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卷一五二 梁紀八

作者: 司馬光 主編6,536】字 目 录

敗,人情危怯,恐實難用。若不更思方略,無以萬全。臣愚以為蠕蠕主阿那瓌荷國厚恩,未應忘報,宜遣發兵東趣下口以躡其背,北海之軍嚴加警備以當其前。臣麾下雖少,輒盡力命自井陘以北,滏口以西,分據險要,攻其肘腋。葛榮雖幷洛周,威恩未著,人類差異,形勢可分。」遂勒兵召集義勇,北捍馬邑,東塞井陘。徐紇說太后以鐵券間榮左右,榮聞而恨之。

魏肅宗亦惡儼、紇等,逼於太后,不能去,密詔榮舉兵內向,欲以脅太后。榮以高歡為前鋒,行至上黨,帝復以私詔止之。儼、紇恐禍及己,陰與太后謀酖帝,癸丑,帝暴殂。甲寅,太后立皇女為帝,大赦。旣而下詔稱:「潘充華本實生女,故臨洮王寶暉世子釗,體自高祖,宜膺大寶。百官文武加二階,宿衞加三階。」乙卯,釗卽位。釗始生三歲,太后欲久專政,故貪其幼而立之。

爾朱榮聞之,大怒,謂元天穆曰:「主上晏駕,春秋十九,海內猶謂之幼君;況今奉未言之兒以臨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帥鐵騎赴哀山陵,翦除姦佞,更立長君,何如?」天穆曰:「此伊、霍復見於今矣!」乃抗表稱:「大行皇帝背棄萬方,海內咸稱酖毒致禍。豈有天子不豫,初不召醫,貴戚大臣皆不侍側,安得不使遠近怪愕!又以皇女為儲兩,虛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選君於孩提之中,實使姦豎專朝,隳亂綱紀,此何異掩目捕雀,塞耳盜鍾。今羣盜沸騰,鄰敵窺窬,而欲以未言之兒鎮安天下,不亦難乎!願聽臣赴闕,參預大議,問侍臣帝崩之由,訪侍衞不知之狀,以徐、鄭之徒付之司敗,雪同天之恥,謝遠近之怨,然後更擇宗親以承寶祚。」榮從弟世隆,時為直閤,太后遣詣晉陽慰諭榮;榮欲留之,世隆曰:「朝廷疑兄,故遣世隆來,今留世隆,使朝廷得預為之備,非計也。」乃遣之。

三月,癸未,葛榮陷魏滄州,執刺史薛慶之,居民死者什八九。

乙酉,魏葬孝明皇帝于定陵,廟號肅宗。

爾朱榮與元天穆議,以彭城武宣王有忠勳,其子長樂王子攸,素有令望,欲立之。又遣從子天光及親信奚毅、倉頭王相入洛,與爾朱世隆密議。天光見子攸,具論榮心,子攸許之。天光等還晉陽,榮猶疑之,乃以銅為顯祖諸孫各鑄像,唯長樂王像成。榮乃起兵發晉陽,世隆逃出,會榮於上黨。靈太后聞之,甚懼,悉召王公等入議,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為,莫肯致言。徐紇獨曰:「爾朱榮小胡,敢稱兵向闕,文武宿衞足以制之。但守險要以逸待勞,彼懸軍千里,士馬疲弊,破之必矣。」太后以為然,以黃門侍郎李神軌為大都督,帥衆拒之,別將鄭季明、鄭先護將兵守河橋,武衞將軍費穆屯小平津。先護,儼之從祖兄弟也。

榮至河內,復遣王相密至洛,迎長樂王子攸。夏,四月,丙申,子攸與兄彭城王劭、弟霸城公子正潛自高渚渡河,丁酉,會榮於河陽,將士咸稱萬歲。戊戌,濟河,子攸卽帝位,以劭為無上王,子正為始平王;以榮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領軍將軍、領左右,封太原王。

鄭先護素與敬宗善,聞帝卽位,與鄭季明開城納之。李神軌至河橋,聞北中不守,卽遁還;費穆棄衆先降於榮。徐紇矯詔夜開殿門,取驊騮廐御馬十匹,東奔兗州,鄭儼亦走還鄉里。太后盡召肅宗後宮,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髮。榮召百官迎車駕,己亥,百官奉璽綬,備法駕,迎敬宗於河橋。庚子,榮遣騎執太后及幼主,送至河陰。太后對榮多所陳說,榮拂衣而起,沈太后及幼主於河。

費穆密說榮曰:「公士馬不出萬人,今長驅向洛,前無橫陳,旣無戰勝之威,羣情素不厭服。以京師之衆,百官之盛,知公虛實,有輕侮之心。若不大行誅罰,更樹親黨,恐公還北之日,未度太行而內變作矣。」榮心然之,謂所親慕容紹宗曰:「洛中人士繁盛,驕侈成俗,不加芟翦,終難制馭。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誅之,何如?」紹宗曰:「太后荒淫失道,嬖倖弄權,殽亂四海,故明公興義兵以清朝廷。今無故殲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長策也。」榮不聽,乃請帝循河西至淘渚,引百官於行宮西北,云欲祭天。百官旣集,列胡騎圍之,責以天下喪亂,肅宗暴崩,皆由朝臣貪虐,不能匡弼,因縱兵殺之,自丞相高陽王雍、司空元欽、儀同三司義陽王略以下,死者二千餘人。前黃門郎王遵業兄弟居父喪,其母,敬宗之從母也,相帥出迎,俱死。遵業,慧龍之孫也,儁爽涉學,時人惜其才而譏其躁。有朝士百餘人後至,榮復以胡騎圍之,令曰:「有能為禪文者免死。」侍御史趙元則出應募,遂使為之。榮又令其軍士言「元氏旣滅,爾朱氏興。」皆稱萬歲。榮又遣數十人拔刀向行宮,帝與無上王劭、始平王子正俱出帳外。榮先遣幷州人郭羅剎、西部高車叱列殺鬼侍帝側,詐言防衞,抱帝入帳,餘人卽殺劭及子正,又遣數十人遷帝於河橋,置之幕下。

帝憂憤無計,使人諭旨於榮曰:「帝王迭興,盛衰無常。今四方瓦解,將軍奮袂而起,所向無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豈敢妄希天位!將軍見逼,以至於此。若天命有歸,將軍宜時正尊號;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當更擇親賢而輔之。」時都督高歡勸榮稱帝,左右多同之,榮疑未決。賀拔岳進曰:「將軍首舉義兵,志除姦逆,大勳未立,遽有此謀,正可速禍,未見其福。」榮乃自鑄金為像,凡四鑄,不成。功曹參軍燕郡劉靈助善卜筮,榮信之,靈助言天時人事未可。榮曰:「若我不吉,當迎天穆立之。」靈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長樂王有天命耳。」榮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寤,深思愧悔曰:「過誤若是,唯當以死謝朝廷。」賀拔岳請殺高歡以謝天下,左右曰:「歡雖復愚疏,言不思難,今四方多事,須藉武將,請捨之,收其後效。」榮乃止。夜四更,復迎帝還營,榮望馬首叩頭請死。

榮所從胡騎殺朝士旣多,不敢入洛城,卽欲向北為遷都之計。榮狐疑甚久,武衞將軍汎禮固諫。辛丑,榮奉帝入城。帝御太極殿,下詔大赦,改元建義。從太原王將士,普加五階,在京文官二階,武官三階,百姓復租役三年。時百官蕩盡,存者皆竄匿不出,唯散騎常侍山偉一人拜赦於闕下。洛中士民草草,人懷異慮,或云榮欲縱兵大掠,或云欲遷都晉陽;富者棄宅,貧者襁負,率皆逃竄,什不存一二,直衞空虛,官守曠廢。榮乃上書,稱:「大兵交際,難可齊壹,諸王朝貴,橫死者衆,臣今粉軀不足塞咎,乞追贈亡者,微申私責。無上王請追尊為無上皇帝,自餘死於河陰者,王贈三司,三品贈令、僕,五品贈刺史,七品已下白民贈郡鎮;死者無後聽繼,卽授封爵。又遣使者循城勞問。」詔從之。於是朝士稍出,人心粗安。封無上王之子韶為彭城王。榮猶執遷都之議,帝亦不能違;都官尚書元諶爭之,以為不可,榮怒曰:「何關君事,而固執也!且河陰之事,君應知之。」諶曰:「天下事當與天下論之,柰何以河陰之酷而恐元諶!諶,國之宗室,位居常伯,生旣無益,死復何損,正使今日碎首流腸,亦無所懼!」榮大怒,欲抵諶罪,爾朱世隆固諫,乃止。見者莫不震悚,諶顏色自若。後數日,帝與榮登高,見宮闕壯麗,列樹成行,乃歎曰:「臣昨愚闇,有北遷之意,今見皇居之盛,熟思元尚書言,深不可奪。」由是罷遷都之議。諶,謐之兄也。

癸卯,以江陽王繼為太師,北海王顥為太傅;光祿大夫李延寔為太保,賜爵濮陽王;幷州刺史元天穆為太尉,賜爵上黨王;前侍中楊椿為司徒;車騎大將軍穆紹為司空,領尚書令,進爵頓丘王;雍州刺史長孫稚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賜爵馮翊王;殿中尚書元諶為尚書右僕射,賜爵魏郡王;金紫光祿大夫廣陵王恭加儀同三司;其餘起家暴貴者,不可勝數。延寔,沖之子也,以帝舅故,得超拜。

徐紇弟獻伯為北海太守,季產為青州長史,紇使人告之,皆將家屬逃去,與紇俱奔泰山。鄭儼與從兄滎陽太守仲明謀據郡起兵,為部下所殺。

丁未,詔內外解嚴。

魏郢州刺史元顯達請降,詔郢州刺史元樹迎之,夏侯夔亦自楚城往會之,遂留鎮焉。改魏郢州為北司州,以夔為刺史,兼督司州。夔進攻毛城,逼新蔡;豫州刺史夏侯亶圍南頓,攻陳項;魏行臺源子恭拒之。

庚戌,魏賜爾朱榮子义羅爵梁郡王。

柔然頭兵可汗數入貢于魏,魏詔頭兵贊拜不名,上書不稱臣。

魏汝南王悅及東道行臺臨淮王彧聞河陰之亂,皆來奔。先是,魏人降者皆稱魏官為偽,彧表啟獨稱魏臨淮王;上亦體其雅素,不之責。魏北海王顥將之相州,至汲郡,聞葛榮南侵及爾朱榮縱暴,陰為自安之計,盤桓不進;以其舅殷州刺史范遵行相州事,代前刺史李神守鄴。行臺甄密知顥有異志,相帥廢遵,復推李神攝州事,遣兵迎顥,且察其變。顥聞之,帥左右來奔。密,琛之從父弟也。北青州刺史元世儁、南荊州刺史李志皆舉州來降。

五月,丁巳朔,魏加爾朱榮北道大行臺。以尚書右僕射元羅為東道大使,光祿勳元欣副之,巡方黜陟,先行後聞。欣,羽之子也。

爾朱榮入見魏主於明光殿,重謝河橋之事,誓言無復貳心。帝自起止之,因復為榮誓,言無疑心。榮喜,因求酒飲之,熟醉;帝欲誅之,左右苦諫,乃止,卽以牀轝向中常侍省。榮夜半方寤,遂達旦不眠,自此不復禁中宿矣。

榮女先為肅宗嬪,榮欲敬宗立以為后,帝疑未決,黃門侍郎祖瑩曰:「昔文公在秦,懷嬴入侍;事有反經合義,陛下獨何疑焉!」帝遂從之,榮意甚悅。

榮舉止輕脫,喜馳射,每入朝見,更無所為,唯戲上下馬;於西林園宴射,恆請皇后出觀,并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見天子射中,輒自起舞叫,將相卿士悉皆盤旋,乃至妃主亦不免隨之舉袂。及酒酣耳熱,必自匡坐唱虜歌;日暮罷歸,與左右連手蹋地唱回波樂而出。性甚嚴暴,喜慍無常,刀槊弓矢,不離於手,每有瞋嫌,卽行擊射,左右恆有死憂。嘗見沙彌重騎一馬,榮卽令相觸,力窮不復能動,遂使傍人以頭相擊,死而後已。

辛酉,榮還晉陽,帝餞之於邙陰。榮令元天穆入洛陽,加天穆侍中、錄尚書事、京畿大都督兼領軍將軍,以行臺郎中桑乾朱瑞為黃門侍郎兼中書舍人,朝廷要官,悉用其腹心為之。

丙寅,魏主詔:「孝昌以來,凡有冤抑無訴者,悉集華林東門,當親理之。」時承喪亂之後,倉廩虛竭,始詔「入粟八千石者賜爵散侯,白民輸五百石者賜出身,沙門授本州統及郡縣維那。」

爾朱榮之趣洛也,遣其都督樊子鵠取唐州,唐州刺史崔元珍、行臺酈惲拒守不從。乙亥,子鵠拔平陽,斬元珍及惲。元珍,挺之從父弟也。

將軍曹義宗圍魏荊州,堰水灌城,不沒者數板。時魏方多難,不能救,城中糧盡,刺史王羆煑粥與將士均分食之。每出戰,不擐甲冑,仰天大呼曰:「荊州城,孝文皇帝所置,天若不祐國家,令箭中王羆額;不爾,王羆必當破賊!」彌歷三年,前後搏戰甚衆,亦不被傷。癸未,魏以中軍將軍費穆都督南征諸軍事,將兵救之。

魏臨淮王彧聞魏主定位,乃以母老求還,辭情懇至。上惜其才而不能違,六月,丁亥,遣彧還。魏以彧為侍中、驃騎大將軍,加儀同三司。

魏員外散騎常侍高乾,祐之從子也,與弟敖曹、季式皆喜輕俠,與魏主有舊。爾朱榮之向洛也,逃奔齊州,聞河陰之亂,遂集流民起兵於河、濟之間,受葛榮官爵,頻破州軍。魏主使元欣諭旨,乾等乃降。以乾為給事黃門侍郎兼武衞將軍,敖曹為通直散騎侍郎。榮以乾兄弟前為叛亂,不應復居近要,魏主乃聽解官歸鄉里。敖曹復行抄掠,榮誘執之,與薛脩義同拘於晉陽。敖曹名昂,以字行。

葛榮軍乏食,遣其僕射任褒將兵南掠至沁水,魏以元天穆為大都督東北道諸軍事,帥宗正珍孫等討之。

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間邢杲帥河北流民十萬餘戶反於青州之北海,自稱漢王,改元天統。戊申,魏以征東將軍李叔仁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帥衆討之。

辛亥,魏主詔曰:「朕當親御六戎,掃靜燕、代。」以大將軍爾朱榮為左軍,上黨王天穆為前國,司徒楊椿為右軍,司空穆紹為後軍。葛榮退屯相州之北。

秋,七月,乙丑,魏加爾朱榮柱國大將軍、錄尚書事。

壬子,魏光州民劉舉聚衆反於濮陽,自稱皇武大將軍。

是月,万俟醜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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