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卷一九四 唐紀十

作者: 司馬光 主編9,919】字 目 录

丁巳,詔:「山陵依漢長陵故事,務存隆厚。」期限旣促,功不能及。祕書監虞世南上疏,以為:「聖人薄葬其親,非不孝也,深思遠慮,以厚葬適足為親之累,故不為耳。昔張釋之有言:『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劉向言:『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其言深切,誠合至理。伏惟陛下聖德度越唐、虞,而厚葬其親乃以秦、漢為法,臣竊為陛下不取。雖復不藏金玉,後世但見丘壟如此其大,安知無金玉邪!且今釋服已依霸陵,而丘壟之制獨依長陵,恐非所宜。伏願依白虎通為三仞之墳,器物制度,率皆節損,仍刻石立之陵旁,別書一通,藏之宗廟,用為子孫永久之法。」疏奏,不報。世南復上疏,以為:「漢天子卽位卽營山陵,遠者五十餘年;今以數月之間為數十年之功,恐於人力有所不逮。」上乃以世南疏授有司,令詳處其宜。房玄齡等議,以為:「漢長陵高九丈,原陵高六丈,今九丈則太崇,三仞則太卑,請依原陵之制。」從之。

辛亥,詔:「國初草創,宗廟之制未備,今將遷祔,宜令禮官詳議。」諫議大夫朱子奢請立三昭三穆而虛太祖之位。於是增脩太廟,祔弘農府君及高祖并舊神主四為六室。房玄齡等議以涼武昭王為始祖。左庶子于志寧議以為武昭王非王業所因,不可為始祖;上從之。

党項寇疊州。

李靖之擊吐谷渾也,厚賂党項,使為鄉導。党項酋長拓跋赤辭來,謂諸將曰:「隋人無信,喜暴掠我。今諸軍苟無異心,我請供其資糧;如或不然,我將據險以塞諸軍之道。」諸將與之盟而遣之。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行至闊水,見赤辭無備,襲之,獲牛羊數千頭。於是羣羌怨怒,屯野狐峽,道彥不得進;赤辭擊之,道彥大敗,死者數萬,退保松州。左驍衞將軍樊興逗遛失軍期,士卒失亡多。乙卯,道彥、興皆坐減死徙邊。

上遣使勞諸將於大斗拔谷,薛萬均排毀契苾何力,自稱己功。何力不勝忿,拔刀起,欲殺萬均,諸將救止之。上聞之,以讓何力,何力具言其狀,上怒,欲解萬均官以授何力,何力固辭,曰:「陛下以臣之故解萬均官,羣胡無知,以陛下為重胡輕漢,轉相誣告,馳競必多。且使胡人謂諸將皆如萬均,將有輕漢之心。」上善之而止。尋令宿衞北門,檢校屯營事,尚宗女臨洮縣主。

岷州都督、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後軍期,李靖按之。甑生恨靖,誣告靖謀反,按驗無狀。八月,庚辰,甑生坐減死徙邊。或言:「甑生,秦府功臣,寬其罪。」上曰:「甑生違李靖節度,又誣其反,此而可寬,法將安施!且國家自起晉陽,功臣多矣,若甑生獲免,則人人犯法,安可復禁乎!我於舊勳,未嘗忘也,為此不敢赦耳。」李靖自是闔門杜絕賓客,雖親戚不得妄見也。

上欲自詣園陵,羣臣以上哀毀羸瘠,固諫而止。

冬,十月,乙亥,處月初遣使入貢。處月、處密,皆西突厥之別部也。

庚寅,葬太武皇帝於獻陵,廟號高祖;以穆皇后祔葬,加號太穆皇后。

十一月,庚戌,詔議於太原立高祖廟。祕書監顏師古議,以為:「寢廟應在京師,漢世郡國立廟,非禮。」乃止。

戊午,以光祿大夫蕭瑀為特進,復令參預政事。上曰:「武德六年以後,高祖有廢立之心而未定,我不為兄弟所容,實有功高不賞之懼。斯人也,不可以利誘,不可以死脅,真社稷臣也!」因賜瑀詩曰:「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又謂瑀曰:「卿之忠直,古人不過;然善惡太明,亦有時而失。」瑀再拜謝。魏徵曰:「瑀違衆孤立,唯陛下知其忠勁,曏不遇聖明,求免難矣!」

特進李靖上書,請依遺誥,御常服,臨正殿;弗許。

吐谷渾甘豆可汗久質中國,國人不附,竟為其下所殺。子燕王諾曷鉢立。諾曷鉢幼,大臣爭權,國中大亂。十二月,詔兵部尚書侯君集等將兵援之;先遣使者諭解,有不奉詔者,隨宜討之。

太宗貞觀十年(丙申,公元六三六年)

春,正月,甲午,上始親聽政。

辛丑,以突厥拓設阿史那社爾為左驍衞大將軍。社爾,處羅可汗之子也,年十一,以智略聞。可汗以為拓設,建牙於磧北,與欲谷設分統敕勒諸部,居官十年,未嘗有所賦斂。諸設或鄙其不能為富貴,社爾曰:「部落苟豐,於我足矣。」諸設慙服。及薛延陀叛,攻破欲谷設,社爾兵亦敗,將其餘衆走保西陲。頡利可汗旣亡,西突厥亦亂,咄陸可汗兄弟爭國。社爾詐往降之,引兵襲破西突厥,取其地幾半,有衆十餘萬,自稱答布可汗。社爾乃謂諸部曰:「首為亂破我國者,薛延陀也,我當為先可汗報仇擊滅之。」諸部皆諫曰:「新得西方,宜且留鎮撫。今遽捨之遠去,西突厥必來取其故地。」社爾不從,擊薛延陀於磧北,連兵百餘日。會咥利失可汗立,社爾之衆苦於久役,多棄社爾逃歸。薛延陀縱兵擊之,社爾大敗,走保高昌,其舊兵在者纔萬餘家,又畏西突厥之逼,遂帥衆來降。敕處其部落於靈州之北,留社爾於長安,尚皇妹南陽長公主,典屯兵於苑內。

癸丑,徙趙王元景為荊王,魯王元昌為漢王,鄭王元禮為徐王,徐王元嘉為韓王,荊王元則為彭王,滕王元懿為鄭王,吳王元軌為霍王,豳王元鳳為虢王,陳王元慶為道王,魏王靈夔為燕王,蜀王恪為吳王,越王泰為魏王,燕王祐為齊王,梁王愔為蜀王,郯王惲為蔣王,漢王貞為越王,申王慎為紀王。

二月,乙丑,以元景為荊州都督,元昌為梁州都督,元禮為徐州都督,元嘉為潞州都督,元則為遂州都督,靈夔為幽州都督,恪為潭州都督,泰為相州都督,祐為齊州都督,愔為益州都督,惲為安州都督,貞為揚州都督。泰不之官,以金紫光祿大夫張亮行都督事。上以泰好文學,禮接士大夫,特命於其府別置文學館,聽自引召學士。

三月,丁酉,吐谷渾王諾曷鉢遣使請頒曆,行年號,遣子弟入侍;並從之。丁未,以諾曷鉢為河源郡王、烏地也拔勤豆可汗。

癸丑,諸王之藩,上與之別曰:「兄弟之情,豈不欲常共處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爾。諸子尚可復有,兄弟不可復得。」因流涕嗚咽不能止。

夏,六月,壬申,以溫彥博為右僕射,太常卿楊師道為侍中。

侍中魏徵屢以目疾求為散官,上不得已,以徵為特進,仍知門下事,朝章國典,參議得失,徒流以上罪,詳事聞奏;其祿賜、吏卒並同職事。

長孫皇后性仁孝儉素,好讀書,常與上從容商略古事,因而獻替,裨益弘多。上或以非罪譴怒宮人,后亦陽怒,請自推鞫,因命囚繫,俟上怒息,徐為申理,由是宮壼之中,刑無枉濫。豫章公主早喪其母,后收養之,慈愛逾於所生。妃嬪以下有疾,后親撫視,輟己之藥膳以資之,宮中無不愛戴。訓諸子,常以謙儉為先,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嘗白后,以東宮器用少,請奏益之。后不許,曰:「為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揚,何患無器用邪!」

上得疾,累年不愈,后侍奉,晝夜不離側。常繫毒藥於衣帶,曰:「若有不諱,義不獨生!」后素有氣疾,前年從上幸九成宮,柴紹等中夕告變,上擐甲出閤問狀,后扶疾以從,左右止之,后曰:「上旣震驚,吾何心自安!」由是疾遂甚。太子言於后曰:「醫藥備盡而疾不瘳,請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庶獲冥福。」后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為善有福,則吾不為惡;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國之大事,不可數下。道、釋異端之敎,蠹國病民,皆上素所不為,柰何以吾一婦人使上為所不為乎?必行汝言,吾不如速死!」太子不敢奏,私以語房玄齡,玄齡白上,上哀之,欲為之赦,后固止之。

及疾篤,與上訣。時房玄齡以譴歸第,后言於上曰:「玄齡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謀祕計,未嘗宣泄,苟無大故,願勿棄之。妾之本宗,因緣葭莩,以致祿位,旣非德舉,易致顛危,欲使其子孫保全,慎勿處之權要,但以外戚奉朝請足矣。妾生無益於人,不可以死害人,願勿以丘壟勞費天下,但因山為墳,器用瓦木而已。仍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慝,省作役,止遊畋,妾雖沒於九泉,誠無所恨!兒女輩不必令來,見其悲哀,徒亂人意。」因取衣中毒藥以示上曰:「妾於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從乘輿,不能當呂后之地耳。」己卯,崩于立政殿。

后嘗采自古婦人得失事為女則三十卷,又嘗著論駮漢明德馬后以不能抑退外親,使當朝貴盛,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也。及崩,宮司并女則奏之,上覽之悲慟,以示近臣曰:「皇后此書,足以垂範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悲,但入宮不復聞規諫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懷耳!」乃召房玄齡,使復其位。

秋,八月,丙子,上謂羣臣曰:「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也,而比來上封事者多訐人細事,自今復有為是者,朕當以讒人罪之。」

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於昭陵。將軍段志玄、宇文士及分統士衆出肅章門。帝夜使宮官至二人所,士及開營內之;志玄閉門不納,曰:「軍門不可夜開。」使者曰:「此有手敕。」志玄曰:「夜中不辨真偽。」竟留使者至明。帝聞而歎曰:「真將軍也!」

帝復為文刻之石,稱「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以為『盜賊之心,止求珍貨,旣無珍貨,復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復如此。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今因九嵕山為陵,鑿石之工纔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姦盜息心,存沒無累。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為法。」

上念后不已,於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嘗引魏徵同登,使視之。徵熟視之曰:「臣昏眊,不能見。」上指示之,徵曰:「臣以為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上泣,為之毀觀。

十二月,戊寅,朱俱波、甘棠遣使入貢。朱俱波在葱嶺之北,去瓜州二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上曰:「中國旣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無懼,昔秦始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唯諸公匡其不逮耳。」

魏王泰有寵於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輕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讓之曰:「隋文帝時,一品以下皆為諸王所顛躓,彼豈非天子兒邪!朕但不聽諸子縱橫耳,聞三品以上皆輕之,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輩乎!」房玄齡等皆惶懼流汗拜謝。魏徵獨正色曰:「臣竊計當今羣臣,必無敢輕魏王者。在禮,臣、子一也。春秋,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禮,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頓辱羣臣之理。隋文帝驕其諸子,使多行無禮,卒皆夷滅,又足法乎!」上悅曰:「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曏者之忿,自謂不疑,及聞徵言,方知理屈。人主發言何得容易乎!」

上曰:「法令不可數變,數變則煩,官長不能盡記;又前後差違,吏得以為姦。自今變法,皆宜詳慎而行之。」

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言:「宣、饒二州銀大發采之,歲可得數百萬緡。」上曰:「朕貴為天子,所乏者非財也,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耳。與其多得數百萬緡,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退一不肖,而專言稅銀之利。昔堯、舜抵璧於山,投珠於谷,漢之桓、靈乃聚錢為私藏,卿欲以桓、靈俟我邪!」是日,黜萬紀,使還家。

是歲,更命統軍為折衝都尉,別將為果毅都尉。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關內二百六十一,皆隸諸衞及東宮六率。凡上府兵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為隊,隊有正;十人為火,火有長。每人兵甲糧裝各有數,皆自備,輸之庫,有征行則給之。年二十為兵,六十而免。其能騎射者為越騎,其餘為步兵。每歲季冬,折衝都尉帥其屬敎戰,當給馬者官予其直市之。凡當宿衞者番上,兵部以遠近給番,遠疏、近數,皆一月而更。

太宗貞觀十一年(丁酉,公元六三七年)

春,正月,徙鄶王元裕為鄧王,譙王元名為舒王。

辛卯,以吳王恪為安州都督,晉王治為幷州都督,紀王慎為秦州都督。將之官,上賜書戒敕曰:「吾欲遺汝珍玩,恐益驕奢,不如得此一言耳。」

上作飛山宮。庚子,特進魏徵上疏,以為:「煬帝恃其富強,不虞後患,窮奢極欲,使百姓困窮,以至身死人手,社稷為墟。陛下撥亂返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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