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不短矣。陛下緩其所急,急其所緩,親未來而疏見在,失真實而冀虛無,重俗人之為,輕天子之業,雖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猶尚不給,況資於天生地養,風動雨潤,而後得之乎!一旦風塵再擾,霜雹荐臻,沙彌不可操干戈,寺塔不足攘饑饉,臣竊惜之。」疏奏,不省。
時斜封官皆不由兩省而授,兩省莫敢執奏,卽宣示所司。吏部員外郎李朝隱前後執破一千四百餘人,怨謗紛然,朝隱一無所顧。
冬,十月,己酉,修文館直學士、直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請抑損外戚權寵;不敢斥言韋氏,但請抑損己家。上優制不許。平一名甄,以字行,載德之子也。
十一月,庚申,突騎施酋長娑葛自立為可汗,殺唐使者御史中丞馮嘉賓,遣其弟遮努等帥衆犯塞。
初,娑葛旣代烏質勒統衆,父時故將闕啜忠節不服,數相攻擊。忠節衆弱不能支,金山道行軍總管郭元振奏追忠節入朝宿衞。
忠節行至播仙城,經略使、右威衞將軍周以悌說之曰:「國家不愛高官顯爵以待君者,以君有部落之衆故也。今脫身入朝,一老胡耳,豈惟不保寵祿,死生亦制於人手。方今宰相宗楚客、紀處訥用事,不若厚賂二公,請留不行,發安西兵及引吐蕃以擊娑葛,求阿史那獻為可汗以招十姓,使郭虔瓘發拔汗那兵以自助;旣不失部落,又得報仇,比於入朝,豈可同日語哉!」郭虔瓘者,歷城人,時為西邊將。忠節然其言,遣間使賂楚客、處訥,請如以悌之策。
元振聞其謀,上疏,以為:「往歲吐蕃所以犯邊,正為求十姓、四鎮之地不獲故耳。比者息兵請和,非能慕悅中國之禮義也,直以國多內難,人畜疫癘,恐中國乘其弊,故且屈志求自昵。使其國小安,豈能忘取十姓、四鎮之地哉!今忠節不論國家大計,直欲為吐蕃鄉導,恐四鎮危機,將從此始。頃緣默啜憑陵,所應者多,兼四鎮兵疲弊,勢未能為忠節經略,非憐突騎施也。忠節不體國家中外之意而更求吐蕃;吐蕃得志,則忠節在其掌握,豈得復事唐也!往年吐蕃無恩於中國,猶欲求十姓、四鎮之地;今若破娑葛有功,請分于闐、疏勒,不知以何理抑之!又,其所部諸蠻及婆羅門等方不服,若借唐兵助討之,亦不知以何詞拒之!是以古之智者皆不願受夷狄之惠,蓋豫憂其求請無厭,終為後患故也。又,彼請阿史那獻者,豈非以獻為可汗子孫,欲依之以招懷十姓乎!按獻父元慶,叔父僕羅,兄俀子及斛瑟羅、懷道等,皆可汗子孫也。往者唐及吐蕃徧曾立之以為可汗,欲以招撫十姓,皆不能致,尋自破滅。何則?此屬非有過人之才,恩威不足以動衆,雖復可汗舊種,衆心終不親附,況獻又疏遠於其父兄乎?若使忠節兵力自能誘脅十姓,則不必求立可汗子孫也。又,欲令郭虔瓘入拔汗那,發其兵。虔瓘前此已嘗與忠書擅入拔汗那發兵,不能得其片甲匹馬,而拔汗那不勝侵擾,常引吐番,奉俀子,還侵四鎮。時拔汗那四旁無強寇為援,虔瓘等恣為侵掠,如獨行無人之境,猶引俀子為患。今北有娑葛,急則與之幷力,內則諸胡堅壁拒守,外則突厥伺隙邀遮。臣料虔瓘等此行,必不能如往年之得志;內外受敵,自陷危亡,徒與虜結隙,令四鎮不安。以臣愚揣之,實為非計。」
楚客等不從,建議「遣馮嘉賓持節安撫忠節,侍御史呂守素處置四鎮,以將軍牛師獎為安西副都護,發甘、涼以西兵,兼徵吐蕃,以討娑葛。」娑葛遣使娑臘獻馬在京師,聞其謀,馳還報娑葛。於是娑葛發五千騎出安西,五千騎出撥換,五千騎出焉耆,五千騎出疏勒,入寇。元振在疏勒,柵於河口,不敢出。忠節逆嘉賓於計舒河口,娑葛遣兵襲之,生擒忠節,殺嘉賓,擒呂守素於僻城,縛於驛柱,冎而殺之。
上以安樂公主將適左衞中郎將武延秀,遣使召太子賓客武攸緒於嵩山。攸緒將至,上敕禮官於兩儀殿設別位,欲行問道之禮,聽以山服葛巾入見,不名不拜。仗入,通事舍人引攸緒就位;攸緒趨立辭見班中,再拜如常儀。上愕然,竟不成所擬之禮。上屢延之內殿,頻煩寵錫,皆謝不受;親貴謁候,寒溫之外,不交一言。
初,武崇訓之尚公主也,延秀數得侍宴。延秀美姿儀,善歌舞,公主悅之。及崇訓死,遂以延秀尚焉。
己卯,成禮,假皇后仗,分禁兵以盛其儀衞,命安國相王障車。庚辰,赦天下。以延秀為太常卿,兼右衞將軍。辛巳,宴羣臣于兩儀殿,命公主出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
癸未,牛師獎與突騎施娑葛戰于火燒城,師獎兵敗沒。娑葛遂陷安西,斷四鎮路,遣使上表,求宗楚客頭。楚客又奏以周以悌代郭元振統衆,徵元振入朝;以阿史那獻為十姓可汗,置軍焉耆以討娑葛。
娑葛遺元振書,稱:「我與唐初無惡,但讎闕啜。宗尚書受闕啜金,欲枉破奴部落,馮中丞、牛都護相繼而來,奴豈得坐而待死!又聞史獻欲來,徒擾軍州,恐未有寧日。乞大使商量處置。」元振奏娑葛書。楚客怒,奏言元振有異圖,召,將罪之。元振使其子鴻間道具奏其狀,乞留定西土,不敢歸。周以悌竟坐流白州,復以元振代以悌,赦娑葛罪,冊為十四姓可汗。
以婕妤上官氏為昭容。
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奏稱:「比見諸司不遵律令格式,事無大小皆悉聞奏。臣聞為君者任臣,為臣者奉法。萬機叢委,不可徧覽,豈有脩一水竇,伐一枯木,皆取斷宸衷!自今若軍國大事及條式無文者,聽奏取進止,自餘各準法處分。其有故生疑滯,致有稽失,望令御史糾彈。」從之。
丁巳晦,敕中書、門下與學士、諸王、駙馬入閤守歲,設庭燎,置酒,奏樂。酒酣,上謂御史大夫竇從一曰:「聞卿久無伉儷,朕每憂之。今夕歲除,為卿成禮。」從一但唯唯拜謝。俄而內侍引燭籠、步障、金縷羅扇自西廊而上,扇後有人衣禮衣,花釵,令與從一對坐。上命從一誦卻扇詩數首。扇卻,去花易服而出,徐視之,乃皇后老乳母王氏,本蠻婢也。上與侍臣大笑。詔封莒國夫人,嫁為從一妻。俗謂乳母之壻曰:「阿{父者}」,從一每謁見及進表狀,自稱「翊聖皇后阿{父者}」,時人謂之:「國{父者}」,從一欣然有自負之色。
中宗景龍三年(己酉,公元七O九年)
春,正月,丁卯,制廣東都聖善寺,居民失業者數十家。
長寧、安樂諸公主多縱僮奴掠百姓子女為奴婢,侍御史袁從之收繫獄,治之。公主訴於上,上手制釋之。從之奏稱:「陛下縱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上竟釋之。
二月,己丑,上幸玄武門,與近臣觀宮女拔河。又命宮女為市肆,公卿為商旅,與之交易,因為忿爭,言辭褻慢,上與后臨觀為樂。
丙申,監察御史崔琬對仗彈宗楚客、紀處訥潛通戎狄,受其貨賂,致生邊患。故事,大臣被彈,俯僂趨出,立於朝堂待罪。至是,楚客更憤怒作色,自陳忠鯁,為琬所誣。上竟不窮問,命琬與楚客結為兄弟以和解之,時人謂之「和事天子」。
壬寅,韋巨源為左僕射,楊再思為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
上數與近臣學士宴集,令各效伎藝以為樂。工部尚書張錫舞談容娘,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脫,左衞將軍張洽舞黃麞,左金吾將軍杜元談誦婆羅門呪,中書舍人盧藏用效道士上章。國子司業河東郭山惲獨曰:「臣無所解,請歌古詩。」上許之。山惲乃歌鹿鳴、蟋蟀。明日,上賜山惲敕,嘉美其意,賜時服一襲。
上又嘗宴侍臣,使各為迴波辭。衆皆為諂語,或自求榮祿,諫議大夫李景伯曰:「迴波爾時酒巵。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旣過三爵,諠譁竊恐非儀。」上不悅。蕭至忠曰:「此真諫官也。」
三月,戊午,以宗楚客為中書令,蕭至忠為侍中,大府卿韋嗣立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崔湜、趙彥昭並同平章事。崔湜通於上官昭容,故昭容引以為相。彥昭,張掖人也。
時政出多門,濫官充溢,人以為三無坐處,謂宰相、御史及員外官也。韋嗣立上疏,以為:「比者造寺極多,務取崇麗,大則用錢百數十萬,小則三五萬,無慮所費千萬以上,人力勞弊,怨嗟盈路。佛之為敎,要在降伏身心,豈彫畫土木,相誇壯麗!萬一水旱為災,戎狄構患,雖龍象如雲,將何救哉!又,食封之家,其數甚衆,昨問戶部,云用六十餘萬丁;一丁絹兩匹,凡百二十餘萬匹。臣頃在太府,每歲庸絹,多不過百萬,少則六七十萬匹,比之封家,所入殊少。夫有佐命之勳,始可分茅胙土。國初,功臣食封者不過三二十家,今以恩澤食封者乃踰百數;國家租賦,太半私門,私門有餘,徒益奢侈,公家不足,坐致憂危,制國之方,豈謂為得!封戶之物,諸家自徵,僮僕依勢,陵轢州縣,多索裹頭,轉行貿易,煩擾驅迫,不勝其苦。不若悉計丁輸之太府,使封家於左藏受之,於事為愈。又,員外置官,數倍正闕,曹署典吏,困於祗承,府庫倉儲,竭於資奉。又,刺史、縣令,近年以來,不存簡擇,京官有犯及聲望下者方遣刺州,吏部選人,衰耄無手筆者方補縣令。以此理人,何由率化!望自今應除三省、兩臺及五品以上清望官,皆先於刺史、縣令中選用,則天下理矣。」上弗聽。
戊寅,以禮部尚書韋溫為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常卿鄭愔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溫,皇后之兄也。
太常博士唐紹以武氏昊陵、順陵置守戶五百,與昭陵數同,梁宣王、魯忠王墓守戶多於親王五倍,韋氏褒德廟衞兵多於太廟,上疏請量裁減;不聽。紹,臨之孫也。
中書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鄭愔俱掌銓衡,傾附勢要,贓賄狼籍,數外留人,授擬不足,逆用三年闕,選法大壞。湜父挹為司業,受選人錢,湜不之知,長名放之。其人訴曰:「公所親受某賂,柰何不與官?」湜怒曰:「所親為誰,當擒取杖殺之!」其人曰:「公勿杖殺,將使公遭憂。」湜大慚。侍御史靳恆與監察御史李尚隱對仗彈之,上下湜等獄,命監察御史裴漼按之。安樂公主諷漼寬其獄,漼復對仗彈之。夏,五月,丙寅,愔免死,流吉州,湜貶江州司馬。上官昭容密與安樂公主、武延秀曲為申理,明日,以湜為襄州刺史,愔為江州司馬。
六月,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楊再思薨。
秋,七月,突騎施娑葛遣使請降;庚辰,拜欽化可汗,賜名守忠。
八月,己酉,以李嶠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安石為侍中,蕭至忠為中書令。
至忠女適皇后舅子崔無詖,成昏日,上主蕭氏,后主崔氏,時人謂之「天子嫁女,皇后娶婦」。
上將祀南郊,丁酉,國子祭酒祝欽明、國子司業郭山惲建言:「古者大祭祀,后裸獻以瑤爵。皇后當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駮之,以為:「鄭玄註周禮內司服,惟有助祭先王先公,無助祭天地之文。皇后不當助祭南郊。」國子司業鹽官褚無量議,以為:「祭天惟以始祖為主,不配以祖妣,故皇后不應預祭。」韋巨源定儀注,請依欽明議。上從之,以皇后為亞獻,仍以宰相女為齋娘,助執豆籩。欽明又欲以安樂公主為終獻,紹、欽緒固爭,乃止;以巨源攝太尉為終獻。欽緒,膠水人也。
己巳,上幸定昆池,命從官賦詩。黃門侍郎李日知詩曰:「所願蹔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及睿宗卽位,謂日知曰:「當是時,朕亦不敢言之。」
九月,戊辰,以蘇瓌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
太平、安樂公主各樹朋黨,更相譖毀,上患之。冬,十一月,癸亥,上謂修文館直學士武平一曰:「比聞內外親貴多不輯睦,以何法和之?」平一以為:「此由讒諂之人陰為離間,宜深加誨諭,斥逐姦險。若猶未已,伏願捨近圖遠,抑慈存嚴,示以知禁,無令積惡。」上賜平一帛而不能用其言。
上召前修文館學士崔湜、鄭愔入陪大禮。乙丑,上祀南郊,赦天下,并十惡咸赦除之;流人並放還;齋娘有壻者,皆改官。
甲戌,開府儀同三司、平章軍國重事豆盧欽望薨。
乙亥,吐蕃贊普遣其大臣尚贊咄等千餘人逆金城公主。
河南道巡察使、監察御史宋務光,以「於時食實封者凡一百四十餘家,應出封戶者凡五十四州,皆割上腴之田,或一封分食數州;而太平、安樂公主又取高資多丁者,刻剝過苦,應充封戶者甚於征役;滑州地出綾縑,人多趨射,尤受其弊,人多流亡;請稍分封戶散配餘州。又,徵封使者煩擾公私,請附租庸,每年送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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