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卷二O五 唐紀二十一

作者: 司馬光 主編9,268】字 目 录

疏,以為:「書有五聽之道,令著三覆之奏。竊見比有敕推按反者,令使者得實,卽行斬決。人命至重,死不再生,萬一懷枉,吞聲赤族,豈不痛哉!此不足肅姦逆而明典刑,適所以長威福而生疑懼。臣望絕此處分,依法覆奏。又,法官之任,宜加簡擇,有用法寬平,為百姓所稱者,願親而任之;有處事深酷,不允人望者,願疏而退之。」堅,齊耼之子也。

夏官侍郎李昭德密言於太后曰:「魏王承嗣權太重。」太后曰:「吾姪也,故委以腹心。」昭德曰:「姪之於姑,其親何如子之於父?子猶有篡弒其父者,況姪乎!今承嗣旣陛下之姪,為親王,又為宰相,權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太后矍然曰:「朕未之思。」秋,八月,戊寅,以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承嗣為特進,納言武攸寧為冬官尚書,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楊執柔為地官尚書,並罷政事;以秋官侍郎新鄭崔元綜為鸞臺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為鳳閣侍郎,檢校天官侍郎姚璹為文昌左丞,檢校地官侍郎李元素為文昌右丞,與司賓卿崔神基並同平章事。璹,思廉之孫;元素,敬玄之弟也。辛巳,以營繕大匠王璿為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承嗣亦毀昭德於太后,太后曰:「吾任昭德,始得安眠,此代吾勞,汝勿言也。」

是時,酷吏恣橫,百官畏之側足,昭德獨廷奏其姦。太后好祥瑞,有獻白石赤文者,執政詰其異,對曰:「以其赤心。」昭德怒曰:「此石赤心,他石盡反邪?」左右皆笑。襄州人胡慶以丹漆書龜腹曰:「天子萬萬年。」諧闕獻之。昭德以刀刮盡,奏請付法。太后曰:「此心亦無惡。」命釋之。

太后習貓,使與鸚鵡共處,出示百官,傳觀未遍,貓飢,搏鸚鵡食之,太后甚慚。

太后自垂拱以來,任用酷吏,先誅唐宗室貴戚數百人,次及大臣數百家,其刺史、郎將以下,不可勝數。每除一官,戶婢竊相謂曰:「鬼朴又來矣。」不旬月,輒遭掩捕、族誅。監察御史朝邑嚴善思,公直敢言。時告密者不可勝數,太后亦厭其煩,命善思按問,引虛伏罪者八百五十餘人。羅織之黨為之不振,乃相與搆陷善思,坐流驩州。太后知其枉,尋復召為渾儀監丞。善思名譔,以字行。

右補闕新鄭朱敬則以太后本任威刑以禁異議,今旣革命,衆心已定,宜省刑尚寬,乃上疏,以為:「李斯相秦,用刻薄變詐以屠諸侯,不知易之以寬和,卒至土崩,此不知變之禍也。漢高祖定天下,陸賈、叔孫通說之以禮義,傳世十二,此知變之善也。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四凶構難,不設鉤距,無以應天順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姦息暴。故置神器,開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盡露,神道助直,無罪不除,蒼生晏然,紫宸易主。然而急趨無善迹,促柱少和聲,向時之妙策,乃當今之芻狗也。伏願覽秦、漢之得失,考時事之合宜,審糟粕之可遺,覺蘧廬之須毀,去萋菲之牙角,頓姦險之鋒芒,窒羅織之源,掃朋黨之迹,使天下蒼生坦然大悅,豈不樂哉!」太后善之,賜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上疏曰:「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籠頭,枷研楔〈觳,角改革〉,摺膺籤爪,懸髮薰耳,號曰『獄持』。或累日節食,連宵緩問,晝夜搖撼,使不得眠,號曰『宿囚』。此等旣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賒死。臣竊聽輿議,皆稱天下太平,何苦須反!豈被告者盡是英雄,欲求帝王邪?但不勝楚毒自誣耳。願陛下察之。今滿朝側息不安,皆以為陛下朝與之密,夕與之讎,不可保也。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願陛下緩刑用仁,天下幸甚!」太后頗采其言,制獄稍衰。

太后春秋雖高,善自塗澤,雖左右不覺其衰。丙戌,敕以齒落更生,九月,庚子,御則天門,赦天下,改元。更以九月為社。

制於幷州置北都。

癸丑,同平章事李遊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長史任令輝,皆為王弘義所陷,流嶺南。

左羽林中郎將來子珣坐事流愛州,尋卒。

初,新豐王孝傑從劉審禮擊吐蕃為副總管,與審禮皆沒於吐蕃。贊普見孝傑泣曰:「貌類吾父。」厚禮之,後竟得歸,累遷右鷹揚衞將軍。孝傑久在吐蕃,知其虛實。會西州都督唐休璟請復取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敕以孝傑為武威軍總管,與左武衞大將軍阿史那忠節將兵擊吐蕃。冬,十月,丙戌,大破吐蕃,復取四鎮,置安西都護府於龜茲,發兵戍之。

則天后長壽二年(癸巳,公元六九三年)

正月,壬辰朔,太后享萬象神宮,以魏王承嗣為亞獻,梁王三思為終獻。太后自制神宮樂,用舞者九百人。

戶婢團兒為太后所寵信,有憾於皇嗣,乃譖皇嗣妃劉氏、德妃竇氏為厭呪。癸巳,妃與德妃朝太后於嘉豫殿,旣退,同時殺之,瘞於宮中,莫知所在。德妃,抗之曾孫也。皇嗣畏忤旨,不敢言,居太后前,容止自如。團兒復欲害皇嗣,有言其情於太后者,太后乃殺團兒。

是時,告密者皆誘人奴婢告其主,以求功賞。德妃父孝諶為潤州刺史,有奴妄為妖異以恐德妃母龐氏,龐氏懼,奴請夜祠禱解,因發其事。下監察御史龍門薛季昶按之,季昶誣奏,以為與德妃同祝詛,先涕泣不自勝,乃言曰:「龐氏所為,臣子所不忍道。」太后擢季昶為給事中。龐氏當斬,其子希瑊詣侍御史徐有功訟冤,有功牒所司停刑,上奏論之,以為無罪;季昶奏有功阿黨惡逆,請付法,法司處有功罪當絞。令史以白有功,有功嘆曰:「豈我獨死,諸人永不死邪!」旣食,掩扇而寢。人以為有功苟自強,必內憂懼,密伺之,方熟寢。太后召有功,迎謂曰:「卿比按獄,失出何多?」對曰:「失出,人臣之小過;好生,聖人之大德。」太后默然。由是龐氏得減死,與其三子皆流嶺南,孝諶貶羅州司馬,有功亦除名。

戊申,姚璹奏請令宰相撰時政記,月送史館;從之。時政記自此始。

臘月,丁卯,降皇孫成器為壽春王,恆王成義為衡陽王,楚王隆基為臨淄王,衞王隆範為巴陵王,趙王隆業為彭城王,皆睿宗之子也。

春,一月,庚子,以夏官侍郎婁師德同平章事。師德寬厚清慎,犯而不校。與李昭德俱入朝,師德體肥行緩,昭德屢待之不至,怒罵曰:「田舍夫!」師德徐笑曰:「師德不為田舍夫,誰當為之!」其弟除代州刺史,將行,師德謂曰:「吾備位宰相,汝復為州牧,榮寵過盛,人所疾也,將何以自免?」弟長跪曰:「自今雖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為兄憂。」師德愀然曰:「此所以為吾憂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乾,當笑而受之。」

甲寅,前尚方監裴匪躬、內常侍范雲仙坐私謁皇嗣,腰斬於市。自是公卿以下皆不得見。又有告皇嗣潛有異謀者,太后命來俊臣鞫其左右,左右不勝楚毒,皆欲自誣。太常工人京兆安金藏大呼謂俊臣曰:「公旣不信金藏之言,請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卽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皆出,流血被地。太后聞之,令轝入宮中,使醫內五藏,以桑皮線縫之,傅以藥,經宿始蘇。太后親臨視之,歎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旣命俊臣停推。睿宗由是得免。

罷舉人習老子,更習太后所造臣軌。

二月,丙子,新羅王政明卒,遣使立其子理洪為王。

乙亥,禁人間錦。侍御史侯思止私畜錦,李昭德按之,杖殺於朝堂。

或告嶺南流人謀反,太后遣司刑評事萬國俊攝監察御史就按之。國俊至廣州,悉召流人,矯制賜自盡。流人號呼不服,國俊驅就水曲,盡斬之,一朝殺三百餘人。然後詐為反狀,還奏,因言諸道流人,亦必有怨望謀反者,不可不早誅。太后喜,擢國俊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更遣右翊衞兵曹參軍劉光業、司刑評事王德壽、苑南面監丞鮑思恭、尚輦直長王大貞、右武威衞兵曹參軍屈貞筠皆攝監察御史,詣諸道按流人。光業等以國俊多殺蒙賞,爭效之,光業殺七百人,德壽殺五百人,自餘少者不減百人,其遠年雜犯流人亦與之俱斃。太后頗知其濫,制:「六道流人未死者并家屬皆聽還鄉里。」國俊等亦相繼死,或得罪流竄。

來俊臣誣冬官尚書蘇幹,云在魏州與琅邪王沖通謀,夏,四月,乙未,殺之。

五月,癸丑,棣州河溢。

秋,九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魏王承嗣等五千人表請加尊號曰金輪聖神皇帝。乙未,太后御萬象神宮,受尊號,赦天下。作金輪等七寶,每朝會,陳之殿庭。

庚子,追尊昭安皇帝曰渾元昭安皇帝,文穆皇帝曰立極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曰無上孝明高皇帝,皇后從帝號。

辛丑,以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璹為司賓卿,罷政事;以司賓卿萬年豆盧欽望為內史,文昌左丞韋巨源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吳人陸元方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巨源,孝寬之玄孫也。

則天后延載元年(甲午,公元六九四年)

正月,丙戌,太后享萬象神宮。

突厥可汗骨篤祿卒,其子幼,弟默啜自立為可汗。臘月,甲戌,默啜寇靈州。

室韋反,遣右鷹揚衞大將軍李多祚擊破之。

春,一月,以婁師德為河源等軍檢校營田大使。

二月,武威道總管王孝傑破吐蕃〈勃,力改夂〉論贊刃、突厥可汗俀子等於泠泉及大嶺,各三萬餘人,碎葉鎮守使韓思忠破泥熟俟斤等萬餘人。

庚午,以僧懷義為代北道行軍大總管,以討默啜。

三月,甲申,以鳳閣舍人蘇味道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檢校內史,更以僧懷義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以李昭德為長史,蘇味道為司馬,帥契苾明、曹仁師、沙吒忠義等十八將軍以討默啜,未行,虜退而止。昭德嘗與懷義議事,失其旨,懷義撻之,昭德惶懼請罪。

夏,四月,壬戌,以夏官尚書、武威道大總管王孝傑同鳳閣鸞臺三品。

五月,魏王承嗣等二萬六千餘人上尊號曰越古金輪聖神皇帝。甲午,御則天門樓受尊號,赦天下,改元。

天授中,遣監察御史壽春裴懷古安集西南蠻。六月,癸丑,永昌蠻酋薰期帥部落二十餘萬戶內附。

河內有老尼居神都麟趾寺,與嵩山人韋什方等以妖妄惑衆。尼自號淨光如來,云能知未然;什方自云吳赤烏年生。又有老胡亦自言五百歲,云見薛師已二百年矣,容貌愈少。太后甚信重之,賜什方姓武氏。秋,七月,癸未,以什方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制云:「邁軒代之廣成,逾漢朝之河上。」八月,什方乞還山,制罷遣之。

戊辰,以王孝傑為瀚海道行軍總管,仍受朔方道行軍大總管薛懷義節度。

己巳,以司賓少卿姚璹為納言;左肅政中丞原武楊再思為鸞臺侍郎,洛州司馬杜景儉為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豆盧欽望請京官九品已上輸兩月俸以贍軍,轉帖百官,令拜表。百官但赴拜,不知何事。拾遺王求禮謂欽望曰:「明公祿厚,輸之無傷;卑官貧迫,柰何不使其知而欺奪之乎?」欽望正色拒之。旣上表,求禮進言曰:「陛下富有四海,軍國有儲,何藉貧官九品之俸而欺奪之!」姚璹曰:「求禮不識大體。」求禮曰:「如姚璹,為識大體者邪?」事遂寢。

戊寅,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綜坐事流振州。

武三思帥四夷酋長請鑄銅鐵為天樞,立於端門之外,銘紀功德,黜唐頌周;以姚璹為督作使。諸胡聚錢百萬億,買銅鐵不能足,賦民間農器以足之。

九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殿中丞來俊臣坐贓貶同州參軍。王弘義流瓊州,詐稱敕追還,至漢北,侍御史胡元禮遇之,按驗,得其姦狀,杖殺之。

內史李昭德恃太后委遇,頗專權使氣,人多疾之。前魯王府功曹參軍丘愔上疏攻之,其略曰:「陛下天授以前,萬機獨斷。自長壽以來,委任昭德,參奉機密,獻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預諮謀,要待畫日將行,方乃別生駁異。揚露專擅,顯示於人,歸美引愆,義不如此。」又曰:「臣觀其膽,乃大於身,鼻息所衝,上拂雲漢。」又曰:「蟻穴壞隄,針芒寫氣,權重一去,收之極難。」長上果毅鄧注,又著石論數千言,述昭德專權之狀。鳳閣舍人逄弘敏取奏之,太后由是惡昭德。壬寅,貶昭德為南賓尉,尋又免死流竄。

太后出黎花一枝以示宰相,宰相皆以為瑞。杜景儉獨曰:「今草木黃落,而此更發榮,陰陽不時,咎在臣等。」因拜謝。太后曰:「卿真宰相也!」

冬,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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