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至白发老叟,下至垂髫孩童,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随口念出一句“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但很少有人深究:这本家喻户晓的《百家姓》,到底是谁编的?明明中国姓氏多达数千个,为什么偏偏是“赵钱孙李”排在最前面?背后藏着一段被忽略的历史,还有古人的处世智慧。

先澄清一个误区:《百家姓》不是“姓氏大全”,也不止100个姓

很多人误以为《百家姓》收录了中国所有姓氏,其实不然。它最初只是一本蒙学读物——和《三字经》《千字文》并称“三百千”,核心作用是帮古代孩童认字、记姓,而非系统梳理姓氏源流。
最早的《百家姓》只收录了411个常见姓氏,后来经过多次增补,才达到568个,其中单姓444个,复姓124个。根据2018年全国姓名报告,目前全国在用姓氏有6150个,而《百家姓》里的姓氏,占了全国户籍人口总量的近85%——也就是说,我们身边绝大多数人的姓氏,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
补充一个冷知识:姓氏最初是分开的——《通志·氏族略》有云:“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简单来说,“姓”是用来追溯共同祖先的,是家族的“根”;“氏”则是用来区分家族分支的,是祖先后代的“别号”。姓起源于母系氏族时期,当时女性在部落中占主导地位,所以很多古姓都带有女字旁或女字底,比如上古八大古姓:姬、姚、妫、姒、姜、嬴、姞、妘,这些姓氏都是华夏民族最古老的血缘符号。而氏则是进入父系氏族社会、出现阶级分化后才产生的,多为贵族专有,用来区分封地、官职、爵位,比如商鞅原本姓姬,氏商(因封地在商),后来官职为鞅,才被称为商鞅,氏是可以随着身份、封地的变化而改变的。直到秦朝统一六国后,“子孙该为民庶,或以国为姓,或以姓为氏,或以氏为氏”,姓与氏的界限逐渐模糊,最终合二为一,成为我们今天所说的“姓氏”,不再有贵族与平民的区分。

核心问题一:《百家姓》到底是谁编的?

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的标准答案,但史学界有一个公认的合理推测——作者是宋朝初期,吴越地区的一位无名书生
最早的相关记载来自宋朝学者王明清的《玉照新志》,书中明确提到:“《百家姓》是两浙钱氏有国时小民所著”。这里的“两浙钱氏有国”,指的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国——一个由钱镠建立、以杭州为都城,割据江浙一带的政权。不同于五代十国时期其他政权互相攻伐、战乱不断的局面,吴越国在钱镠及其子孙的治理下,重视农桑、兴修水利,尤其是修建了钱塘江海塘,抵御了海水倒灌,让江浙一带成为当时全国最富庶、最稳定的地区,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也为后来江南地区的繁荣奠定了基础。而这位“小民”作者,正是生活在这片安稳土地上的普通人。
为什么推测作者是“无名书生”?一来,这本书的定位是“村书”(乡村孩童的启蒙读物),不是官修典籍,作者大概率是没有名气的读书人;二来,书中没有留下任何作者署名,可见其身份普通,编纂此书也只是为了方便孩童识字,而非扬名立万。
还有一个关键佐证:南宋诗人陆游在《秋日郊居》的注释里写道,农家子弟冬季入学,读的是《杂字》《百家姓》之类的“村书”。这里的“冬学”,是古代农村特有的教育形式,因为农忙时节子弟要帮忙务农,只有到了农历十月农闲时,才能入学读书,所学内容也都是通俗易懂、实用性强的启蒙书籍。陆游的这段注释,不仅证明了《百家姓》在南宋时期已经深入乡村、广泛流传,更能推断出它的编纂时间最晚在北宋初期——毕竟一本读物从编纂到普及,需要一定的时间沉淀,而北宋灭亡后,南宋偏安江南,江浙一带仍是文化普及的核心区域,也让《百家姓》得以继续流传。

核心问题二:为什么“赵钱孙李”能排前四位?全是时代背景决定的

“赵钱孙李”的排序,没有任何“姓氏人口多少”的依据,完全是当时的政治、地域环境导致的,每一个姓的背后,都有一段小故事。

第一位:赵——宋朝国姓,“天经地义”的第一

《百家姓》编纂于北宋初期,而北宋的开国皇帝是赵匡胤,公元960年,赵匡胤通过“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北宋,随后逐步统一全国,“赵”作为国姓,排在第一位是理所当然的,这是皇权至上的时代体现。这和后来明朝的《皇明千家姓》以“朱”为开头、清朝《御制百家姓》以“孔孟”为开头,本质上是一个道理——明朝尊崇皇室,便以国姓“朱”为首;清朝为了笼络汉族民心、尊崇儒家文化,便以“孔、孟”为首,都是时代主流价值观的体现。而且,《百家姓》的编纂地吴越地区,在编纂时已经被北宋纳入版图,作者作为北宋的子民,尊崇国姓“赵”,既是遵守时代礼制,也是一种稳妥的处世方式,避免因排序问题引来麻烦。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编纂此书时,吴越国已经纳土归宋,所以他必须优先尊崇宋朝的国姓,这既是时代要求,也是一种处世智慧。

第二位:钱——吴越国国姓,藏着百姓的感念

“钱”姓能排第二,核心是吴越国的开国君主钱镠的仁政,以及江浙百姓对钱氏家族的感念。钱镠出身贫寒,年轻时靠贩卖私盐谋生,后来投身军旅,凭借过人的胆识和谋略,逐步统一江浙一带,建立吴越国。他深知战乱给百姓带来的苦难,所以建立政权后,没有沉迷于扩张领土、发动战争,反而将重心放在治理地方上——兴修水利,修建钱塘江海塘抵御海水侵袭,疏通河道方便灌溉和航运;重视农业,鼓励百姓开垦荒地、种植庄稼,还推广桑蚕养殖,让江浙一带从原本的蛮荒之地,逐渐变成“苏湖熟,天下足”的鱼米之乡,百姓得以丰衣足食。
更难得的是,钱镠极具长远眼光,他特意告诫子孙:“如遇王者,不要兴兵,应纳土归顺”。他深知吴越国地域狭小,若与强大的中原政权对抗,最终只会让百姓陷入战乱,所以叮嘱后代以百姓安危为重。后来,末代吴越王钱俶果然遵循祖训,在北宋统一江南的过程中,没有组织抵抗,而是主动献出国土,归降北宋,让江浙地区避免了刀兵之祸,百姓得以继续安居乐业。正因为如此,江浙百姓一直感念钱家的恩情,将钱氏视为“仁君世家”,而作者作为吴越地区的人,自然会把“钱”姓排在第二位,既是对家乡政权的认同,也是对钱氏仁政的致敬,更是百姓心声的体现。
现在杭州的宝俶塔,就是为了纪念钱俶而建的,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钱氏在江浙一带的影响力。

第三位:孙——吴越王妃之姓,情理之中的排序

“孙”姓的排序,比前两个更简单——它是吴越王钱俶正室王妃的姓氏。作者既然已经把吴越国的国姓“钱”排在第二位,出于对吴越王的尊重,将其王妃的姓氏“孙”排在第三位,合情合理,也体现了当时的等级观念和人情世故。

第四位:李——邻国国姓,兼顾地域关联

“李”姓能排第四,和当时的地域环境、政治格局密切相关。吴越国的西南方向,就是当时的南唐政权,两国疆域相邻,贸易往来、人员交流十分频繁,而南唐的皇室姓氏正是“李”。南唐虽然国力不如北宋,但文化十分繁荣,尤其是末代君主李煜,不仅是一国之主,更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词人,他的“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等名句,流传千古,在当时也极具影响力。作者生活在吴越地区,日常难免会接触到南唐的文化和人员,将邻国的国姓“李”排在第四位,既兼顾了地域关联,体现了两国之间的友好往来,也算是一种对周边政权的尊重,避免了因忽略邻国而引来的争议,也从侧面反映了作者细腻的处世思维。
作者生活在吴越地区,日常难免会接触到南唐的人和事,将邻国的国姓“李”排在第四位,既兼顾了地域关联,也算是一种对周边政权的尊重,避免了不必要的争议。

延伸:为什么《百家姓》能流传千年?

很多人会疑惑:《百家姓》既没有《三字经》的“微言大义”,也没有《千字文》的文采,只是简单的姓氏排列,为什么能流传上千年?
核心原因有两个:
一是贴合传统文化核心。中国人历来重视家族、血缘,“家国情怀”的根源就是家族情怀,而姓氏正是家族的核心标志,“不忘本”“认祖归宗”“光宗耀祖”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观念。《百家姓》汇聚了当时最常见的姓氏,让孩童在认字的同时,记住自己和身边人的姓氏,了解不同姓氏的存在,潜移默化中培养家族意识和归属感,这与古人的价值追求高度契合。而且,姓氏背后往往关联着家族的迁徙、传承,《百家姓》虽然没有详细记载,但也为后人追溯姓氏源流提供了基础线索,成为连接家族与历史的纽带。
二是实用性极强。古代社会十分注重礼仪,人与人见面的第一句话往往是“您贵姓”,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而如果连对方的姓氏都不会写、不认识,不仅会被认为是没文化,更是对对方的不尊重。《百家姓》采用四字一句、合辙押韵的形式,读起来朗朗上口,就像一首四言诗,远比单纯的识字课本好记,孩童既能通过它认识汉字,又能记住常见姓氏的写法和读音,一举两得。此外,古代科举制度盛行,识字是读书做官的基础,《百家姓》作为入门级的蒙学读物,门槛极低,无论是贵族子弟还是农家孩童,都能轻松学习,这也为它的广泛流传提供了条件。

总结

《百家姓》不是出自名家之手,而是北宋初期吴越地区一位无名书生编纂的蒙学读物;“赵钱孙李”的排序,也和姓氏人口无关,而是时代背景的产物——赵(宋朝国姓)、钱(吴越国姓)、孙(吴越王妃之姓)、李(南唐国姓),每一个姓氏的背后,都藏着一段历史和人情世故。
如今,我们再念起“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念的不仅是简单的姓氏,更是一段流传千年的传统文化,一种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家族情怀。《百家姓》虽然是一本简单的蒙学读物,却承载着华夏民族的血缘记忆、历史变迁和处世智慧,它不仅记录了姓氏的排列,更记录了一个时代的风貌,以及中国人对家族、对家国的深厚情感。直到今天,它依然是我们了解传统文化、追溯家族根源的重要载体,也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在姓氏中,找到自己的文化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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