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86年九月,北宋京城开封的街头,出现了一幕令人动容的场景:数万百姓自发涌上街头,只为送一位老者最后一程。画师赶制的遗像被抢购一空,家家户户焚香祭拜,哭声震天。这位老者,就是刚刚逝世的司马光。
此时的他,身享文臣最高殊荣——谥号“文正”,被追封温国公,以一品礼制下葬。北宋宰相韩琦曾赞他“大忠大义,充塞天地,横绝古今”,苏东坡称他“恭俭正直,出于天性”,连后来的梁启超都盛赞他编纂的《资治通鉴》是“天地间伟大著作”。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十年后,这份荣光便轰然崩塌。他的功德碑被砸,谥号被剥夺,甚至有人提议掘墓鞭尸,呕心沥血编纂的《资治通鉴》也险些被付之一炬。
从万人敬仰的“文正公”到险些身败名裂,司马光的一生究竟藏着怎样的矛盾与挣扎?他为何坚决反对王安石变法?又为何能成为北宋儒学士大夫的典范?今天,我们就走进这位传奇名臣的一生,解锁文脉深处的北宋风骨与时代困境。

一、家族文脉:清廉家风,滋养少年初心

1.1 祖上荣光与家道沉浮

司马光的家族,自带一层传奇滤镜——其祖上可追溯至西晋时期的司马孚,也就是三国枭雄司马懿的亲弟弟。司马孚在西晋官至太傅,权倾一时,为家族奠定了深厚的文脉根基。不过,盛极必衰是历史常态,经过隋唐数百年的变迁,司马家族早已不复当年荣光,家道逐渐中落。
直到北宋建立,家族才迎来“复兴拐点”。司马光的祖父司马炫,凭借自身努力考中进士,官至县令,虽然官职不高,却重新点燃了家族的仕途希望。而真正将家族声望推向新高度的,是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

1.2 父亲司马池:北宋官场的“清流标杆”

公元1005年,司马池考中进士,恰逢北宋“咸平之治”后的稳定时期,他的仕途横跨仁宗朝初期,前后侍宦三十余年,始终以“清廉节俭、淡泊名利、公正严明”闻名官场,堪称北宋官场的“清流标杆”。
司马池最令人称道的,是他的“民本思想”。在担任光山县令期间,他从不欺压百姓,反而待民如子,事事为百姓着想。当时朝廷要求地方征购大量毛竹,用于修建宫殿,这对地处南方的光山县来说,本是一项沉重的负担。但司马池体恤民情,合理规划征购流程,公平分配任务,还主动为贫困百姓协调资源。百姓们深受感动,不仅没有怨言,反而主动加班加点,提前完成了征购任务。
除了施政爱民,司马池的个人品行也堪称典范。他一生淡泊名利,从不为自己谋取私利,家中始终清贫。有一次,下属偷偷给他送了一份厚礼,被他严词拒绝,还当场告诫下属:“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若贪图私利,如何面对天下苍生?”
司马池的处世之道和施政理念,如同春雨般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年幼的司马光。后来司马光在回忆父亲时,曾深情地说:“吾少承父训,深知为官当清、为吏当正,此一生不敢忘。” 可以说,司马池的言传身教,为司马光后来的人生轨迹埋下了最重要的伏笔。

二、少年初成:从“砸缸神童”到科举进士

2.1 出生结缘光山:名字里的乡愁与期许

公元1019年,即北宋天禧三年,司马光出生于河南信阳光山县。此时,他的父亲司马池正在光山县令任上,看着这个盼了许久的幼子,司马池满心欢喜,便以任职地“光山”的“光”字为其命名,取名“司马光”,字“君实”——“君实”二字,寄托了他对儿子的期许:希望他日后能成为一位正直、诚实的君子。
值得一提的是,司马光出生的这个时代,堪称北宋“群星闪耀时”:柳永已在江湖漂泊,写下了“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千古名句;范仲淹年仅21岁,正在苦读备考,日后将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壮志豪情;包拯19岁,还在老家庐州潜心学习;欧阳修12岁,正跟随母亲在随州相依为命;而未来的宋仁宗赵祯,此时年仅9岁,已被立为太子。这些日后影响北宋历史的人物,与司马光共同见证了北宋最繁华的“仁宗盛治”的开启。

2.2 童年轶事:“砸缸救友”与“绝不撒谎”的铁律

提到司马光的童年,最家喻户晓的故事莫过于“砸缸救友”。据《宋史·司马光传》记载,司马光7岁时,与一群小伙伴在庭院里玩耍。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掉进了装满水的大缸里,其他孩子都吓得惊慌失措,要么大哭,要么逃跑。只有司马光异常冷静,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块大石头,便用力搬起石头,砸向水缸。水缸被砸破,水瞬间流出,掉进缸里的孩子也因此获救。
这个故事流传千年,成为“机智勇敢”的代名词,甚至被画成《小儿击瓮图》,在北宋时期就广为流传。不过,随着后世研究的深入,学者们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提出了一些质疑:首先,记载司马光生平最详细的《司马温公行状》中,并没有提及“砸缸救友”的事迹;其次,从技术层面来看,北宋时期能否烧出能容纳一个孩子的大型水缸,存在争议——有观点认为,当时的“缸”其实是“陶瓮”,体积较小,也更容易被砸破;还有学者认为,这个故事可能是后世为了凸显司马光的聪慧,进行了艺术加工。
无论“砸缸救友”的真实性如何,司马光童年时期就展现出的“稳重”特质,是有明确记载的。而比“机智”更影响他一生的,是另一件小事——“拒绝撒谎”。有一次,司马光想吃青核桃,却剥不开坚硬的外皮。家里的丫鬟看到后,便帮他把核桃皮剥了下来。司马光拿着剥好的核桃,正好被姐姐看到,姐姐问他是谁剥的皮,司马光随口说了一句“是我自己剥的”。
这句话被父亲司马池听到了,他当场严厉批评了司马光:“君子当以诚为本,撒谎是最不可取的行为。” 面对父亲的批评,司马光深受触动,当场认错。从此,“绝不撒谎”成为他一生坚守的铁律,无论面对何种情况,他都始终保持诚实正直的品性。

2.3 学习特质:资质平平,却以勤奋补拙

与“神童”的标签不同,司马光自己并不认为自己天资聪颖。他曾在《资治通鉴》的序言中写道:“吾资质平平,不及他人,唯有勤能补拙。”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学习时需要反复诵读,才能将知识记牢,而不像有些天才那样过目不忘。
但司马光的学习态度,却远超同龄人。他八九岁时,就已经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稳重懂礼,别的孩子还在贪玩打闹时,他已经能静下心来读书。7岁那年,他偶然听到大人讲解《左传》,立刻被书中的历史故事吸引,从此对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不仅认真听,还会主动向大人请教,甚至能把听到的故事完整地复述出来。
这份对历史的热爱,成为他日后编纂《资治通鉴》的最初动力。而勤奋的学习态度,也为他积累了深厚的学识。后来有人问他,为何能精通经史子集,他回答:“无他,唯熟读耳。我读一本书,必反复诵读,直到能脱口而出,才算真正掌握。”

2.4 科举入仕:拒绝恩荫,凭实力闯仕途

北宋时期,有一项特殊的“恩荫制度”——高官的子弟可以凭借父亲的官职,直接获得官职,无需参加科举考试。这项制度是朝廷对高官的一种福利,但也导致了官场的冗官问题,很多无才无德的官宦子弟凭借恩荫进入仕途,占据了大量官职资源。
司马光15岁时,就因为父亲司马池的官职,获得了恩荫得官的资格。但出人意料的是,他拒绝了这份“捷径”,还主动把这个机会让给了自己的堂兄。他对父亲说:“恩荫得来的官职,并非凭借自身实力,我想通过科举考试,靠自己的本事进入仕途。” 司马池非常支持儿子的决定,鼓励他潜心备考。
公元1038年,20岁的司马光参加科举考试,凭借扎实的学识,一举考中甲科第六名,成功进士及第,获得了太常寺奉礼郎的官阶。这一届科举,还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当时开封府的录取比例异常之高,很多官宦子弟扎堆报考,导致录取结果出现“不公平”的争议。朝廷最终调查后,废除了部分官宦子弟的成绩。而司马光因为父亲司马池的官职不算太高,且他的考试成绩确实优异,最终成绩得以保留。
科举入仕后,司马光被任命为华州判官。可刚上任不久,他就接到了父亲调任杭州的消息。为了能侍奉父亲,司马光主动向朝廷请求调任苏州判官——要知道,华州判官的职位前景更好,调任苏州相当于放弃了一次升迁的机会。但司马光丝毫不在意,他认为“孝道为先”,此举也让他成为当时官场的“孝道楷模”。

三、宦海初航:嘉祐年间的成长与知己

3.1 早期仕途:体恤民情,践行民本思想

司马光的早期仕途,始终践行着父亲传承的“民本思想”。公元1038年,西夏李元昊称帝,宋夏战争爆发,朝廷为了加强边防,计划在东南地区增设弓手(相当于地方治安兵)。当时,司马光正在苏州任职,他得知此事后,立刻代父写下《论两浙不宜添置弓手状》,明确反对这一举措。
他在奏折中写道:“两浙地区百姓安居乐业,并无战乱隐患。增设弓手,不仅会增加百姓的赋税负担,还可能导致地方官借招兵之名欺压百姓。如今宋夏交战,边防需要兵力,但应从北方边境招募,而非惊扰东南百姓。” 这份奏折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最终被朝廷采纳,东南百姓也因此避免了一场额外的负担。
在此后的多年里,司马光辗转多地任职,无论是在地方还是在中央,他都始终关注百姓疾苦。在并州任职时,他发现当地百姓因为繁重的赋税和徭役,生活困苦,便主动向朝廷上书,请求减免当地赋税;在河中府任职时,他亲自巡查河堤,组织百姓加固堤坝,避免了洪水灾害的发生。这些举措,让他赢得了百姓的爱戴,也让他在官场中积累了良好的口碑。

3.2 奉诏回京:跻身核心圈层,结识“嘉祐四友”

公元1057年,即嘉祐二年,司马光因为政绩突出,被朝廷奉诏回京,出任开封府推官。开封府是北宋的都城所在地,开封府推官虽然只是一个中级官职,但负责审理京城的案件,地位十分重要。而司马光的上司,正是当时的文坛领袖、时任开封知府的欧阳修。
欧阳修早就听说过司马光的才华和品行,对他十分赏识。在欧阳修的指导下,司马光的政务能力得到了快速提升,他审理案件公正严明,从不徇私枉法,很快就得到了朝廷的认可。不久后,司马光又调任三司度支勾院,直属领导是大名鼎鼎的包拯——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包青天”。
包拯以铁面无私著称,对下属要求极为严格。但司马光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却让包拯赞不绝口。他曾对人说:“司马光此人,做事认真,为人正直,将来必成大器。” 在欧阳修和包拯的悉心指导下,司马光逐渐跻身北宋官场的核心圈层。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司马光结识了三位志同道合的好友——王安石、吕公著、韩维。当时,王安石比司马光小两岁,也在三司任职,两人经常一起讨论国事、切磋诗文,见解常常不谋而合。加上同样才华出众的吕公著和韩维,四人被当时的官场称为“嘉祐四友”。
“嘉祐四友”的友谊,在当时传为佳话。他们都心怀天下,渴望为北宋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司马光曾在日记中写道:“与介甫(王安石字介甫)、晦叔(吕公著字晦叔)、持国(韩维字持国)论事,如饮醇酒,酣畅淋漓。” 谁也没想到,多年后,这份深厚的友谊会因为一场变法,变得支离破碎。

3.3 仁宗朝的滋养:宽容政治下的直言进谏

司马光在仁宗朝的成长,离不开当时“宽容政治”的环境。宋仁宗赵祯是北宋历史上有名的仁君,他性格温和,善于纳谏,对大臣的直言进谏往往采取宽容的态度。在这样的环境下,司马光也养成了直言进谏的习惯。
有一次,宋仁宗想立自己的侄子赵曙为太子,却又犹豫不决。司马光得知后,直接上书直言:“太子是国之本,陛下年事已高,应早日确立太子,以安天下民心。” 这份奏折言辞恳切,却也直接触及了皇帝的敏感问题。但宋仁宗并没有生气,反而召见了司马光,认真听取了他的意见。最终,宋仁宗采纳了司马光的建议,立赵曙为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宋英宗。
在仁宗朝的多年里,司马光多次上书进谏,内容涉及民生、军事、官场风气等多个方面。虽然他的一些建议没有被采纳,但宋仁宗始终对他宽容以待,从未因为他的直言而责罚他。司马光后来回忆仁宗朝时,曾感慨地说:“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余年,宽仁待下,虚心纳谏,此乃前所未有的好时代。” 这份对仁宗朝的眷恋,也成为他后来反对变法的重要原因之一。

四、政见之争:与王安石的理想碰撞

4.1 变法背景:北宋的积贫积弱与改革呼声

宋仁宗去世后,宋英宗继位,但在位仅四年就病逝了,随后宋神宗赵顼继位。宋神宗是一位有抱负的皇帝,他继位时,北宋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积贫积弱”问题:一方面,由于冗官、冗兵、冗费的问题日益严重,朝廷的财政压力极大,百姓的赋税负担也越来越重;另一方面,北宋的军队战斗力低下,在与西夏、辽的战争中屡屡失利,丧失了大量土地。
面对这样的局面,宋神宗渴望通过改革来改变北宋的困境。而此时,王安石的改革思想正好契合了宋神宗的需求。王安石在基层任职多年,有着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他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包括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等,旨在通过增加财政收入、加强军事力量、改善民生来实现北宋的复兴。
宋神宗对王安石的改革思想极为认可,任命王安石为宰相,全面推行变法。一场影响北宋历史走向的“王安石变法”,就此拉开序幕。而这场变法,也成为司马光与王安石友谊破裂的导火索。

4.2 反对变法的根源:理念分歧与时代认知

当王安石提出变法主张时,司马光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两人从昔日的好友,变成了针锋相对的政敌。很多人认为,司马光反对变法是因为他“保守固执”,但实际上,两人的分歧源于深层的理念差异和时代认知。
首先,在经济理念上,王安石认为“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主张通过国家干预经济的方式,增加财政收入。比如青苗法,就是由政府在农民青黄不接时发放贷款,农民收获后再连本带利归还,这样既能帮助农民度过难关,也能为朝廷增加财政收入。但司马光认为,“天地所生之财,不在民,则在官”,国家干预经济只会损害百姓的利益,导致官商勾结,最终加重百姓的负担。他主张通过“节流”的方式改善财政,即减少朝廷的开支,精简机构,淘汰冗官冗兵。
其次,在政治理念上,王安石主张“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认为应该根据时代的变化,灵活调整政策。而司马光则主张“祖宗之法不可变”,他认为北宋的制度是祖宗留下的宝贵财富,虽然存在一些问题,但只需要进行小修小补,而不是彻底变革。他对仁宗朝的制度极为眷恋,认为只要恢复仁宗朝的制度,就能让北宋重回盛世。
除此之外,两人的个人经历也导致了他们的分歧。王安石有着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了解基层的实际情况,具备很强的决策魄力和政策执行力,是一位实干型人才。而司马光虽然也在地方任职过,但更多的是从事文职工作,缺乏底层生活经验和基层行政事务的处理能力。他的道德标准极高,敢说真话,更适合做一位批评家或学者,而不是一位改革家。
值得一提的是,两人的私德都堪称当世楷模。王安石一生清廉,从不贪图私利,甚至拒绝皇帝的赏赐;司马光也同样清廉节俭,晚年虽然身居高位,却依然过着清贫的生活。他们的争论,纯粹是理念上的分歧,没有任何个人恩怨。正如司马光所说:“介甫与吾,趣向虽异,其情则同,皆为国家而已。”

4.3 激烈交锋:朝堂上的辩论与妥协

变法推行后,司马光与王安石在朝堂上展开了多次激烈的辩论。有一次,宋神宗召集大臣讨论青苗法,司马光直言不讳地指出:“青苗法看似有利,实则有害。地方官为了完成指标,会强迫百姓贷款,百姓到期无法偿还,就会被官府逼迫,最终家破人亡。”
王安石则反驳道:“青苗法是为了帮助百姓,官府发放贷款的利息远低于民间的高利贷。只要加强监管,就能避免强迫贷款的情况发生。”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宋神宗也难以决断。
为了反对变法,司马光多次上书宋神宗,列举变法的弊端。他还写信给王安石,希望王安石能放弃变法。在信中,他写道:“介甫,你推行的新法,已经引起了天下百姓的不满。如果你能停止变法,恢复旧制,天下就能安定。” 王安石收到信后,回信反驳了司马光的观点,两人的友谊彻底破裂。
由于宋神宗坚决支持王安石变法,司马光的反对始终没有奏效。公元1071年,司马光见自己无法阻止变法,便主动向朝廷请求外放,出任西京御史台。此后的十五年里,司马光远离朝堂,潜心编纂《资治通鉴》,不再参与政治纷争。

五、元祐更化:全面废新法的争议与坚守

5.1 重返朝堂:高太后支持下的“更化”契机

公元1085年,宋神宗病逝,年仅10岁的宋哲宗继位,由高太后垂帘听政。高太后是一位保守派,一直反对王安石变法。她掌权后,立刻召回了被外放的保守派大臣,包括司马光、苏轼、苏辙、范纯仁等人。同年,司马光被任命为副宰相,次年又升任宰相,全面主持朝政。
司马光重返朝堂后,立刻推行了“元祐更化”——也就是全面废除王安石的新法,恢复旧制。此时的司马光已经67岁,身体状况并不好,但他依然坚持亲自处理政务,决心要“拨乱反正”,让北宋重回仁宗朝的盛世。

5.2 全面废新法:雷厉风行与内部争议

司马光废除新法的态度极为坚决,动作也极为迅速。公元1085年7月,他首先废除了保甲法;11月,废除方田均税法;12月,废除市易法和保马法;公元1086年3月,恢复差役法,废除免役法;8月,废除青苗法。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王安石推行的新法被全面废除,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司马光的这一举措,不仅引起了变法派的强烈反对,也遭到了保守派内部一些大臣的不满,其中就包括苏轼和范纯仁。苏轼认为,免役法虽然存在一些弊端,但总体来说“益大于弊”,应该进行修改完善,而不是彻底废除。范纯仁也认为,废除新法应该循序渐进,避免引起社会动荡。
面对内部的反对声音,司马光依然坚持自己的主张。他对苏轼和范纯仁说:“新法是王安石推行的,已经给天下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如今我们必须彻底废除新法,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此时的司马光,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温和的学者,而是一位固执的改革者——只不过,他的改革方向是“复古”。
有学者认为,司马光之所以如此固执地废除新法,是因为他离开朝堂十五年,对新法推行后的实际情况并不了解。他只看到了新法的弊端,却没有看到新法带来的积极影响。比如,青苗法确实帮助了一些农民度过难关,免役法也减轻了一些百姓的徭役负担。全面废除新法,不仅否定了王安石的改革成果,也导致了北宋社会的动荡。

六、晚年抉择:和平迷思与历史的回响

6.1 归还西夏土地:争议中的和平抉择

除了废除新法,司马光晚年的另一项重要决策,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归还西夏土地。宋神宗时期,北宋与西夏交战,取得了一些胜利,占领了西夏的米脂、葭芦、浮图、安疆四座城池,还开拓了河湟熙河路等战略要地。这些土地对北宋的边防至关重要,是抵御西夏入侵的屏障。
宋神宗去世后,西夏派使者来到北宋,要求北宋归还占领的土地,否则就继续发动战争。此时的司马光,主张“以和为贵”,认为归还土地可以换取和平,避免百姓遭受战争之苦。他对大臣们说:“战争只会给百姓带来灾难,如今西夏愿意议和,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归还土地,恢复和平。”
司马光的这一主张,遭到了保守派内部和西北守将的强烈反对。西北守将指出:“这些土地是将士们用鲜血换来的,归还土地就是对将士们的背叛。而且,西夏贪得无厌,归还土地后,他们必然会得寸进尺,再次发动战争。” 但司马光依然坚持自己的主张,最终说服了高太后和其他大臣。
公元1086年,北宋朝廷决定,用米脂等四座城池换回在永乐城之战中被西夏俘虏的北宋士兵。这一决策,被后世很多学者认为是“丧权辱国”的行为,它不仅削弱了北宋的边防力量,也让西夏看到了北宋的软弱,为后来北宋与西夏的战争埋下了隐患。

6.2 巨星陨落:万人送葬的哀荣

由于长期操劳政务,司马光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公元1086年九月初一,司马光在开封的家中逝世,享年68岁。他去世的消息传出后,京城百姓悲痛万分,数万百姓自发涌上街头,送他最后一程。画师赶制的遗像被抢购一空,家家户户焚香祭拜,哭声震天。
朝廷为司马光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追封他为温国公,谥号“文正”——“文正”是北宋文臣的最高谥号,整个北宋时期,获得“文正”谥号的大臣只有九人,可见朝廷对他的认可。高太后亲自为他撰写祭文,宋哲宗也亲自前往吊唁。
司马光的一生,始终坚守着“清廉、正直、忠诚”的品性。他晚年虽然身居高位,却依然过着清贫的生活。据记载,他去世后,家人甚至没有足够的钱为他办理葬礼,还是在大臣们的资助下,才得以顺利下葬。

6.3 身后风波:从“文正公”到险些被掘墓鞭尸

司马光去世后,保守派继续推行“元祐更化”,打击变法派。但好景不长,公元1093年,高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宋哲宗深受父亲宋神宗的影响,支持变法,厌恶保守派。他亲政后,立刻重用变法派大臣,开始打击保守派。
在变法派的推动下,朝廷开始追贬司马光的官职,剥夺他的“文正”谥号,毁掉他的功德碑。甚至有变法派大臣提议,掘开司马光的坟墓,鞭尸泄愤。虽然这一提议最终没有被采纳,但司马光的名誉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他编纂的《资治通鉴》也险些被付之一炬,多亏一些有识之士的保护,才得以保存下来。
直到南宋时期,朝廷才重新恢复了司马光的名誉,恢复他的“文正”谥号,重修他的功德碑。而《资治通鉴》也成为后世帝王的“治国教科书”,被历代统治者推崇备至。

七、历史回望:如何评价司马光?

7.1 历代评价:从“圣人”到“保守派”的争议

对于司马光的评价,历代以来始终存在争议。北宋时期,保守派将他奉为“圣人”,认为他是北宋儒学士大夫的典范,一生清廉正直,忠诚爱国,为了国家和百姓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而变法派则将他视为“保守固执”的代表,认为他的决策导致了北宋的衰落。
明清时期,统治者推崇程朱理学,司马光的“忠君、孝悌、正直”等品性符合理学的价值观,因此被进一步神化。《资治通鉴》也成为科举考试的重要参考资料,司马光的形象更加正面。
近代以来,随着史学研究的深入,学者们对司马光的评价更加客观。梁启超在《中国历史研究法》中,盛赞《资治通鉴》是“天地间伟大著作”,但也批评司马光“保守固执”,反对变法的行为阻碍了北宋的发展。

7.2 现代视角:理想与现实的碰撞

从现代视角来看,司马光无疑是一位伟大的学者和品德高尚的官员,但他并不是一位合格的政治家。他的一生,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理想和道德准则,却缺乏对时代变化的敏锐洞察和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
北大教授赵冬梅曾评价:“王安石求仁得仁,司马光种瓜得豆。” 两人都是北宋宽容政治的受益者,却合力扼杀了这种宽容政治。王安石推行变法时,打压保守派;司马光主持朝政时,又全面打击变法派。这种极端的党争,不仅削弱了北宋的政治力量,也导致了北宋后期政治的黑暗和腐败。
但我们不能因此否定司马光的贡献。他编纂的《资治通鉴》,历时十九年,记载了从战国到五代共1362年的历史,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这部书不仅史料详实,而且文笔优美,为后世研究历史提供了重要的参考资料。更重要的是,司马光在书中融入了自己的治国理念,强调“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对后世统治者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此外,司马光的品德也值得我们学习。他一生清廉节俭,淡泊名利,始终坚守着“绝不撒谎”的铁律,这种高尚的品性,在任何时代都值得推崇。

7.3 历史的启示:改革与传承的平衡

司马光与王安石的争议,本质上是改革与传承的争议。王安石主张“改革创新”,希望通过变革来解决时代的问题;司马光主张“传承守旧”,希望通过恢复旧制来实现国家的稳定。两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但都走向了极端。
历史告诉我们,改革与传承并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没有传承的改革,就像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容易引发社会动荡;没有改革的传承,就像一潭死水,容易导致国家的衰落。只有在传承的基础上进行改革,在改革的过程中注重传承,才能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
司马光的一生,是北宋文人风骨的缩影。他有自己的理想和坚守,也有自己的局限和遗憾。但正是这些复杂的特质,让他成为了历史上一个鲜活的人物。如今,当我们再次回望司马光的一生,不仅能感受到他的高尚品德和学术成就,更能从中汲取历史的智慧,思考改革与传承、理想与现实的平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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