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卷一九四 唐紀十

作者: 司馬光 主編9,919】字 目 录

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九月,己酉,幸慶善宮,上生時故宅也,因與貴臣宴,賦詩。起居郎清平呂才被之管絃,命曰功成慶善樂,使童子八佾為九功之舞,大宴會,與破陳舞偕奏於庭。同州刺史尉遲敬德預宴,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諭解之。敬德拳毆道宗,目幾眇。上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意常尤之,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令子孫不絕。然卿居官數犯法,乃知韓、彭葅醢,非高祖之罪也。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勉自修飭,無貽後悔!」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

冬,十月,乙卯,車駕還京師。帝侍上皇宴於大安宮,帝與皇后更獻飲膳及服御之物,夜久乃罷。帝親為上皇捧輿至殿門,上皇不許,命太子代之。

突厥頡利可汗鬱鬱不得意,數與家人相對悲泣,容貌羸憊。上見而憐之,以虢州地多麋鹿,可以游獵,乃以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辭,不願往。癸未,復以為右衞大將軍。

十一月,辛巳,契苾酋長何力帥部落六千餘家詣沙州降,詔處之於甘、涼之間,以何力為左領軍將軍。

庚寅,以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為禮部尚書。帝謂叔達曰:「卿武德中有讜言,故以此官相報。」對曰:「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取亂亡,當日之言,非為陛下,乃社稷之計耳。」

十二月,癸丑,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溫彥博曰:「伏願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為政乎?」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帝拊掌大笑曰:「誠有是事!」

辛未,帝親錄繫囚,見應死者,閔之,縱使歸家,期以來秋來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縱遣,使至期來詣京師。

是歲,党項等羌前後內屬者三十萬口。

公卿以下請封禪者首尾相屬,上諭以「舊有氣疾,恐登高增劇,公等勿復言。」

上謂侍臣曰:「朕比來決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輩以為事小,不復執奏。夫事無不由小以而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昔關龍逄忠諫而死,朕每痛之。煬帝驕暴而亡,公輩所親見也。公輩常宜為朕思煬帝之亡,朕常為公輩念關龍逄之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上謂魏徵曰:「為官擇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則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矣。」對曰:「然。天下未定,則專取其才,不考其行;喪亂旣平,則非才行兼備不可用也。」

太宗貞觀七年(癸巳,公元六三三年)

春,正月,更名破陳樂曰七德舞。癸巳,宴三品已上及州牧、蠻夷酋長於玄武門,奏七德、九功之舞。太常卿蕭瑀上言:「七德舞形容聖功,有所未盡,請寫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擒獲之狀。」上曰:「彼皆一時英雄,今朝廷之臣往往嘗北面事之,若覩其故主屈辱之狀,能不傷其心乎?」瑀謝曰:「此非臣愚慮所及。」魏徵欲上偃武修文,每侍宴,見七德舞輒俛首不視,見九功舞則諦觀之。

三月,戊子,侍中王珪坐漏泄禁中語,左遷同州刺史。庚寅,以祕書監魏徵為侍中。

直太史雍人李淳風奏靈臺候儀制度疏略,但有赤道,請更造渾天黃道儀,許之。癸巳,成而奏之。

夏,五月,癸未,上幸九成宮。

雅州道行軍總管張士貴擊反獠,破之。

秋,八月,乙丑,左屯衞大將軍譙敬公周範卒。上行幸,常令範與房玄齡居守。範為人忠篤嚴正,疾甚,不肯出外,竟終於內省,與玄齡相抱而訣曰:「所恨不獲再奉聖顏!」

辛未,以張士貴為龔州道行軍總管,使擊反獠。

九月,山東、河南四十餘州水,遣使賑之。

去歲所縱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無人督帥,皆如期自詣朝堂,無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冬,十月,庚申,上還京師。

十一月,壬辰,以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為司空,無忌固辭,曰:「臣忝預外戚,恐天下謂陛下為私。」上不許,曰:「吾為官擇人,惟才是與。苟或不才,雖親不用,襄邑王神符是也;如其有才,雖讎不棄,魏徵等是也。今日之舉,非私親也。」

十二月,甲寅,上幸芙蓉園;丙辰,校獵少陵原。戊午,還宮,從上皇置酒故漢未央宮。上皇命突厥頡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旣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觴上壽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敎誨,非臣智力所及。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置酒此宮,妄自矜大,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悅。殿上皆呼萬歲。

帝謂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杜正倫曰:「朕年十八,猶在民間,民之疾苦情偽,無不知之。及居大位,區處世務,猶有差失。況太子生長深宮,百姓艱難,耳目所未涉,能無驕逸乎?卿等不可不極諫。」太子好嬉戲,頗虧禮法,志寧與右庶子孔穎達數直諫,上聞而嘉之,各賜金一斤,帛五百匹。

工部尚書段綸奏徵巧工楊思齊,上令試之。綸使先造傀儡。上曰:「得巧工庶供國事,卿令先造戲具,豈百工相戒無作淫巧之意邪!」乃削綸階。

嘉、陵州獠反,命邗江府統軍牛進達擊破之。

上問魏徵曰:「羣臣上書可采,及召對多失次,何也?」對曰:「臣觀百司奏事,常數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況諫者拂意觸忌,非陛下借之辭色,豈敢盡其情哉!」上由是接羣臣辭色愈溫,嘗曰:「煬帝多猜忌,臨朝對羣臣多不語。朕則不然,與羣臣相親如一體耳。」

太宗貞觀八年(甲午,公元六三四年)

春,正月,癸未,突厥頡利可汗卒。命國人從其俗,焚尸葬之。

辛丑,行軍總管張士貴討東、西王洞反獠,平之。

上欲分遣大臣為諸道黜陟大使,未得其人;李靖薦魏徵。上曰:「徵箴規朕失,不可一日離左右。」乃命靖與太常卿蕭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長吏賢不肖,問民間疾苦,禮高年,賑窮乏,起久淹,俾使者所至,如朕親覩。」

三月,庚辰,上幸九成宮。

夏,五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初,吐谷渾可汗伏允遣使入貢,未返,大掠鄯州而去。上遣使讓之,徵伏允入朝,稱疾不至,仍為其子尊王求婚;上許之,令其親迎,尊王又不至,乃絕婚,伏允又遣兵寇蘭、廓二州。伏允年老,信其臣天柱王之謀,數犯邊;又執唐使者趙德楷,上遣使諭之,十返;又引其使者,臨軒親諭以禍福,伏允終無悛心。六月,遣左驍衞大將軍段志玄為西海道行軍總管,左驍衞將軍樊興為赤水道行軍總管,將邊兵及契苾、党項之衆以擊之。

秋,七月,山東、河南、淮、海之間大水。

上屢請上皇避暑九成宮,上皇以隋文帝終於彼,惡之。冬,十月,營大明宮,以為上皇清暑之所。未成而上皇寢疾,不果居。

辛丑,段志玄擊吐谷渾,破之,追奔八百餘里,去青海三十餘里,吐谷渾驅牧馬而遁。

甲子,上還京師。

右僕射李靖以疾遜位,許之。十一月,辛未,以靖為特進,封爵如故,祿賜、吏卒並依舊給,俟疾小瘳,每三兩日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

甲申,吐蕃贊普棄宗弄讚遣使入貢,仍請婚。吐蕃在吐谷渾西南,近世浸強,蠶食他國,土宇廣大,勝兵數十萬,然未嘗通中國。其王稱贊普,俗不言姓,王族皆曰論,宦族皆曰尚。棄宗弄讚有勇略,四鄰畏之。上遣使者馮德遐往慰撫之。

丁亥,吐谷渾寇涼州。己丑,下詔大舉討吐谷渾。上欲得李靖為將,為其老,重勞之。靖聞之,請行;上大悅。十二月,辛丑,以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度諸軍。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刑部尚書任城王道宗為鄯善道、涼州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岷州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利州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并突厥、契苾之衆擊吐谷渾。

帝聘隋通事舍人鄭仁基女為充華,詔已行,冊使將發,魏徵聞其嘗許嫁士人陸爽,遽上表諫。帝聞之,大驚,手詔深自克責,命停冊使。房玄齡等奏稱:「許嫁陸氏,無顯狀,大禮旣行,不可中止。」爽亦表言初無婚姻之議。帝謂徵曰:「羣臣或容希合;爽亦自陳,何也?」對曰:「彼以陛下為外雖捨之,或陰加罪譴,故不得不然。」帝笑曰:「外人意或當如是。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中牟丞皇甫德參上言:「脩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上怒,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宮人皆無髮,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謗訕之罪。魏徵諫曰:「賈誼當漢文帝時上書,云『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自古上書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則誰復敢言?」乃賜絹二十匹。他日,徵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上乃更加優賜,拜監察御史。

中書舍人高季輔上言:「外官卑品,猶未得祿,飢寒切身,難保清白,今倉廩浸實,宜量加優給,然後可責以不貪,嚴設科禁。又,密王元曉等皆陛下之弟,比見帝子拜諸叔,叔皆答拜,紊亂昭穆,宜訓之以禮。」書奏,上善之。

西突厥咄陸可汗卒,其弟同娥設立,是為沙鉢羅咥利失可汗。

太宗貞觀九年(乙未,公元六三五年)

春,正月,党項先內屬者皆叛歸吐谷渾。三月,庚辰,洮州羌叛入吐谷渾,殺刺史孔長秀。

壬辰,赦天下。

乙酉,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擊叛羌,破之。

庚寅,詔民貲分三等,未盡其詳,宜分九等。

上謂魏徵曰:「齊後主、周天元皆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而亡。譬如饞人自噉其肉,肉盡而斃,何其愚也!然二主孰為優劣?」對曰:「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周天元驕暴,威福在己;雖同為亡國,齊主尤劣也。」

夏,閏四月,癸酉,任城王道宗敗吐谷渾於庫山。吐谷渾可汗伏允悉燒野草,輕兵走入磧。諸將以為「馬無草,疲瘦,未可深入。」侯君集曰:「不然。曏者段志玄軍還,纔及鄯州,虜已至其城下。蓋虜猶完實,衆為之用故也。今一敗之後,鼠逃鳥散,斥候亦絕,君臣攜離,父子相失,取之易於拾芥,此而不乘,後必悔之。」李靖從之。中分其軍為兩道:靖與薛萬均、李大亮由北道,君集與任城王道宗由南道。戊子,靖部將薛孤兒敗吐谷渾於曼頭山,斬其名王,大獲雜畜,以充軍食。癸巳,靖等敗吐谷渾於牛心堆,又敗諸赤水源。侯君集、任城王道宗引兵行無人之境二千餘里,盛夏降霜,經破邏真谷,其地無水,人齕冰,馬噉雪。五月,追及伏允於烏海,與戰,大破之,獲其名王。薛萬均、薛萬徹又敗天柱王於赤海。

太上皇自去秋得風疾,庚子,崩於垂拱殿。甲辰,羣臣請上準遺誥視軍國大事,上不許。乙巳,詔太子承乾於東宮平決庶政。

赤水之戰,薛萬均、薛萬徹輕騎先進,為吐谷渾所圍,兄弟皆中槍,失馬步鬬,從騎死者什六七,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將數百騎救之,竭力奮擊,所向披靡,萬均、萬徹由是得免。李大亮敗吐谷渾於蜀渾山,獲其名王二十人。將軍執失思力敗吐谷渾於居茹川。李靖督諸軍經積石山河源,至且末,窮其西境。聞伏允在突倫川,將奔于闐,契苾何力欲追襲之,薛萬均懲其前敗,固言不可。何力曰:「虜非有城郭,隨水草遷徙,若不因其聚居襲取之,一朝雲散,豈得復傾其巢穴邪!」自選驍騎千餘,直趣突倫川,萬均乃引兵從之。磧中乏水,將士刺馬血飲之。襲破伏允牙帳,斬首數千級,獲雜畜二十餘萬,伏允脫身走,俘其妻子。侯君集等進逾星宿川,至柏海,還與李靖軍合。

大寧王順,隋氏之甥、伏允之嫡子也,為侍中於隋,久不得歸,伏允立侍子為太子,及歸,意常怏怏。會李靖破其國,國人窮蹙,怨天柱王;順因衆心,斬天柱王,舉國請降。伏允帥千餘騎逃磧中,十餘日,衆散稍盡,為左右所殺。國人立順為可汗。壬子,李靖奏平吐谷渾。乙卯,詔復其國,以慕容順為西平郡王、趉故呂烏甘豆可汗。上慮順未能服其衆,仍命李大亮將精兵數千為其聲援。

六月,己丑,羣臣復請聽政,上許之,其細務仍委太子,太子頗能聽斷。是後上每出行幸,常令居守監國。

秋,七月,庚子,鹽澤道行軍副總管劉德敏擊叛羌,破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