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两句诗,是鲁迅对自己精神世界最精准的刻画,也是后人读懂这位“民族魂”的钥匙。在风雨如晦的旧中国,他以笔为刃,划破封建礼教的阴霾;以文为炬,照亮国民觉醒的前路。有人称他为“文化战线上的民族英雄”,有人赞他是“20世纪东亚文化地图上占最大领土的作家”,也有人对他的创作有着多元解读。今天,我们就循着时光的足迹,走进鲁迅的一生,探寻其文字背后的温度与力量。
一、众说纷纭的评价:为何鲁迅跨越百年仍被铭记?
鲁迅的价值,在于他从未被单一标签定义,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学者与作家,都能从他的文字与人生中读出独特的意义。这种多元的评价,恰恰印证了他精神世界的丰富性与思想的穿透力。
1. 同时代学人的精准画像
作为与鲁迅并肩走过新文化运动与五四运动的战友,郭沫若对他的评价堪称全面:“革命的思想家、划时代的文艺作家、实事求是的历史学家、以身作则的教育家、渴望人类解放的国际主义者。”这一评价涵盖了鲁迅在思想、文学、学术、教育等多个领域的成就,精准捕捉到他“跨界先锋”的特质。
同为新文化运动旗手的胡适,则从思想立场出发,认为鲁迅是“自由主义者,绝不会为外力所屈服”。两人虽后来因理念分歧渐行渐远,但胡适对鲁迅独立精神的判断,却得到了广泛认同——纵观鲁迅的一生,无论是面对封建复古势力的围剿,还是应对文坛论敌的攻讦,他始终坚守自我立场,从未妥协。
作家郁达夫更是一语中的,点出了鲁迅超越时代的洞察力:“鲁迅能见到全面与未来,而常人只看到局部与现实。”正是这种超越常人的视野,让他的作品不仅针砭当下,更能映照未来,成为跨越百年的“清醒剂”。
2. 后世作家的精神共鸣
当代文坛对鲁迅的推崇,更凸显了其文学的不朽生命力。余华曾坦言,自己早年读鲁迅时充满误解,觉得他的文字“过于沉重”,但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才逐渐读懂其中的深刻,最终承认“鲁迅的伟大是毋庸置疑的”——这种从“误解”到“认同”的转变,恰恰是很多读者读懂鲁迅的必经之路。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的评价则更为直白:“如果能写出《阿Q正传》,我愿意舍弃我所有的作品。”《阿Q正传》之所以能让莫言如此推崇,在于它塑造的“阿Q”形象,成为了国民性的“活标本”,这种对人性的深刻剖析,至今仍是文学创作的高峰。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作家王朔曾遗憾地表示,鲁迅没有长篇作品,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文学成就的展现。但这种遗憾,恰恰从侧面说明:即便没有长篇,鲁迅仅凭中短篇小说、杂文与散文,就已在文学史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二、跨越国界的影响:鲁迅如何走向世界?
鲁迅的意义,从不局限于中国。他的文字如同跨越语言的桥梁,让世界看到了旧中国的社会百态与中国人的精神困境,也成为了东亚乃至世界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1. 东亚文坛的“鲁迅热”
在日本,鲁迅的知名度堪比本土经典作家。他的作品不仅被收录进日本的中学课本,成为学生必读的外国文学篇目,“鲁迅研究”更成为日本学界的重要研究方向,形成了专门的“鲁迅学”。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就曾多次表示,自己的创作深受鲁迅影响,他在作品中对“边缘人”的关注、对社会现实的批判,都能看到鲁迅精神的影子。
韩国对鲁迅的推崇也不遑多让,专门设立了“鲁迅文学奖”,以此表彰那些继承鲁迅批判精神、关注社会现实的优秀作家。在韩国的文学课堂上,《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作品被反复解读,成为理解东亚近代历史与人性的重要文本。
2. 全球范围内的翻译与传播
《阿Q正传》的全球传播,堪称中国文学“走出去”的典范。这部小说至今已被翻译成40多个国家的60多种语言,从欧洲的英、法、德、俄文,到非洲的斯瓦希里语,再到美洲的西班牙语,阿Q的“精神胜利法”成为了世界范围内的文化符号。
法国作家罗曼·罗兰曾盛赞《阿Q正传》是“世界讽刺写实作品的经典”,他认为鲁迅用幽默而尖锐的笔触,揭露了人性的普遍弱点,这种创作手法不仅超越了地域限制,更触及了人类的共同困境。除此之外,鲁迅的《狂人日记》《祝福》等作品也被广泛翻译,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重要财富。
三、家世浮沉:从名门望族到落魄子弟的人生转折
1881年9月25日,浙江绍兴城内的周家大宅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家人为他取名“樟寿”,希望他能像樟树一样长寿坚韧——这个男婴,就是后来的鲁迅。他的童年,一半是名门望族的锦衣玉食,一半是家道中落的颠沛流离,这种巨大的落差,也塑造了他早熟而敏锐的性格。
1. 显赫的家族渊源
周家并非普通人家,而是绍兴当地的名门望族,祖上可追溯到北宋著名理学家周敦颐——周敦颐“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品格,也成为了周家代代相传的家风。鲁迅的祖父周福清,更是家族的“高光人物”:他33岁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职,成为了周家第一个“京官”。周福清性格耿直,办事认真,在任期间颇有声望,只可惜后来因性格耿直得罪权贵,被剥夺了官职。
鲁迅的父亲周伯宜,虽没有父亲那般显赫的功名,却也考中了秀才,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读书人。周伯宜性格温和,对子女充满慈爱,尤其注重对孩子们的教育。鲁迅后来回忆,自己童年时经常在父亲的指导下读书写字,这种早期的文学启蒙,为他后来的创作奠定了基础。不过,周伯宜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多次参加举人考试都屡试不中,这也成为了他心中难以释怀的执念。
2. 影响深远的母亲鲁瑞
在鲁迅的人生中,母亲鲁瑞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鲁瑞出身书香世家,虽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却凭借自学成才,不仅能读书写字,还能看懂复杂的古典小说。她性格坚韧、开明,与传统的封建女性截然不同。
鲁迅后来在回忆中说,自己的倔强性格,大多遗传自母亲。鲁瑞从不被封建礼教束缚,在丈夫去世、家道中落的艰难时刻,她没有选择消沉,而是独自撑起了整个家庭。更难得的是,她深知教育的重要性,即便家里一贫如洗,也坚持让鲁迅兄弟三人读书求学,后来还不惜变卖财物,送周作人、周建人出国留学——正是这份开明与坚韧,让周家兄弟三人都成为了近代中国的文化名人。
3. 家道中落的转折点:祖父科场舞弊案
1893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了周家的平静。这一年,鲁迅的祖父周福清为母亲守丧期间,得知主持当年浙江乡试的主考官是自己的老同学殷如璋,便动了“走后门”的心思——他想通过贿赂考官,让自己的儿子(鲁迅的父亲周伯宜)能顺利考中举人。
周福清精心准备了“关节”(即作弊的暗号)和一万两洋银的承诺,派家仆陶阿顺送到考官的官船上。可没想到,陶阿顺做事鲁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银钱大事”,让考官殷如璋颜面尽失。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殷如璋当场下令将陶阿顺和信件交给官府查办。案发后,周福清主动投案自首,但光绪皇帝震怒,下令将他判处“斩监候”(即死刑缓期执行),后来虽减刑为“牢固监禁”,却也在杭州监狱里服刑了8年。
这场科场舞弊案,成为了周家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周伯宜不仅没能考中举人,连之前的秀才功名也被革除,深受打击的他一病不起。家里为了营救周福清、为周伯宜治病,耗尽了所有积蓄,甚至不得不变卖祖产。15岁的鲁迅,也从此告别了“少爷”的身份,开始“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庄”,亲眼目睹了世态炎凉与人心险恶——这段经历,也让他对封建制度的黑暗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4. 父亲之死的深刻烙印
1896年,鲁迅15岁那年,父亲周伯宜在久病缠身之后,终于撒手人寰。父亲的去世,让鲁迅彻底成为了“家庭的顶梁柱”,也让他对封建礼教的痛恨更深了一层。后来鲁迅回忆,父亲生病期间,家里请了很多“名医”,可这些医生要么医术平庸,要么故弄玄玄虚,开的药方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药材,不仅没能治好父亲的病,反而加重了他的痛苦。
更让鲁迅愤怒的是,这些医生还恪守着封建礼教的规矩,对病人的痛苦漠不关心。父亲去世后,家里又被封建族权、神权束缚,举办了繁琐而沉重的葬礼。这一切,都让鲁迅深刻地认识到:封建礼教不仅是精神上的枷锁,更是吞噬生命的“毒药”。也正是从这时起,他心中埋下了“改造国民性”的种子。
四、求学生涯:从求医救人到弃医从文的思想觉醒
父亲的去世,让鲁迅坚定了“学医救人”的想法——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治愈像父亲一样被疾病折磨的人。可谁也没想到,一场远渡重洋的留学之旅,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方向,让他从“医治身体”转向“拯救灵魂”。
1. 赴日留学:剪掉辫子的叛逆者
1902年3月,21岁的鲁迅被清政府公派到日本留学,进入东京的弘文学院学习。当时的东京,聚集了大量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大多抱着“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理想,希望通过学习日本的先进技术,拯救积贫积弱的中国。
鲁迅刚到日本时,就发现了一个让他无比痛心的现象:很多中国留学生虽然身在海外,却依然沉迷于享乐,对国家的前途漠不关心。更让他愤怒的是,一些留学生为了讨好日本人,竟然主动保留着象征封建落后的长辫。为了表达自己的叛逆与觉醒,鲁迅毅然剪掉了自己的长辫——这在当时的留学生中,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举动。
在弘文学院期间,鲁迅结识了一生的挚友许寿裳。许寿裳与鲁迅志同道合,两人经常一起探讨国家大事,讨论“理想人性”“国民性欠缺”以及“病根何在”等深刻问题。这些讨论,让鲁迅逐渐意识到:中国的问题,不仅仅是技术落后,更重要的是国民精神的麻木。
2. 第一篇文章:《斯巴达之魂》的觉醒呐喊
1903年,鲁迅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斯巴达之魂》。这篇文章以古希腊斯巴达勇士的故事为蓝本,讲述了斯巴达战士为了保卫国家,英勇战死的壮烈事迹。鲁迅写这篇文章,并非单纯的历史叙事,而是借古讽今——他希望通过斯巴达勇士的爱国精神,唤醒沉睡的中国民众,让他们明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斯巴达之魂》发表后,在留学生群体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人被文章中的爱国情怀所感染,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方向。这篇文章,也成为了鲁迅“启蒙主义”思想的第一次公开表达,为他后来的弃医从文埋下了伏笔。
3. 仙台学医:艰难的求学之路
1904年4月,鲁迅从弘文学院结业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放弃在东京的深造机会,前往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习医学。当时的仙台,远离东京的繁华,是一个相对偏远的小城,医学专业的学习难度也极大——不仅日语不熟练,大量的医学专业名词更是让鲁迅苦不堪言。
但鲁迅没有退缩,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单词、看课本,晚上还经常去实验室做实验。据仙台医专的史料记载,鲁迅的医学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一直很努力,尤其是在解剖学等课程上,表现十分突出。在仙台期间,鲁迅还遇到了一位对他影响深远的老师——藤野严九郎。藤野先生没有丝毫的民族偏见,对鲁迅悉心指导,不仅帮他修改讲义,还经常鼓励他坚持学习。鲁迅后来回忆,藤野先生的关爱,是他在仙台最温暖的记忆。
4. 幻灯片事件:弃医从文的关键转折
如果说之前的思考只是让鲁迅对“国民性”有了初步的认识,那么“幻灯片事件”则彻底坚定了他弃医从文的决心。1905年,鲁迅在仙台医专上课期间,老师在课堂上播放了一组关于日俄战争的幻灯片——这是一场发生在中国领土上的帝国主义战争,可遭殃的却是中国民众。
幻灯片中,一个中国人因被怀疑为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队捕获后准备枪毙,而围观的人群中,也全是中国人。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麻木,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课堂上的日本学生看到这一幕,纷纷拍掌欢呼,嘴里喊着“万岁”。这一幕,像一把尖刀刺进了鲁迅的心里——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一个民族的精神是麻木的,就算身体再健康,也只能成为“看客”,无法真正摆脱被压迫、被欺凌的命运。
后来鲁迅在《藤野先生》中写道:“从那一回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鲁迅毅然放弃了医学专业,决定回到东京,投身于文艺运动——他希望通过文字,唤醒国民的精神,让他们明白“救中国,先救灵魂”的道理。
五、文学开山:《狂人日记》的呐喊与突破
从日本回国后,鲁迅经历了一段短暂的迷茫期。他曾在杭州、南京等地的学校任教,也曾在教育部任职,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人生方向。直到1918年,在陈独秀、李大钊等人的邀请下,鲁迅加入了《新青年》编辑部——这一决定,不仅改变了他的人生,更开启了中国新文学的新纪元。
1. “鲁迅”笔名的诞生
1918年4月,一篇题为《狂人日记》的小说在《新青年》上发表,署名“鲁迅”——这是“鲁迅”这个笔名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当时的鲁迅,已经38岁。关于“鲁迅”这个笔名的含义,后人有多种解读:一种说法是,“鲁”是母亲鲁瑞的姓氏,鲁迅以此表达对母亲的敬意;另一种说法是,“迅”有“迅速、敏锐”之意,鲁迅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像闪电一样,迅速击中社会的要害。无论哪种解读,“鲁迅”这个名字,都从此与中国新文学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2. “从来如此便对吗?”的灵魂质问
《狂人日记》是中国历史上第一篇现代白话文小说,它以“狂人”的视角,讲述了一个荒诞而又深刻的故事。小说中的“狂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疯子”,而是一个清醒的觉醒者——他从历史典籍中读出了“吃人”两个字,从周围人的言行中看到了封建礼教的残酷。
“从来如此便对吗?”这是“狂人”发出的最响亮的质问。在封建礼教统治中国两千多年的时代,“从来如此”就是最大的“真理”,没有人敢质疑,更没有人敢反抗。可鲁迅却借“狂人”之口,撕开了这层虚伪的面纱——他告诉人们:传统的不一定是正确的,封建礼教也并非“天经地义”,敢于质疑、敢于反抗,才是觉醒的开始。
3. “吃人”的象征:封建礼教的残酷本质
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吃人”意象,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吃人肉”,而是一种深刻的象征——它象征着封建礼教对人性的压迫与摧残。鲁迅认为,封建礼教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人牢牢地束缚在其中,无论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伦理规范,还是“三从四德”的道德枷锁,都在一点点吞噬着人的个性与尊严。
更难得的是,鲁迅在文中还加入了自我反思:“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我自己也可能‘吃了人’”——这种反思,让《狂人日记》超越了简单的批判,成为了对人性、对历史的深刻叩问。
4. 新文学的开山之作:影响深远的文学革命
《狂人日记》的发表,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不仅打破了传统文言文小说的创作模式,开创了现代白话文小说的新风尚,更将文学革命与思想革命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在此之前,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们虽然也在提倡“白话文”,但大多停留在理论层面;而鲁迅的《狂人日记》,则用实际的创作证明了白话文的表现力与感染力。
鲁迅后来回忆,《狂人日记》是他“积累十几年思想的集中体现”——从仙台弃医从文到《狂人日记》发表,这十几年间,他一直在思考国民性、思考封建礼教的危害,这些思考都融入了这篇小说中。也正是因为如此,《狂人日记》不仅是鲁迅小说的“总纲”,更成为了中国新文学的“开山之作”,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作家。
六、创作巅峰与社会担当:从文坛旗手到革命导师
《狂人日记》的成功,让鲁迅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此后的十几年间,他笔耕不辍,创作了大量的小说、杂文与散文,同时积极参与社会活动,成为了新文化运动与五四运动的核心人物。
1. 《新青年》时期的创作爆发
1918年至1919年,鲁迅在《新青年》上发表了近30篇文章,其中包括《孔乙己》《药》《明天》等经典小说。这些小说延续了《狂人日记》的批判精神,却又各有侧重:《孔乙己》通过一个落魄书生的悲惨命运,揭露了封建科举制度对知识分子的摧残;《药》则以“人血馒头”为线索,控诉了封建迷信对民众的毒害,同时也反思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明天》则聚焦于底层女性单四嫂子的悲剧,展现了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压迫。
这些文章的发表,让《新青年》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也让鲁迅成为了文坛上的“旗手”。很多青年读者被鲁迅的文字所打动,开始觉醒,主动加入到反封建、求进步的行列中。鲁迅后来回忆,这一时期的创作,是“为人生而艺术”——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文字,改良社会,改变国民的精神状态。
2. 五四运动中的革命导师
1919年5月4日,五四运动爆发。受《新青年》影响的学生群体,成为了运动的核心力量。作为《新青年》的重要撰稿人,鲁迅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街头游行,却成为了事实上的“革命思想导师”。他在《新青年》上发表了大量文章,为学生运动呐喊助威,同时也引导青年们思考运动的意义。
鲁迅认为,五四运动不仅是一场反帝反封建的政治运动,更应该是一场思想解放运动。他鼓励青年们“冲破封建礼教的枷锁”,“大胆地说话,勇敢地做事”。在他的影响下,很多青年开始主动学习新思想、新文化,积极投身于社会变革的浪潮中。可以说,五四运动的蓬勃发展,离不开鲁迅等思想家的思想引领。
3. 《阿Q正传》:国民性批判的巅峰之作
1921年,鲁迅开始在《晨报副刊》上连载《阿Q正传》,这篇小说后来成为了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巅峰之作。小说以辛亥革命前后的农村为背景,塑造了阿Q这一经典的文学形象——阿Q是一个底层农民,他没有土地,没有固定的职业,只能靠打短工为生。可他却有着一种“独特”的生存智慧——“精神胜利法”:被人打骂时,他会想“儿子打老子”;被人抢走财物时,他会“怒目而视”,在精神上战胜对方。
阿Q的“精神胜利法”,并非他个人的性格缺陷,而是长期封建统治下国民精神状态的缩影。鲁迅通过阿Q的悲剧命运,深刻揭露了国民性的弱点:麻木、愚昧、自欺欺人、逆来顺受。同时,他也借阿Q的经历,反思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辛亥革命虽然推翻了封建帝制,却没有改变底层民众的生活状态,更没有唤醒他们的精神。
《阿Q正传》连载期间,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很多读者在阿Q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开始反思自己的性格缺陷;也有一些封建复古势力对鲁迅口诛笔伐,认为他“诋毁国民”。但无论如何,《阿Q正传》都成为了不朽的经典,“阿Q精神”也成为了一个广泛流传的文化符号。
4. 课堂上的先生:场场爆满的《中国小说史》
1918年至1926年,鲁迅不仅在教育部上班,还在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高校兼职任课,主讲《中国小说史》。这门课程,成为了当时高校中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每次上课都座无虚席,甚至有很多学生为了听课,专门站在教室门口。
鲁迅的《中国小说史》,打破了传统的教学模式。他不再是简单地罗列小说作品,而是从历史发展的角度,分析小说的演变过程,同时融入自己的批判思想。他认为,中国古典小说大多被封建礼教所束缚,缺乏对人性的真实描写;而现代小说则应该“为人生而创作”,关注社会现实与人性本质。鲁迅的讲课风格幽默而尖锐,常常让学生在笑声中受到启发。很多学生后来回忆,鲁迅的《中国小说史》,不仅让他们了解了中国小说的发展历程,更让他们学会了用批判的眼光看待历史与社会。
七、文坛论战:以笔为刃的“孤独战士”
鲁迅的一生,不仅是创作的一生,更是战斗的一生。尤其是在上海的最后十年,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杂文创作与文坛论战中。他的杂文,像“匕首”“投枪”一样,直击社会的要害;他的论战,也并非无谓的争吵,而是为了坚守自己的思想立场,捍卫新文化运动的成果。
1. 论战的核心:坚守思想的阵地
鲁迅的论战,涉及的对象很多,包括复古派、现代评论派、新月派等多个流派的代表人物。他骂徐志摩“无病呻吟”,认为徐志摩的诗歌脱离社会现实,只是单纯的情感宣泄;他批评林语堂“没心没肺”,因为林语堂后期提倡“幽默小品”,鲁迅认为在国难当头的时刻,这种创作是逃避现实;他讽刺胡适是“能言鹦鹉”,指责胡适后期投靠国民党,放弃了民主与自由的立场;他痛斥梁实秋是“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因为梁实秋反对文学的阶级性,认为“文学是超阶级的”。
这些论战的核心,其实是思想的碰撞。鲁迅始终坚守“为人生而艺术”的创作理念,认为文学应该关注社会现实,为底层民众发声;而他的论敌们,则大多提倡“为艺术而艺术”,认为文学应该脱离政治,追求纯粹的审美。鲁迅认为,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为艺术而艺术”就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行为,无法真正起到唤醒民众的作用。
2. 与胡适的分歧:从同道到陌路
在鲁迅的论敌中,胡适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两人曾经是新文化运动的同道中人,都为提倡白话文、反对封建礼教做出了贡献。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思想分歧越来越大,最终从同道变成了陌路。
两人的第一次分歧,发生在1919年五四运动时期——关于《新青年》是否应该谈政治,两人产生了激烈的争论。胡适认为,《新青年》应该专注于思想启蒙,不应该卷入政治斗争;而鲁迅则认为,思想启蒙与政治斗争是密不可分的,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不谈政治的思想启蒙是空洞的。这次分歧之后,两人的关系逐渐疏远。后来,胡适主张“温和的改良”,而鲁迅则主张“彻底的革命”,思想上的巨大差异,让两人最终分道扬镳。
3. 与梁实秋的持久战:文学阶级性的争论
鲁迅与梁实秋的论战,是中国现代文坛上持续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一场论战。这场论战从1927年开始,一直持续到鲁迅去世,前后长达九年。争论的核心问题,是“文学是否有阶级性”。
梁实秋认为,文学是“超阶级的”,它的本质是“人性的表现”,不应该被政治所绑架;而鲁迅则认为,在阶级社会中,文学不可能脱离阶级性,任何文学作品都必然会反映作者的阶级立场。鲁迅在《“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一文中,对梁实秋进行了尖锐的批判,他认为梁实秋之所以反对文学的阶级性,是因为他站在资本家的立场上,为资本家的剥削行为辩护。这场论战虽然激烈,但也促进了人们对文学本质的思考,推动了中国现代文学理论的发展。
4. 与复古派的交锋:捍卫新文化的成果
除了与同行的论战,鲁迅还始终与封建复古势力进行着斗争。当时的复古派主要包括“学衡派”与“甲寅派”:“学衡派”以吴宓、梅光迪为代表,主张“昌明国粹,融化新知”,反对新文学;“甲寅派”以章士钊为代表,提倡尊孔读经,试图恢复封建礼教。
鲁迅对这两派复古势力进行了严厉的批判。他在《估学衡》一文中,讽刺“学衡派”是“几个假古董所放的假豪光”,认为他们的主张是“复古倒退”;他还将封建旧文化比喻为杀人的“软刀子”,指出“中国人倘被别人用钢刀来割,是觉得痛的,还有法子想;倘是软刀子,都可真是‘割头不觉死’,一定要完”。鲁迅的这些批判,不仅捍卫了新文化运动的成果,也让更多的人认清了封建复古势力的真面目。
八、晚年与逝世:燃尽生命的最后光芒
1930年代的上海,时局动荡,白色恐怖笼罩着整个文坛。鲁迅作为左翼文化运动的领袖,成为了国民党反动派重点打压的对象——他的作品被查禁,他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可即便如此,鲁迅依然没有停止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1. 带病坚持创作的最后岁月
1936年初,长期的劳累与精神紧张,让鲁迅的身体彻底垮了。他患上了严重的肺结核,经常咳嗽、咯血,身体变得十分虚弱。美国肺科专家检查后,建议他立即住院治疗,好好休养。可鲁迅却拒绝了——他认为,在国家危难之际,自己不能安心养病,应该在一线燃尽自己的生命。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鲁迅依然笔耕不辍。他躺在病床上,一边咳嗽,一边写作,先后创作了《病后杂谈》《死》等多篇杂文。这些文章,虽然篇幅不长,却依然保持着尖锐的批判风格,对国民党反动派的独裁统治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对底层民众的苦难表示了深切的同情。鲁迅后来回忆,这一时期的创作,是“用生命在写作”——他希望自己的文字能为黑暗中的人们带来一丝光明。
2. 《死》中的遗嘱:淡泊名利的人生态度
1936年9月,鲁迅在去世前一个月,写下了《死》这篇杂文。在文中,他留下了一份特殊的“遗嘱”,这份遗嘱没有丝毫的豪言壮语,却充满了淡泊名利的人生态度:“一、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二、赶快收敛,埋掉,拉倒。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四、忘记我,管自己的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五、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六、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七、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这份遗嘱,展现了鲁迅最真实的一面:他不追求名利,不希望被后人过度纪念,只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平安幸福地生活。同时,他也告诫后人,要坚守原则,不要被虚伪的道德绑架。这份遗嘱,虽然简单,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3. 1936年10月19日:巨星陨落
1936年10月19日凌晨5时25分,鲁迅在上海的寓所中病逝,年仅55岁。这个消息传出后,整个文坛都陷入了悲痛之中。无数的青年学生、作家、学者自发地来到鲁迅的寓所,为他送行。在鲁迅的葬礼上,宋庆龄、蔡元培、茅盾等文化界名人亲自为他抬棺,数万群众跟随棺木前行,场面十分悲壮。
鲁迅的逝世,不仅是中国文坛的重大损失,更是中国思想界的重大损失。正如茅盾所说:“鲁迅的死,是中国文化界的大地震。”为了纪念鲁迅,人们在上海、北京等地建立了鲁迅纪念馆,他的作品被广泛收录进课本,成为了代代相传的精神财富。
九、不朽的遗产:鲁迅为何至今仍未过时?
毛主席曾评价鲁迅:“他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他还称鲁迅是“文化战线上的民族英雄”,是“现代中国的圣人”。1942年,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更是称鲁迅是“文化军队的总司令”,强调了文艺在革命斗争中的重要性。
鲁迅的不朽,不仅在于他的文学成就,更在于他的精神遗产。他的批判精神,让我们敢于质疑权威,敢于直面社会的黑暗;他的人文关怀,让我们关注底层民众的苦难,坚守人性的善良;他的奋斗精神,让我们在困境中不屈不挠,为了理想而努力拼搏。
如今,百年过去了,鲁迅的文字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当我们读到《狂人日记》中“从来如此便对吗?”的质问时,依然会被那种敢于反抗的精神所打动;当我们读到《阿Q正传》中阿Q的悲剧时,依然会反思国民性的弱点;当我们读到《祝福》中祥林嫂的遭遇时,依然会对封建礼教的残酷感到愤怒。
鲁迅曾说:“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这或许就是鲁迅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在任何时代,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坚守自己的良知,用自己的力量为社会的进步而努力。
【打 印】 【编辑: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