,与左宗棠同谥,这是对功臣的最高褒奖之一。
各方的评价耐人寻味:
孙中山:“张之洞是不言革命之大革命家。”肯定其客观上为革命准备了物质和人才基础
毛泽东:“提起中国民族工业、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承认其工业化贡献
西方学者:“中国近代化的关键人物,沟通传统与现代的桥梁”
2. 物质遗产
张之洞留下的实业,许多在新中国继续发挥作用:
汉阳铁厂演变为武汉钢铁公司
汉阳兵工厂成为解放军兵工企业
京汉铁路、粤汉铁路组成京广铁路大动脉
自强学堂发展为武汉大学
两湖书院成为华中师范大学前身
3. 精神遗产
“中体西用”的哲学: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平衡点,这一思路至今仍有启示意义。
务实改革的精神:不尚空谈,注重实践,在可行范围内推动渐进改革。
教育兴国的理念:坚信“国势之强由于人,人才之成出于学”,终身致力于教育改革。
清廉奉公的操守:在腐败的晚清官场,保持“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
十、结语:转型时代的探索者
张之洞的一生,是晚清中国艰难转型的缩影。他站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上,一只脚留在儒家经典的土壤里,另一只脚已踏进机器轰鸣的工厂。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改革者:他的洋务企业效率低下,他的改革充满妥协,他效忠的清王朝最终覆灭。但正是这种不完美,展现了近代中国转型的真实困境——在没有现成道路的情况下,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张之洞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始终在行动。当别人空谈“夷夏之辨”时,他在建铁厂;当别人争论“体用之争”时,他在办学校;当别人哀叹“国运衰微”时,他在修铁路。
历史学家唐德刚评价:“张之洞像是一个老迈的泥瓦匠,试图用传统的材料建造现代的大厦。大厦最终坍塌了,但他探索过的地基、尝试过的结构,为后来的建设者提供了宝贵经验。”
今天,当我们在武汉看到长江大桥飞架南北,在武大欣赏樱花灿烂,在钢厂见证铁水奔流,不应忘记,这一切始于一百多年前,一个叫张之洞的老人,在这里播下了近代化的种子。
他或许没有实现“富国强兵”的终极理想,但他确确实实推动中国,向着现代世界,艰难而坚定地,迈出了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