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卷一三七 齊紀三

作者: 司馬光 主編8,540】字 目 录

:「臣等以老朽之年,歷奉累聖;國家舊事,頗所知聞。伏惟遠祖有大諱之日,唯侍送梓宮者凶服,左右盡皆從吉;四祖三宗,因而無改。陛下以至孝之性,哀毀過禮。伏聞所御三食不滿半溢,晝夜不釋絰帶。臣等叩心絕氣,坐不安席。願少抑至慕之情,奉行先朝舊典。」帝曰:「哀毀常事,豈足關言!朝夕食粥,粗可支任,諸公何足憂怖!祖宗情專武略,未脩文敎;朕今仰稟聖訓,庶習古道,論時比事,又與先世不同。太尉等國老,政之所寄,於典記舊式或所未悉,且可知朕大意。其餘古今喪禮,朕且以所懷別問尚書游明根、高閭等,公可聽之。」

帝因謂明根等曰:「聖人制卒哭之禮,授服之變,皆奪情以漸。今則旬日之間,言及卽吉,特成傷理。」對曰:「臣等伏尋金冊遺旨,踰月而葬,葬而卽吉;故於下葬之初,奏練除之事。」帝曰:「朕惟中代所以不遂三年之喪,蓋由君上違世,繼主初立,君德未流,臣義不洽,故身襲袞冕,行卽位之禮。朕誠不德,在位過紀,足令億兆知有君矣。於此之時而不遂哀慕之心,使情禮俱失,深可痛恨!」高閭曰:「杜預,晉之碩學,論自古天子無有行三年之喪者,以為漢文之制,闇與古合,雖叔世所行,事可承踵。是以臣等慺慺干請。」帝曰:「竊尋金冊之旨,所以奪臣子之心,令早卽吉者,慮廢絕政事故也。羣公所請,其志亦然。朕今仰奉冊令,俯順羣心,不敢闇默不言以荒庶政;唯欲衰麻廢吉禮,朔望盡哀誠,情在可許,故專欲行之。如杜預之論,於孺慕之君,諒闇之主,蓋亦誣矣。」祕書丞李彪曰:「漢明德馬后保養章帝,母子之道,無可間然,及后之崩,葬不淹旬,尋已從吉。然漢章不受譏,明德不損名。願陛下遵金冊遺令,割哀從議。」帝曰:「朕所以眷戀衰絰,不從所議者,實情不能忍,豈徒苟免嗤嫌而已哉!今奉終儉素,一已仰遵遺冊;但痛慕之心,事繫於予,庶聖靈不奪至願耳。」高閭曰:「陛下旣不除服於上,臣等獨除服於下,則為臣之道不足。又親御衰麻,復聽朝政,吉凶事雜,臣竊為疑。」帝曰:「先后撫念羣下,卿等哀慕,猶不忍除,柰何令朕獨忍之於至親乎!今朕逼於遺冊,唯望至朞;雖不盡禮,蘊結差申。羣臣各以親疏、貴賤、遠近為除服之差,庶幾稍近於古,易行於今。」高閭曰:「昔王孫裸葬,士安去棺,其子皆從而不違。今親奉遺令而有所不從,臣等所以頻煩干奏。」李彪曰:「三年不改其父之道,可謂大孝。今不遵冊令,恐涉改道之嫌。」帝曰:「王孫、士安皆誨子以儉,及其遵也,豈異今日!改父之道,殆與此殊。縱有所涉,甘受後代之譏,未忍今日之請。」羣臣又言:「春秋烝嘗,事難廢闕。」帝曰:「自先朝以來,恆有司行事;朕賴蒙慈訓,常親致敬。今昊天降罰,人神喪恃,賴宗廟之靈,亦輟歆祀。脫行饗薦,恐乖冥旨。」羣臣又言:「古者葬而卽吉,不必終禮,此乃二漢所以經綸治道,魏、晉所以綱理庶政也。」帝曰:「旣葬卽吉,蓋季俗多亂,權宜救世耳。二漢之盛,魏、晉之興,豈由簡略喪禮、遺忘仁孝哉!平日之時,公卿每稱當今四海晏然,禮樂日新,可以參美唐、虞,比盛夏、商。及至今日,卽欲苦奪朕志,使不踰於魏、晉。如此之意,未解所由。」李彪曰:「今雖治化清晏,然江南有未賓之吳,漠北有不臣之虜,是以臣等猶懷不虞之慮。」帝曰:「魯公帶絰從戎,晉侯墨衰敗敵,固聖賢所許。如有不虞,雖越紼無嫌,而況衰麻乎!豈可於晏安之辰豫念軍旅之事,以廢喪紀哉!古人亦有稱王者除衰而諒闇終喪者,若不許朕衰服,則當除衰拱默,委政冢宰。二事之中,唯公卿所擇。」游明根曰:「淵默不言,則不政將曠;仰順聖心,請從衰服。」太尉丕曰:「臣與尉元歷事五帝,魏家故事,尤諱之後三月,必迎神於西,禳惡於北,具行吉禮,自皇始以來,未之或改。」帝曰:「若能以道事神,不迎自至;苟失仁義,雖迎不來。此乃平日所不當行,況居喪乎!朕在不言之地,不應如此喋喋;但公卿執奪朕情,遂成往復,追用悲絕。」遂號慟,羣官亦哭而辭出。

初,太后忌帝英敏,恐不利於己,欲廢之,盛寒,閉於空室,絕其食三日;召咸陽王禧,將立之。太尉東陽王丕、尚書右僕射穆泰、尚書李沖固諫,乃止。帝初無憾意,唯深德丕等。泰,崇之玄孫也。

又有宦者譖帝於太后,太后杖帝數十;帝默然受之,不自申理;及太后殂,亦不復追問。

甲申,魏主謁永固陵。辛卯,詔曰:「羣官以萬機事重,屢求聽政。但哀慕纏綿,未堪自力。近侍先掌機衡者,皆謀猷所寄,且可委之;如有疑事,當時與論決。」

交州刺史清河房法乘,專好讀書,常屬疾不治事,由是長史伏登之得擅權,改易將吏,不令法乘知。錄事房季文白之,法乘大怒,繫登之於獄十餘日。登之厚賂法乘妹夫崔景叔,得出,因將部曲襲州,執法乘,謂之曰:「使君旣有疾,不宜煩勞。」囚之別室。法乘無事,復就登之求書讀之,登之曰:「使君靜處,猶恐動疾,豈可看書!」遂不與。乃啟法乘心疾動,不任視事。十一月,乙卯,以登之為交州刺史。法乘還,至嶺而卒。

十二月,己卯,立皇子子建為湘東王。

初,太祖以南方錢少,更欲鑄錢。建元末,奉朝請孔顗上言,以為:「食貨相通,理勢自然。李悝云:『糴甚貴傷民,甚賤傷農。』甚賤甚貴,其傷一也。三吳,國之關奧,比歲時被水潦而糴不貴,是天下錢少,非榖賤,此不可不察也。鑄錢之弊,在輕重屢變。重錢患難用,而難用為累輕;輕錢弊盜鑄,而盜鑄為禍深。民所以盜鑄,嚴法不能禁者,由上鑄錢惜銅愛工也。惜銅愛工者,意謂錢為無用之器,以通交易,務欲令質輕而數多,使省工而易成,不詳慮其為患也。夫民之趨利,如水走下。今開其利端,從以重刑,是導其為非而陷之於死,豈為政歟!漢興,鑄輕錢,民巧偽者多。至元狩中,始懲其弊,乃鑄五銖錢,周郭其上下,令不可磨取鋊,而計其費不能相償,私鑄益少,此不惜銅不愛工之效也。王者不患無銅乏工,每令民不能競,則盜鑄絕矣。宋文帝鑄四銖,至景和,錢益輕,雖有周郭,而鎔冶不精,於是盜鑄紛紜而起,不可復禁。此惜銅愛工之驗也。凡鑄錢,與其不衷,寧重無輕。自漢鑄五銖至宋文帝,歷五百餘年,制度世有廢興,而不變五銖者,明其輕重可法、得貨之宜故也。按今錢文率皆五銖,異錢時有耳。自文帝鑄四銖,又不禁民翦鑿,為禍旣博,鍾弊于今,豈不悲哉!晉氏不鑄錢,後經寇戎水火,耗散沈鑠,所失歲多,譬猶磨礱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天下錢何得不竭!錢竭則士、農、工、商皆喪其業,民何以自存!愚以為宜如舊制,大興鎔鑄,錢重五銖,一依漢法。若官鑄者已布於民,便嚴斷翦鑿,輕小破缺無周郭者,悉不得行。官錢細小者,稱合銖兩,銷以為大,利貧良之民,塞姦巧之路。錢貨旣均,遠近若一,百姓樂業,市道無爭,衣食滋殖矣。」太祖然之,使諸州郡大市銅炭。會晏駕,事寢。

是歲,益州行事劉悛上言:「蒙山下有嚴道銅山,舊鑄錢處,可以經略。」上從之,遣使入蜀鑄錢。頃之,以功費多而止。

自太祖治黃籍,至上,謫巧者戍緣淮各十年,百姓怨望。乃下詔:「自宋昇明以前,皆聽復注;其有謫役邊疆,各許還本;此後有犯,嚴加翦治。」

長沙威王晃卒。

吏部尚書王晏陳疾自解,上欲以西昌侯鸞代晏領選,手敕問之。晏啟曰:「鸞清幹有餘;然不諳百氏,恐不可居此職。」上乃止。

以百濟王牟大為鎮東大將軍、百濟王。

高車阿伏至羅及窮奇遣使如魏,請為天子討除蠕蠕,魏主賜以繡袴褶及雜綵百匹。

武帝永明九年(辛未,公元四九一年)

春,正月,辛丑,上祀南郊。

丁卯,魏主始聽政於皇信東室。

詔太廟四時之祭:薦宣皇帝,起麪餅、鴨〈月隺〉;孝皇后,筍、鴨卵;高皇帝,肉膾、葅羹;昭皇帝,茗、粣、炙魚:皆所嗜也。上夢太祖謂己:「宋氏諸帝常在太廟從我求食,可別為吾致祠。」乃命豫章王妃庾氏四時祠二帝、二后於清溪故宅。牲牢、服章,皆用家人禮。

臣光曰:昔屈到嗜芰,屈建去之,以為不可以私欲干國之典,況子為天子,而以庶人之禮祭其父,違禮甚矣!衞成公欲祀相,甯武子猶非之;而況降祀祖考於私室,使庶婦尸之乎!

初,魏主召吐谷渾王伏連籌入朝,伏連籌辭疾不至,輒脩洮陽、泥和二城,置戍兵焉。二月,乙亥,魏枹罕鎮將長孫百年請擊二戍,魏主許之。

散騎常侍裴昭明、散騎侍郎謝竣如魏弔,欲以朝服行事。魏主客曰:「弔有常禮,何得以朱衣入凶庭!」昭明等曰:「受命本朝,不敢輒易。」往返數四,昭明等固執不可。魏主命尚書李沖選學識之士與之言,沖奏遣著作郎上谷成淹。昭明等曰:「魏朝不聽使者朝服,出何典禮?」淹曰:「吉凶不相厭。羔裘玄冠不以弔,此童稚所知也。昔季孫如晉,求遭喪之禮以行。今卿自江南遠來弔魏,方問出何典禮;行人得失,何其遠哉!」昭明曰:「二國之禮,應相準望。齊高皇帝之喪,魏遣李彪來弔,初不素服,齊朝亦不以為疑,何至今日獨見要逼!」淹曰:「齊不能行亮陰之禮,踰月卽吉。彪奉使之日,齊之君臣,鳴玉盈庭,貂璫曜目。彪不得主人之命,敢獨以素服廁其間乎?皇帝仁孝,侔於有虞,執親之喪,居廬食粥,豈得以此方彼乎?」昭明曰:「三王不同禮,孰能知其得失!」淹曰:「然而虞舜、高宗皆非邪?」昭明、竣相顧而笑曰:「非孝者無親,何可當也!」乃曰:「使人之來,唯齎袴褶,此旣戌服,不可以弔,唯主人裁其弔服!然違本朝之命,返必獲罪。」淹曰:「使彼有君子,卿將命得宜,且有厚賞。若無君子,卿出而光國,得罪何傷!自當有良史書之。」乃以衣、〈巾臽〉給昭明等,使服以致命。己丑,引昭明等入見,文武皆哭盡哀。魏主嘉淹之敏,遷侍郎,賜絹百匹。昭明,駰之子也。

始興簡王鑑卒。

三月,甲辰,魏主謁永固陵。夏,四月,癸亥朔,設薦於太和廟。魏主始進蔬食,追感哀哭,終日不飯;侍中馮誕等諫,經宿乃飯。甲子,罷朝夕哭。乙丑,復謁永固陵。

魏自正月不雨至于癸酉,有司請祈百神,帝曰:「成湯遭旱,以至誠致雨,固不在曲禱山川。今普天喪恃,幽顯同哀,何宜四氣未周,遽行祀事!唯當責躬以待天譴。」

甲戌,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為之置燕設樂。彪辭樂,且曰:「主上孝思罔極,興墜正失。去三月晦,朝臣始除衰絰,猶以素服從事,是以使臣不敢承奏樂之賜。」朝廷從之。彪凡六奉使,上甚重之。將還,上親送至琅邪城,命羣臣賦詩以寵之。

己卯,魏作明堂,改營太廟。

五月,己亥,魏主更定律令於東明觀,親決疑獄;命李沖議定輕重,潤色辭旨,帝執筆書之。李沖忠勤明斷,加以慎密,為帝所委,情義無間;舊臣貴戚,莫不心服,中外推之。

乙卯,魏長孫百年攻洮陽、泥和二戍,克之,俘三千餘人。

丙辰,魏初造五輅。

六月,甲戌,以尚書左僕射王奐為雍州刺史。

丁未,魏濟陰王鬱以貪殘賜死。

秋,閏七月,乙丑,魏主謁永固陵。

己卯,魏主詔曰:「烈祖有創業之功。世祖有開拓之德,宜為祖宗,百世不遷。平文之功少於昭成,而廟號太祖,道武之功高於平文,而廟號烈祖,於義未允。朕今奉尊烈祖為太祖,以世祖、顯祖為二祧,餘皆以次而遷。」

八月,壬辰,又詔議養老及禋于六宗之禮。先是,魏常以正月吉日於朝廷設幕,中置松柏樹,設五帝座而祠之。又有探策之祭。帝皆以為非禮,罷之。戊戌,移道壇於桑乾之陰,改曰崇虛寺。

乙巳,帝引見羣臣,問以「禘祫,王、鄭之義,是非安在?」尚書游明根等從鄭,中書監高閭等從王。詔:「圜丘、宗廟皆有禘名,從鄭:禘祫幷為一祭,從王:著之於令。」戊午,又詔:「國家饗祀諸神,凡一千二百餘處;今欲減省羣祀,務從簡約。」又詔:「明堂、太廟,配祭、配享,於斯備矣。白登、崞山、雞鳴山廟,唯遣有司行事。馮宣王廟在長安,宜敕雍州以時供祭。」又詔:「先有水火之神四十餘名及城北星神,今圜丘之下旣祭風伯、雨師、司中、司命,明堂祭門、戶、井、竈、中霤,四十神悉可罷之。」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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