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紫禁城的一场“文化豪赌”
永乐元年(1403年)七月初一,南京皇宫武英殿。刚刚通过“靖难之役”登上皇位的明成祖朱棣,召见了年仅34岁的翰林学士解缙。
这位新皇帝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构想:“天下古今事物散载诸书,篇帙浩穰,不易检阅。朕欲悉采各书所载事物,类聚之而统之以韵,庶几考索之便,如探囊取物尔。”
翻译过来就是:天下知识太散乱了,我要把它们全部搜集起来,按韵排列,让人查什么都像伸手进口袋取东西一样方便。
解缙初听时以为只是编一部中等规模的类书,建议:“陛下可效仿《太平御览》《册府元龟》,聚数百学者,二三年可成。”
朱棣摇头,目光如炬:“不,朕要的是‘包括宇宙之广大,统会古今之异同’的巨典。非惟存古,更欲昭示大明‘修文德以怀远人’之志。”
这场对话,开启了中国乃至世界编纂史上最宏伟、最悲壮的一次文明工程。它的结局,却是一个持续六百年的文化谜团与无尽遗憾。
第一章:旷世工程的启动——盛世野心与文人命运
1. 朱棣的深层动机:一个篡位者的文化正名
要理解《永乐大典》为何如此浩大,必须读懂朱棣的焦虑。
1402年,他攻入南京,建文帝朱允炆在宫中大火中“失踪”(实则疑云重重)。以藩王身份武力夺位,这在“嫡长子继承”的儒家正统观中是严重的“得国不正”。朝野虽不敢言,但朱棣深知:刀剑可以夺取皇位,却无法赢得历史的认可。
他的应对是双管齐下:
武功:五征蒙古、经营辽东、派郑和下西洋,展现雄才大略
文治:修《太祖实录》(按自己意图修改)、编《永乐大典》,塑造“盛世明君”形象
编修大典的诏书中有一句关键表述:“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这“备辑为一书”四字,暴露了朱棣的终极野心——他要将整个中华文明的智慧,收纳进自己的“文化保险柜”,证明大明(和他本人)是文明的正统继承者。
2. 第一版失败:解缙的“急就章”与皇帝的震怒
解缙领命后,召集147人,夜以继日。仅仅一年后(1404年),他就呈上了初稿《文献大成》。
朱棣翻开书卷,脸色逐渐阴沉。这部书虽然收录了不少文献,但:
规模太小:仅约两万卷,远未“穷尽天下典籍”
体例混乱:分类粗糙,检索困难
遗漏甚多:许多珍本、秘本未收入
史载朱棣“览之弗悦”,严厉训斥解缙:“所纂尚多未备。”这不仅仅是质量批评,更是政治表态——我要的是前无古人的文化丰碑,不是这种应付差事的产物。
解缙被降级使用,编纂工程推倒重来。这次,朱棣派出了真正的“王牌”。
3. “黑衣宰相”挂帅:姚广孝的运筹帷幄
永乐三年(1405年),朱棣任命僧人道衍(姚广孝)为总编纂。这位“靖难之役”的第一谋士,虽年已七十一,却有着与朱棣匹配的雄心和超凡的组织能力。
姚广孝的筹谋极为周密:
第一,组建史上最强编纂团队
核心统帅:姚广孝任监修,解缙(虽被贬仍留用)、刑部侍郎刘季篪任总裁
五大副总裁:包括王景、王达等当世大儒,分管不同门类
编纂官:2196人,选自全国各地,皆“宿学老儒,博通经史”
辅助人员:抄写、绘图、装订等工匠近3000人
这支超过五千人的“文化军团”,聚集在南京文渊阁,开始了人类文明史上最大规模的手工知识整理。
第二,建立系统性工作流程
搜集阶段:诏令下达全国,“遣使四出,购求遗书”。有野史记载,为使臣携带一份“禁书目录”——凡不在官方目录的珍稀典籍,重金收购;民间拒不交出者,可“借阅抄录”。一时间,各地藏书家或踊跃献书,或惶恐藏匿。
整理阶段:所有书籍按“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原则分类。这看似简单,实则是革命性的检索体系——放弃传统的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改用《洪武正韵》的76个韵部作为一级目录。
抄录阶段:规定极严:
每册高50.3厘米,宽30厘米,宣纸朱丝栏
正文墨书,引用书名、作者红笔标出
每页16行,每行大字15,小字30
错字需用刀刮去重写,不许涂抹
第三,创造独特的编纂原则
《永乐大典》最伟大的创新是“直录原文,不改一字”。这与历代类书(如《艺文类聚》)的“删节改编”截然不同。编纂官必须:
完整抄录原著相关段落
注明出处:书名、卷次、篇目
同一事物不同记载,全部并列收录
例如“日食”条目下,会并列《尚书》《春秋》《史记》直至元代《授时历》的所有相关记载,让读者自己比对。
4. 文渊阁的日与夜:五千人的文明接力
想象一下永乐年间的文渊阁:
每天黎明,编纂官们鱼贯而入,按专业分坐不同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和淡淡的防虫药草味
抄写声沙沙不绝,偶有学者为某处断句争执,低声讨论
绘图室最安静,画师们在绘制星图、本草图、器械图时屏息凝神
一个细节可见工程的严谨:某编纂官抄录《水经注》时,发现所据版本有脱漏。他上报后,姚广孝特批其赴宁波天一阁查阅更早版本。往返两月,只为补全三条注文。
这样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年。
第二章:文明的“时间胶囊”——《永乐大典》里有什么?
1. 数字背后的文明体量
永乐五年(1407年)冬,初稿完成。永乐六年(1408年),全书定稿进呈。当最后一批书册运抵文渊阁时,所有人都被这文明的体积震撼了:
总字数:约3.7亿字(相当于7部《四库全书》)
卷数:22877卷(目录60卷)
册数:11095册
重量:估算超过40吨
体积:若平铺摆放,占地约500平方米
这是什么概念?如果一个人每天读8小时,每小时读1万字(已是极快),需要 整整126年 才能通读一遍。
2. 内容概览:一部“明朝的互联网”
《永乐大典》收录先秦至明初典籍约8000种,其中许多后世已佚。它就像15世纪初的“离线版维基百科”:
经部:不仅收录儒家十三经,还有各代注疏、辨疑,甚至包括一些被后世视为“异端”的经解。
史部:正史、野史、杂史、传记、地理志……包括许多未刊稿本。如宋元之际的《临安志》《开封府志》,后世仅能在大典中窥见片段。
子部:百家学说、医书、农书、工艺、算术、兵法。其中《农桑辑要》《武经总要》等实用技术书收录最全。
集部:诗文词曲、戏剧小说。尤其珍贵的是宋元话本、戏文,如《张协状元》等南戏剧本,全赖大典保存。
“杂学”宝藏:
科技:《天工开物》前身的各种器械图说、元代郭守敬《授时历》详解
医学:大量已佚医书,包括外科手术记录、草药图谱
艺术:琴谱、棋谱、画论、建筑图样(有学者认为含宋代《营造法式》更完整版本)
民俗:民间婚丧习俗、方言记录、少数民族文献
3. 惊人的发现:那些被大典“复活”的失传典籍
清朝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时,学者们从《永乐大典》中辑出 385种 已佚古籍,包括:
《旧五代史》:欧阳修《新五代史》流行后,薛居正原本失传,全靠大典复原
《宋会要》:宋代官修政书,原本焚于战火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李心传著,记载南宋初年历史
多种唐宋诗词别集,如《杨文公谈苑》《岁时广记》
而更多典籍,随着大典本身的散佚,永远消失了。
4. 装帧的艺术:皇家气度与实用考量
每册《永乐大典》本身就是艺术品:
封面:黄绢硬壳,左上贴长条书签,题写卷目
书脊:包背装(类似现代精装),丝线缝合
用纸:白色桑皮纸,质地坚韧,可存千年
用墨:徽州贡墨,字迹历久弥黑
插图:工笔彩绘,矿物颜料,鲜艳如新
但奢华背后是实用:黄绢防虫,硬壳保护,包背装便于平放翻阅——这是一部准备流传万世的书。
第三章:正本之谜——文明圣典的第一次“失踪”
1. 从南京到北京:大典的第一次迁徙
大典修成后,存放于南京文渊阁。永乐十九年(1421年),朱棣迁都北京,大典随行。这是一次艰辛的旅程:
万余册书分装数百箱
专人押运,走漕运水路为主
沿途防雨、防火、防偷盗
历时数月,抵达北京后存放于紫禁城文楼(后改称文渊阁)
此后百余年,大典深藏宫禁。虽然规定“翰林官可入阁查阅”,但手续繁琐,实际借阅者寥寥。它像一位沉睡的巨人,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2. 嘉靖皇帝的“大典情结”
唤醒它的人是明世宗嘉靖皇帝(1521-1566年在位)。这位以“大礼议”与文官集团抗争的皇帝,对《永乐大典》有着超乎寻常的痴迷。
史书记载了几个关键细节:
细节一:火灾惊魂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四月,紫禁城大火,奉天门、三大殿尽毁。火势逼近文楼时,嘉靖连续下了三道紧急口谕:
“命太监急救《永乐大典》!”
“首救大典,余物次之!”
“救书官军,人赏银二十两!”
当太监们抢出大部分书册时,嘉靖竟“喜极而泣”。这场火灾让他下了决心:必须制作副本。
细节二:临终嘱托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十二月,皇帝病重。临终前,他问首辅徐阶:“大典副本成否?”徐阶答:“已近完成。”嘉靖点头:“朕可瞑目矣。”
他对大典的执念,成为正本消失之谜的核心线索。
3. 重录工程:历时六年的文明复刻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重录工作启动。这是一次几乎同等规模的工程:
组织架构:
总校官:高拱(后任首辅)、张居正(未来改革家)
抄写员:109人,皆选“善楷书者”
质量监控:每册末尾署名校对者姓名,责任到人
工作制度:
每日抄写3页(约3000字)
错字超过三个,整页重抄
每月考核,进度落后者罚俸
有趣的是,抄写员中包括一些“戴罪官员”。如礼部主事某某因小过被罚,但字迹娟秀,被特调参与抄录,视作“将功补过”。
隆庆元年(1567年),副本完成。它与正本几乎一模一样,唯有时光在纸墨上留下的百年痕迹无法复制。
4. 正本消失的三大假说
副本完成后,正本去了哪里?从此再无可靠记载。后世学者提出三种假说:
假说一:毁于明末战火
支持点:李自成1644年撤离北京前焚毁宫殿,可能殃及文渊阁
疑点:清初文人记载中,无人提及见过大典正本残骸。且文渊阁位置较偏,未必被焚。
假说二:藏于皇史宬夹墙
支持点:皇史宬(皇家档案馆)有厚墙,适合藏书
疑点:清代多次修缮皇史宬,从未发现。且嘉靖后多位皇帝曾调阅大典,若是藏匿,应有记录。
假说三:陪葬永陵(最可能)
这是目前最受学界关注的假说,证据链相对完整:
嘉靖的痴迷:皇帝视大典为“镇国之宝”,临终仍念念不忘
时间巧合:副本完成于1567年,嘉靖1566年底驾崩,1567年春下葬永陵。正本可能作为“陪葬品”入陵
明代葬俗:皇帝常以珍爱之物陪葬。如朱元璋《永乐大典》总裁姚广孝的《佛法正源》被其陪葬
清代记载:清初史家谈迁在《国榷》中提及“世宗好《大典》,或随葬永陵”,虽未证实,但非空穴来风
逻辑合理:嘉靖既已拥有完整副本,让正本“永伴陵寝”,既满足私衷,又不影响使用
如果此说成立,那么正本可能依然完好地沉睡在昌平天寿山永陵地宫中。但永陵未被发掘(明十三陵仅定陵被考古发掘),这成为永久的谜。
第四章:副本浩劫——近代中国的文化痛史
1. 清朝的冷落与最初的散佚
副本完成后存放于皇史宬。清朝入主中原后,对这部明朝巨著态度复杂:
康熙的偶然利用:
康熙年间修《明史》《全唐诗》时,曾调阅大典参考。学者发现其中许多珍贵史料。但康熙更热衷编修《古今图书集成》(规模远小于大典),大典并未受特别重视。
乾隆的功利使用:
乾隆修《四库全书》时,设立“大典辑佚处”,从大典中辑出385种佚书。但讽刺的是,乾隆对书籍实行严格审查,许多“违碍”内容被删改。大典在这里成了“资料矿”,而非被保护的对象。
更糟糕的是,管理松懈导致最初的流失:
“借阅不归”成风:
翰林院官员近水楼台,借书私藏。著名学者全祖望曾记载:“在翰林院见《永乐大典》万册,散置敬一亭中。乾隆间点查,已缺二千余册。”
太监的偷盗:
清宫太监常偷书卖给书商。清末文人缪荃孙记录:某太监偷大典两册,在琉璃厂卖得二百两银子——当时一个县令年俸不过四十五两。
2. 1860年:英法联军的劫掠
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劫掠重点虽是圆明园,但翰林院也遭波及。
英国军官哈利·帕克斯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看到一些很大的书,用黄绸包裹,放在架子上。士兵们以为是丝绸,打开发现是书,有些失望。但长官命令:凡是看起来古老的,都带走。”
这次劫掠数量不详,但大典开始流入西方。今天大英博物馆、英国国家图书馆所藏大典,多源于此。
3. 1900年:庚子国难中的文化浩劫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翰林院成为战场。
位置决定命运:
翰林院紧邻英国使馆。义和团围攻使馆时,英军为防火攻,竟将翰林院部分建筑拆毁,用木材构筑工事。大典被随意抛掷,许多毁于战火。
亲历者记载:
英国记者莫理循(George Morrison)在报道中描述:“我在翰林院废墟中,看到那些精美的大书被扔在地上,有的烧焦,有的浸水。士兵们拿它们当坐垫、当燃料。”
系统性掠夺:
战后,各国军官、外交官、传教士意识到这些“大书”的价值,有组织地搜掠。日本、德国、俄国、美国等都获得不少册。
晚清学者叶昌炽在《缘督庐日记》中痛心疾首:“庚子之变,翰林院毁,《永乐大典》散佚殆尽。此我中华文明之浩劫!”
4. 清末民初:最后的流失与追索
劫后余生的副本,命运更为凄惨:
光绪年间的清查:
1903年,清点翰林院残存大典,仅剩 800余册。官员奏报时,慈禧只批了“知道了”三字。
宣统元年的闹剧:
1909年筹建京师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前身),奏请将大典移交。翰林院竟只交出 64册,谎称“仅存此数”。实际大量被官员私藏。
民国时期的追索:
1920年代,北平图书馆(今国图)竭力征集:
从私人藏家手中购回
登报悬赏:每册100银元(当时大学教授月薪约200银元)
通过外交途径,请求各国归还或影印
但收效甚微。1933年,日本侵华逼近北平,图书馆将珍贵古籍南运。几十册大典被装入特制木箱,辗转上海、南京、重庆,抗战胜利后运回——这已是当时中国能保护的全部。
5. 现存状况:散落世界的文明碎片
据统计,现存《永乐大典》副本仅 430余册(一说400册),不及原数4%。分布如下:
中国大陆:224册(国家图书馆藏221册,上海图书馆等藏3册)
台湾地区:约62册
日本:约60册(东洋文库、天理图书馆等)
英国:约51册(大英图书馆、牛津大学等)
美国:约40册(国会图书馆、哈佛大学等)
德国:约8册(柏林国立图书馆)
越南、韩国、爱尔兰:零星收藏
每一册的流传史,都是一段辛酸故事:
英国所藏部分,是1930年代驻华外交官背回国的“纪念品”
日本所藏,多由“满铁调查部”等机构在侵华期间搜掠
国图所藏一册,是1951年苏联列宁格勒大学“归还”的——原为八国联军掠走
第五章:谣言与真相——文艺复兴、工业革命源于大典?
近年来,网络流传一种惊人说法:“《永乐大典》西传,催生了欧洲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让我们用事实检验。
1. 时间线的致命矛盾
《永乐大典》成书:1408年
文艺复兴开始:普遍认为始于14世纪意大利(但丁《神曲》约1307-1321年)
工业革命开始:18世纪60年代英国
关键事实:文艺复兴的核心时期(15-16世纪),《永乐大典》正本深藏紫禁城,副本尚未制作(1567年才完成)。欧洲人根本无从知晓。
2. 传播路径的真空
大典流失海外始于 19世纪中叶(1860年英法联军),此时:
文艺复兴已结束300年
工业革命已进行近百年(瓦特改良蒸汽机在1765年)
欧洲科学革命(牛顿等)早已完成
所谓“传教士偷运大典至欧洲”纯属想象。明清之际,耶稣会士如利玛窦确实传回一些中国知识(如《几何原本》翻译),但从未提及大典——因为他们根本接触不到。
3. 内容性质的误读
大典是 类书(资料汇编),不是 科技专著。它收录的是已有知识,而非原创科技。
以“蒸汽机”为例:
大典可能收录宋代《武经总要》中的“火器图说”,或元代《农书》中的水利机械
但这些是 应用描述,不是 科学原理(热力学、气压原理等)
瓦特蒸汽机的核心是 分离冷凝器(科学发明),不是简单机械模仿
更重要的是:工业革命的技术基础(牛顿力学、煤矿开采、钢铁冶炼)是欧洲自身发展的结果,与中国技术有本质区别。
4. 谣言的心理根源
这种说法虽然违背史实,却反映了两种深层心理:
中国人的文化自豪感受挫后反弹:
近代落后挨打,急需寻找“我们曾经领先”的证据。于是想象“西方偷了我们的技术才强大”。
西方中心论的反向变形:
过去认为“中国停滞,西方先进”;现在矫枉过正,变成“西方一切都源于中国”。
5. 真正的文明交流
实际上,明清之际的中西交流是 双向的、有限的:
中国影响欧洲:瓷器、丝绸、科举制(影响西方文官制度)、哲学(启蒙思想家伏尔泰推崇孔子)
欧洲影响中国:历法(《崇祯历书》)、火器(红衣大炮)、地图学
但《永乐大典》基本未参与这一交流。它的悲剧在于:当中国最需要开放、交流时,它被锁在深宫;当它流散世界时,中国已落后,西方不再需要从中“学习”了。
第六章:不朽的遗产——大典精神的现代回响
1. 辑佚成就:文明碎片的抢救
尽管大典散佚,但历代学者从中辑出的佚书,已构成一座文化宝库:
清代《四库全书》辑佚:385种,包括《旧五代史》等史书
近代续辑:如鲁迅辑录的《唐宋传奇集》,部分篇目源出大典
当代数字化:国图将现存224册全部数字化,全球读者可在线查阅
每一段被找回的文字,都像是文明的“复活节彩蛋”。
2. 编纂理念的超越性
大典的“直录原文”“注明出处”“全门类收录”,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生:
现代百科全书的先驱:
《不列颠百科全书》创始人曾研究过大典编纂法(通过传教士记述),其“权威性”“溯源性”原则与大典精神相通。
数字时代的预言:
“用韵检索”类似关键词搜索;“直录原文”类似超链接引用;“全门类”正是互联网的“信息全覆盖”理想。
有学者说:“《永乐大典》是手工时代的互联网,而互联网是数字时代的大典。”
3. 文化象征: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
大典已成为中华文明的文化符号:
文学艺术中的意象:
金庸《鹿鼎记》中,韦小宝在皇宫偷看“一本很大很大的书”;现代影视剧常以“寻找《永乐大典》”为线索。
公众教育的题材:
央视《国家宝藏》等节目专题介绍,让更多人知道这部“国宝中的国宝”。
外交场合的隐喻:
中国向海外赠书时,常选用大典影印本,象征“知识共享、文明互鉴”。
4. 未尽的探索:那些可能还在的“文明密码”
如果大典正本真的在永陵,它可能保存着:
完整版《宋会要》(宋代第一手档案)
元代佚失的科学技术文献
更早版本的《尚书》《诗经》注疏
失传的佛教、道教典籍
每一册的重新发现,都可能改写学术史。如2014年,国图从海外收购回一册,内有《长沙府志》佚文,补充了明代地方史。
尾声:大典与我们——文明的接力
《永乐大典》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文明野心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文明脆弱性的故事。
朱棣想用一部书装下整个文明,他几乎成功了——在15世纪初,没有哪个文明体拥有如此系统、如此庞大的知识总汇。这是中华文明的巅峰自信。
但这部书又如此脆弱:一场火灾、一场战争、一次偷盗,就能让它支离破碎。它的散佚史,恰是近代中国命运的缩影:一个封闭的文明体,在遭遇外来冲击时,连自己的文化记忆都难以保全。
今天,我们站在数字时代回望:
3.7亿字已可存于一块硬盘
全球知识正以每秒 terabytes 的速度产生
检索只需0.1秒,无需“用韵统字”
但我们依然需要《永乐大典》的精神:
系统性整理:在信息爆炸时代,筛选、整合、验证比搜集更难
源流考证:互联网虚假信息泛滥,注明出处、直录原文更显珍贵
文明传承:数字载体同样会“消失”(格式过时、服务器关闭),如何确保文明记忆永存?
大典的编者们在六百年前,用毛笔和宣纸,进行了一场悲壮的文明备份。今天,我们在服务器和云端,进行着另一场文明备份。工具变了,但那份“为往圣继绝学”的使命感,一脉相承。
最后,让我们记住两个数字:
11095册:那是文明曾经达到的体积
400册:那是文明幸存下来的碎片
每一册《永乐大典》,都是一座微型的亚历山大图书馆,都是一个文明在时间长河中的漂流瓶。它们虽然散落世界,但每一次被翻开、被研究、被数字化,都是一次文明的“复活”。
或许,这就是《永乐大典》留给我们的终极启示:文明的真谛不在于永恒保存,而在于不断传承;不在于固守一隅,而在于开放共享;不在于体积庞大,而在于精神不朽。
那三万七千万个墨字,虽然大多已消散在历史的风中,但它们曾经存在过,证明了一个文明对知识的无限渴望。这种渴望,将比任何纸张、任何硬盘,都更加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