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等舉兵,收邵郡守程保及縣令四人,斬之,表覆憐為郡守,遣諜說諭東魏城堡,旬月之間,歸附甚衆。東魏以東雍州刺史司馬恭鎮正平,司空從事中郎聞喜裴邃欲攻之,恭棄城走,泰以楊檦行正平郡事。
上修長干寺阿育王塔,出佛爪髮舍利。辛卯,上幸寺,設無礙食,大赦。
九月,柔然為魏侵東魏三堆,丞相歡擊之,柔然退走。
行臺郎中杜弼以文武在位多貪汙,言於丞相歡,請治之。歡曰:「弼來,我語爾!天下貪汙,習俗已久。今督將家屬多在關西,宇文黑獺常相招誘,人情去留未定;江東復有吳翁蕭衍,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綱紀,不相假借,恐督將盡歸黑獺,士子悉奔蕭衍,人物流散,何以為國!爾宜少待,吾不忘之。」
歡將出兵拒魏,杜弼請先除內賊。歡問內賊為誰,弼曰:「諸勳貴掠奪百姓者是也。」歡不應,使軍士皆張弓注矢,舉刀,按矟,夾道羅列,命弼冒出其間,弼戰慄流汗。歡乃徐諭之曰:「矢雖注不射,刀雖舉不擊,矟雖按不刺,爾猶亡魄失膽。諸勳人身犯鋒鏑,百死一生,雖或貪鄙,所取者大,豈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頓首謝不及。
歡每號令軍士,常令丞相屬代郡張華原宣旨,其語鮮卑則曰:「漢民是汝奴,夫為汝耕,婦為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為陵之?」其語華人則曰:「鮮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絹,為汝擊賊,令汝安寧,汝何為疾之?」
時鮮卑共輕華人,唯憚高敖曹;歡號令將士,常鮮卑語,敖曹在列,則為之華言。敖曹返自上洛,歡復以為軍司、大都督,統七十六都督。以司空侯景為西道大行臺,與敖曹及行臺任祥、御史中尉劉貴、豫州刺史堯雄、冀州刺史万俟洛同治兵於虎牢。敖曹與北豫州刺史鄭嚴祖握槊,貴召嚴祖,敖曹不時遣,枷其使者。使者曰:「枷則易,脫則難。」敖曹以刀就枷刎之,曰:「又何難!」貴不敢校。明日,貴與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貴曰:「一錢漢,隨之死!」敖曹怒,拔刀斫貴;貴走出還營,敖曹鳴鼓會兵,欲攻之,侯景、万俟洛共解諭,久之乃止。敖曹嘗詣相府,門者不納,敖曹引弓射之,歡知而不責。
閏月,甲子,以武陵王紀為都督益 梁等十三州諸軍事、益州刺史。
東魏丞相歡將兵二十萬自壺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將兵三萬出河南。時關中饑,魏丞相泰所將將士不滿萬人,館榖於恆農五十餘日,聞歡將濟河,乃引兵入關,高敖曹遂圍恆農。歡右長史薛琡言於歡曰:「西賊連年饑饉,故冒死來入陝州,欲取倉粟。今敖曹已圍陝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麥秋,其民自應餓死,寶炬、黑獺何憂不降!願勿渡河。」侯景曰:「今茲舉兵,形勢極大,萬一不捷,猝難收斂。不如分為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前軍若敗,後軍承之。」歡不從,自蒲津濟河。
丞相泰遣使戒華州刺史王羆,羆語使者曰:「老羆當道臥,貉子那得過!」歡至馮翊城下,謂羆曰:「何不早降!」羆大呼曰:「此城是王羆冢,死生在此。欲死者來!」歡知不可攻,乃涉洛,軍於許原西。
泰至渭南,徵諸州兵,皆未會。欲進擊歡,諸將以衆寡不敵,請待歡更西以觀其勢。泰曰:「歡若至長安,則人情大擾;今及其遠來新至,可擊也。」卽造浮橋於渭,令軍士齎三日糧,輕騎渡渭,輜重自渭南夾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東魏軍六十里。諸將皆懼,宇文深獨賀。泰問其故,對曰:「歡鎮撫河北,甚得衆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圖。今懸師渡河,非衆所欲,獨歡恥失竇泰,愎諫而來,所謂忿兵,可一戰擒也。事理昭然,何為不賀!願假深一節,發王羆之兵邀其走路,使無遺類。」泰遣須昌縣公達奚武覘歡軍,武從三騎,皆效歡將士衣服,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潛聽得其軍號,因上馬歷營,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撻之,具知敵之情狀而還。
歡聞泰至,癸巳,引兵會之。候騎告歡兵且至,泰召諸將謀之。開府儀同三司李弼曰:「彼衆我寡,不可平地置陳,此東十里有渭曲,可先據以待之。」泰從之,背水東西為陳,李弼為右拒,趙貴為左拒,命將士皆偃戈於葦中,約聞鼓聲而起。晡時,東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舉曰:「黑獺舉國而來,欲一死決,譬如猘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葦深土濘,無所用力,不如緩與相持,密分精銳徑掩長安,巢穴旣傾,則黑獺不戰成擒矣。」歡曰:「縱火焚之,何如?」侯景曰:「當生擒黑獺以示百姓,若衆中燒死,誰復信之!」彭樂盛氣請鬬,曰:「我衆賊寡,百人擒一,何憂不克!」歡從之。東魏兵望見魏兵少,爭進擊之,無復行列。兵將交,丞相泰鳴鼓,士皆奮起,于謹等六軍與之合戰,李弼等帥鐵騎橫擊之,東魏兵中絕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躍馬陷陳,隱身鞍甲之中,敵見皆曰:「避此小兒!」泰歎曰:「膽決如此,何必八尺之軀!」征虜將軍武川耿令貴殺傷多,甲裳盡赤,泰曰:「觀其甲裳,足知令貴之勇,何必數級!」彭樂乘醉深入魏陳,魏人刺之,腸出,內之復戰。丞相歡欲收兵更戰,使張華原以簿歷營點兵,莫有應者,還,白歡曰:「衆盡去,營皆空矣!」歡猶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衆心離散,不可復用,宜急向河東!」歡據鞍未動,金以鞭拂馬,乃馳去,夜,渡河,船去岸遠,歡跨橐駝就船,乃得渡,喪甲士八萬人,棄鎧仗十有八萬。丞相泰追歡至河上,選留甲士二萬餘人,餘悉縱歸。都督李穆曰:「高歡破膽矣,速追之,可獲。」泰不聽,還軍渭南,所徵之兵甫至,乃於戰所人植柳一株以旌武功。
侯景言於歡曰:「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為備,願得精騎二萬,徑往取之。」歡以告婁妃,妃曰:「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得黑獺而失景,何利之有!」歡乃止。
魏加丞相泰柱國大將軍,李弼等十二將皆進爵增邑有差。
高敖曹聞歡敗,釋恆農,退保洛陽。
己酉,魏行臺宮景壽等向洛陽,東魏洛州大都督韓賢擊走之。州民韓木蘭作亂,賢擊破之。一賊匿尸間,賢自按檢收鎧仗,賊欻起斫之,斷脛而卒。
魏復遣行臺馮翊王季海與獨孤信將步騎二萬趣洛陽,洛州刺史李顯趣三荊,賀拔勝、李弼圍蒲坂。
東魏丞相歡之西伐也,蒲坂民敬珍謂其從祖兄祥曰:「高歡迫逐乘輿,天下忠義之士皆欲剚刃於其腹。今又稱兵西上,吾欲與兄起兵斷其歸路,此千載一時也。」祥從之,糾合鄉里,數日,有衆萬餘。會歡自沙苑敗歸,祥、珍帥衆邀之,斬獲甚衆。賀拔勝、李弼至河東,祥、珍帥猗氏等六縣十餘萬戶歸之,丞相泰以珍為平陽太守,祥為行臺郎中。
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守蒲坂,別駕薛善,崇禮之族弟也,言於崇禮曰:「高歡有逐君之罪,善與兄忝衣冠緒餘,世荷國恩,今大軍已臨,而猶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長安,署為逆賊,死有餘愧。及今歸款,猶為愈也。」崇禮猶豫不決。善與族人斬關納魏師,崇禮出走,追獲之。丞相泰進軍蒲坂,略定汾、絳,凡薛氏預開城之謀者,皆賜五等爵。善曰:「背逆歸順,臣子常節,豈容闔門大小俱叨封邑!」與其弟慎固辭不受。
東魏行晉州事封祖業棄城走,儀同三司薛脩義追至洪洞,說祖業還守,祖業不從;脩義還據晉州,安集固守。魏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引兵至城下,脩義開門伏甲以待之;子彥不測虛實,遂退走。丞相歡以脩義為晉州刺史。
獨孤信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渡河。信逼洛陽,洛州刺史廣陽王湛棄城歸鄴,信遂據金墉城。孝武帝之西遷也,散騎常侍河東裴寬謂諸弟曰:「天子旣西,吾不可以東附高氏。」帥家屬逃於大石嶺;獨孤信入洛,乃出見之。時洛陽荒廢,人士流散,唯河東柳虯在陽城,裴諏之在潁川,信俱徵之,以虯為行臺郎中,諏之為開府屬。
東魏潁州長史賀若統執刺史田迄,舉城降魏,魏都督梁迥入據其城。前通直散騎侍郎鄭偉起兵陳留,攻東魏梁州,執其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馬從事中郎崔彥穆攻滎陽,執其太守蘇淑,與廣州長史劉志皆降於魏。偉,先護之子也。丞相泰以偉為北徐州刺史,彥穆為滎陽太守。
十一月,東魏行臺任祥帥督將堯雄、趙育、是云寶攻潁川,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貴、樂陵公遼西怡峯將步騎二千救之。軍至陽翟,雄等軍已去潁川三十里,祥帥衆四萬繼其後。諸將咸以為「彼衆我寡,不可爭鋒」。貴曰:「雄等謂吾兵少,必不敢進。彼與任祥合兵攻潁川,城必危矣。若賀若統陷沒,吾輩坐此何為!今進據潁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趨,據潁川,背城為陳以待。雄等至,合戰,大破之,雄走,趙育請降,俘其士卒萬餘人,悉縱遣之。任祥聞雄敗,不敢進,貴與怡峯乘勝逼之,祥退保宛陵;貴追及,擊之,祥軍大敗。是云寶殺其陽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魏以貴為開府儀同三司,是云寶、趙育為車騎大將軍。
都督杜陵韋孝寬攻東魏豫州,拔之,執其行臺馮邕。孝寬名叔裕,以字行。
丙子,東魏以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万俟普為太尉。
司農張樂皋等聘于東魏。
十二月,魏行臺楊白駒與東魏陽州刺史段粲戰於蓼塢,魏師敗績。
魏荊州刺史郭鸞攻東魏東荊州刺史清都慕容儼,儼晝夜拒戰二百餘日,乘間出擊鸞,大破之。時河南諸州多失守,唯東荊獲全。
河間邢磨納、范陽盧仲禮、仲禮從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應魏。
東魏濟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餘人,馬八百匹,鎧仗皆備。濮陽民杜靈椿等為盜,聚衆近萬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騎三百,一戰擒之,又擊陽平賊路文徒等,悉平之,於是遠近肅清。或謂季式曰:「濮陽、陽平乃畿內之郡,不奉詔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軍遠戰!萬一失利,豈不獲罪乎!」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與國家同安共危,豈有見賊而不討乎!且賊知臺軍猝不能來,又不疑外州有兵擊之,乘其無備,破之必矣。以此獲罪,吾亦無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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