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卷一百0七 晉紀二十九

作者: 司馬光 主編8,714】字 目 录

道子勢傾內外,遠近奔湊;帝漸不平,然猶外加優崇。侍中王國寶以讒佞有寵於道子,扇動朝衆,諷八座啟道子宜進位丞相、揚州牧,假黃鉞,加殊禮。護軍將軍南平車胤曰:「此乃成王所以尊周公也。今主上當陽,非成王之比;相王在位,豈得為周公乎!」乃稱疾不署。疏奏,帝大怒,而嘉胤有守。

中書侍郎范甯、徐邈為帝所親信,數進忠言,補正闕失,指斥姦黨。王國寶,甯之甥也,甯尤疾其阿諛,勸帝黜之。陳郡袁悅之有寵於道子,國寶使悅之因尼妙音致書於太子母陳淑媛云:「國寶忠謹,宜見親信。」帝知之,發怒,以他事斬悅之。國寶大懼,與道子共譖范甯出為豫章太守。甯臨發,上疏言:「今邊烽不舉而倉庫空匱,古者使民歲不過三日,今之勞擾,殆無三日之休。至有生兒不復舉養,鰥寡不敢嫁娶。厝火積薪,不足喻也。」甯又上言:「中原士民流寓江左,歲月漸久,人安其業。凡天下之人,原其先祖,皆隨世遷移,何至於今而獨不可。謂宜正其封疆,戶口皆以土斷。又,人性無涯,奢儉由勢;今幷兼之室,亦多不贍,非其財力不足,蓋由用之無節,爭以靡麗相高,無有限極故也。禮十九為長殤,以其未成人也。今以十六為全丁,十三為半丁。所任非復童幼之事,豈不傷天理、困百姓乎!謂宜以二十為全丁,十六為半丁,則人無夭折,生長繁滋矣。」帝多納用之。

甯在豫章,遣十五議曹下屬城,採求風政;幷吏假還,訊問官長得失。徐邈與甯書曰:「足下聽斷明允,庶事無滯,則吏慎其負,而人聽不惑矣,豈須邑至里詣,飾其游聲哉!非徒不足致益,寔乃實蠶漁之所資;豈有善人羣子而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自古以來,欲為左右耳目,無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讒諂並進,善惡倒置,可不戒哉!足下慎選綱紀,必得國土以攝諸曹,諸曹皆得良吏以掌文按,又擇公方之人以為監司,則清濁能否,與事而明,足下但平心處之,何取於耳目哉!昔明德馬后未嘗顧左右與言,可謂遠識,況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十二月,後秦主萇使其東門將軍任瓮詐遣使招秦主登,許開門納之。登將從之,征東將軍雷惡地將兵在外,聞之,馳騎見登,曰:「姚萇多詐,不可信也!」登乃止。萇聞惡地詣登,謂諸將曰:「此羌見登,事不成矣!」登以惡地勇略過人,陰憚之。惡地懼,降於後秦,萇以惡地為鎮軍將軍。

秦以安成王廣為司徒。

孝武帝太元十五年(庚寅三九O年)

春,正月,乙亥,譙敬王恬薨。

西燕主永引兵向洛陽,朱序自河陰北濟河,擊敗之,序追至白水,會翟遼謀向洛陽,序乃引兵還,擊走之;留鷹揚將軍朱黨戍石門,使其子略督護洛陽,以參軍趙蕃佐之,身還襄陽。

琅琊王道子恃寵驕恣,侍宴酣醉,或虧禮敬。帝益不能平,欲選時望為藩鎮以潛制道子,問於太子左衞率王雅曰:「吾欲用王恭、殷仲堪何如?」雅曰:「王恭風神簡貴,志氣方嚴;仲堪謹於細行,以文義著稱。然皆峻狹自是,且幹略不長;若委以方面,天下無事,足以守職,若其有事,必為亂階矣!」帝不從。恭,蘊之子;仲堪,融之孫也。二月,辛巳,以中書令王恭為都督青 兗 幽 幷 冀五州諸軍事、兗 青二州刺史,鎮京口。

三月,戊辰,大赦。

後秦主萇攻秦扶風太守齊益男於新羅堡,克之,益男走。秦主登攻後秦天水太守張業生于隴東,萇救之,登引去。

夏,四月,秦鎮東將軍魏揭飛自稱衝天王,帥氐、胡攻後秦安北將軍姚當成於杏城;鎮軍將軍雷惡地叛應之,攻鎮東將軍姚漢得於李潤。後秦主萇欲自擊之,羣臣皆曰:「陛下不憂六十里苻登,乃憂六百里魏揭飛,何也?」萇曰:「登非可猝滅,吾城亦非登所能猝拔。惡地智略非常,若南引揭飛,東結董成,得杏城、李潤而據之,長安東北非吾有也。」乃潛引精兵一千六百赴之。揭飛、惡地有衆數萬,氐、胡赴之者前後不絕。萇每見一軍至,輒喜。羣臣怪而問之,萇曰:「揭飛等扇誘同惡,種類甚繁,吾雖克其魁帥,餘黨未易猝平;今烏集而至,吾乘勝取之,可一舉無餘也。」揭飛等見後秦兵少,悉衆攻之;萇固壘不戰,示之以弱,潛遣其子中軍將軍崇帥騎數百出其後。揭飛兵擾亂,萇遣鎮遠將軍王超等縱兵擊之,斬揭飛及其將士萬餘級。惡地請降,萇待之如初,惡地謂人曰:「吾自謂智勇傑出一時,而每遇姚翁輒困,固其分也!」

萇命姚當成於所營之地,每柵孔中輒樹一木以旌戰功。歲餘,問之,當成曰:「營地太小,已廣之矣。」萇曰:「吾自結髮以來,與人戰,未嘗如此之快,以千餘兵破三萬之衆,營地惟小為奇,豈以大為貴哉!」

吐谷渾視連遣使獻見於金城王乾歸,乾歸拜視連沙州牧、白蘭王。

丙寅,魏王珪會燕趙王麟於意辛山,擊賀蘭、紇突鄰、紇奚三部,破之,紇突鄰、紇奚皆降於魏。

秋,七月,馮詡人郭質起兵於廣鄉以應秦,移檄三輔曰:「姚萇凶虐,毒被神人。吾屬世蒙先帝堯、舜之仁,非常伯、納言之子,卽卿校、牧守之孫也。與其含恥而存,孰若蹈道而死。」於是三輔壁壘皆應之;獨鄭縣人苟曜,聚衆數千附於後秦。秦以質為馮翊太守。後秦以曜為豫州刺史。

劉衞辰遣子直力鞮攻賀蘭部,賀訥困急,請降於魏。丙子,魏王珪引兵救之,直力鞮退。鞮徙訥部落,處之東境。

八月,劉牢之擊翟釗於鄄城,釗走河北;又敗翟遼於滑臺,張願來降。

九月,北平人吳柱聚衆千餘,立沙門法長為天子,破北平郡,轉寇廣都,入白狼城。燕幽州牧高陽王隆方葬其夫人,郡縣守宰皆會之。衆聞柱反,請隆還城,遣大兵討之。隆曰:「今閭閻安業,民不思亂。柱等以詐謀惑愚夫,誘脅相聚,無能為也。」遂留葬訖,遣廣平太守、廣都令先歸,續遣安昌侯進將百餘騎趨白狼城。柱衆聞之,皆潰,窮捕,斬之。

以侍中王國寶為中書令,俄兼中領軍。

丁未,以吳郡太守王珣為尚書右僕射。

吐谷渾視連卒,子視羆立。視羆以其父祖慈仁,為四鄰所侵侮,乃督厲將士,欲建功業。冬,十月,金城王乾歸遣使拜視羆沙州牧、白蘭王,視羆不受。

十二月,郭質及苟曜戰于鄭東,質敗,奔洛陽。

越質詰歸據平襄,叛金城王乾歸。

孝武帝太元十六年(辛卯三九一年)

春,正月,燕置行臺於薊,加長樂公盛錄行臺尚書事。

金城王乾歸擊越質詰歸;詰歸降,乾歸以宗女妻之。

賀染干謀殺其兄訥,訥知之,舉兵相攻。魏王珪告于燕,請為鄉導以討之。二月,甲戌,燕主垂遣趙王麟將兵擊訥,鎮北將軍蘭汗帥龍城之兵擊染干。

三月,秦主登自雍攻後秦安東將軍金榮于范氏堡,克之;遂渡渭水,攻京兆太守韋範于段氏堡,不克,進據曲牢。

夏,四月,燕蘭汗破賀染干於牛都。

苟曜有衆一萬,密召秦主登,許為內應;登自曲牢向繁川,軍于馬頭原。五月,後秦主萇引兵逆戰,登擊破之,斬其右將軍吳忠。萇收衆復戰,姚碩德曰:「陛下慎於輕戰,每欲以計取之,今戰失利而更前逼賊,何也?」萇曰:「登用兵遲緩,不識虛實。今輕兵直進,遙據吾東,此必苟曜豎子與之有謀也。緩之則其謀得成,故及其交之未合,急擊之以敗散其事耳。」遂進戰,大破之。登退屯於郿。

秦兗州刺史強金槌據新平,降後秦,以其子逵為質。後秦主萇將數百騎入金槌營。羣下諫之,萇曰:「金槌旣去苻登,又欲圖我,將安所歸乎!且彼初來款附,宜推心以結之,柰何復以不信疑之乎!」旣而羣氐欲取萇,金槌不從。

六月,甲辰,燕趙王麟破賀訥於赤城,禽之,降其部落數萬。燕主垂命麟歸訥部落,徙染干於中山。麟歸,言於垂曰:「臣觀拓跋珪舉動,終為國患,不若攝之還朝,使其弟監國事。」垂不從。

西燕主永寇河南,太守楊佺期擊破之。

秋,七月,壬申,燕主垂如范陽。

魏王珪遣其弟觚獻見於燕,燕主垂衰老,子弟用事,留觚以求良馬。魏王珪弗與,遂與燕絕;使長史張袞求好於西燕。觚逃歸,燕太子寶追獲之,垂待之如初。

秦主登攻新平,後秦主萇救之,登引去。

秦驃騎將軍沒弈干以其二子為質於金城王乾歸,請共擊鮮卑大兜。乾歸與沒弈干攻大兜於鳴蟬堡,克之。兜微服走,乾歸收其部衆而還,歸沒弈干二子。沒弈干尋叛,東合劉衞辰。八月,乾歸帥騎一萬討沒弈干,沒弈干奔他樓城,乾歸射之,中目。

九月,癸未,以尚書右僕射王珣為左僕射,太子詹事謝琰為右僕射。太學博士范弘之論殷浩宜加贈諡,因敍桓溫不臣之迹。是時桓氏猶盛,王珣,溫之故吏也,以為溫廢昏立明,有忠貞之節;黜弘之為餘杭令。弘之,汪之孫也。

冬,十月,壬辰,燕主垂還中山。

初,柔然部人世服於代,其大人郁久閭地粟袁卒,部落分為二:長子匹候跋繼父居東邊,次子縕紇提別居西邊。秦王堅滅代,柔然附於劉衞辰。

及魏王珪卽位,攻擊高車等,諸部率皆服從,獨柔然不事魏。戊戌,珪引兵擊之,柔然舉部遁走,珪追奔六百里。諸將因張袞言於珪曰:「賊遠糧盡,不如早還。」珪問諸將:「若殺副馬,為三日食,足乎?」皆曰:「足。」乃復倍道追之,及於大磧南牀山下,大破之,虜其半部,匹候跋及別部帥屋擊各收餘衆遁走。珪遣長孫嵩、長孫肥追之。珪謂將佐曰:「卿曹知吾前問三日糧意乎?」曰:「不知也。」珪曰:「柔然驅畜產奔走數日,至水必留;我以輕騎追之,計其道里,不過三日及之矣。」皆曰:「非所及也。」嵩追斬屋擊於平望川。肥追匹候跋至涿邪山,匹候跋舉衆降,獲縕紇提之子曷多汗、兄子社崙、斛律等宗黨數百人。縕紇提將奔劉衞辰,珪追及之,縕紇提亦降,珪悉徙其部衆於雲中。

翟遼卒,子釗代立,改元定鼎。攻燕鄴城,燕遼西王農擊卻之。

三河王光遣兵乘虛伐金城王乾歸;乾歸聞之,引兵還,光兵亦退。

劉衞辰遣子直力鞮帥衆八九萬攻魏南部。十一月,己卯,魏王珪引兵五六千人拒之,壬午,大破直力鞮於鐵岐山南,直力鞮單騎走。乘勝追之,戊子,自五原金津南濟河,徑入衞辰國,衞辰部落駭亂。辛卯,珪直抵其所居悅跋城,衞辰父子出走。壬辰,分遣諸將輕騎追之。將軍伊謂禽直力鞮於木根山,衞辰為其部下所殺。十二月,珪軍于鹽池,誅衞辰宗黨五千餘人,皆投尸于河。自河以南諸部悉降,獲馬三十餘萬匹,牛羊四百餘萬頭,國用由是遂饒。

衞辰少子勃勃亡奔薛干部,珪使人求之。薛干部帥太悉仗出勃勃以示使者曰:「勃勃國破家亡,以窮歸我,我寧與之俱亡,何忍執以與魏。」乃送勃勃於沒弈干,沒弈干以女妻之。

戊申,燕主垂如魯口。

秦主登攻安定,後秦主萇如陰密以拒之,謂太子興曰:「苟曜聞吾北行,必來見汝,汝執誅之。」曜果見興於長安,興使尹緯讓而誅之。

萇敗登於安定城東,登退據路承堡。萇置酒高會,諸將皆曰:「若值魏武王,不令此賊至今,陛下將牢太過耳。」萇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長八尺五寸,臂垂過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將十萬之衆,與天下爭衡,望麾而進,前無橫陳,二也;溫古知今,講論道藝,收羅英雋,三也;董帥大衆,上下咸悅,人盡死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業、驅策羣賢者,正望算略中有片長耳。」羣臣咸稱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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