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分司東都,恃其父有德於知古,頗招權請託;知古歸,悉以聞。他日,上從容問崇:「卿子才性何如?今何官也?」崇揣知上意,對曰:「臣有三子,兩在東都,為人多欲而不謹,是必以事干魏知古,臣未及問之耳。」上始以崇必為其子隱,及聞崇奏,喜問:「卿安從知之?」對曰:「知古微時,臣卵而翼之。臣子愚,以為知古必德臣,容其為非,故敢干之耳。」上於是以崇為無私,而薄知古負崇,欲斥之。崇固請曰:「臣子無狀,撓陛下法,陛下赦其罪,已幸矣;苟因臣逐知古,天下必以陛下為私於臣,累聖政矣。」上久乃許之。辛亥,知古罷為工部尚書。
宋王成器,申王成義,上之兄也;岐王範,薛王業,上之弟也;豳王守禮,上之從兄也。上素友愛,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卽位,為長枕大被,與兄弟同寢。諸王每旦朝於側門,退則相從宴飲、鬬雞、擊毬,或獵於近郊,遊賞別墅,中使存問相望於道。上聽朝罷,多從諸王遊,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禮,飲食起居,相與同之。於殿中設五幄,與諸王更處其中。或講論賦詩,間以飲酒、博弈、遊獵,或自執絲竹;成器善笛,範善琵琶,與上共奏之。諸王或有疾,上為之終日不食,終夜不寢。業嘗疾,上方臨朝,須臾之間,使者十返。上親為業煮藥,回飆吹火,誤爇上須,左右驚救之。上曰:「但使王飲此藥而愈,須何足惜!」成器尤恭慎,未嘗議及時政,與人交結;上愈信重之,故讒間之言無自而入。然專以聲色畜養娛樂之,不任以職事。羣臣以成器等地逼,請循故事出刺外州。六月,丁巳,以宋王成器兼岐州刺史,申王成義兼幽州刺史,豳王守禮兼虢州刺史,令到官但領大綱,自餘州務,皆委上佐主之。是後諸王為都護、都督、刺史者並準此。
丙寅,吐蕃使其宰相尚欽藏來獻盟書。
上以風俗奢靡,秋,七月,乙未,制:「乘輿服御、金銀器玩,宜令有司銷毀,以供軍國之用;其珠玉、錦繡,焚於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錦繡。」戊戌,敕:「百官所服帶及酒器、馬銜、鐙,三品以上,聽飾以玉,四品以金,五品以銀,自餘皆禁之;婦人服飾從其夫、子。其舊成錦繡,聽染為皂。自今天下更毋得采珠玉,織錦繡等物,違者杖一百,工人減一等。」罷兩京織錦坊。
臣光曰:明皇之始欲為治,能自刻厲節儉如此,晚節猶以奢敗。甚哉奢靡之易以溺人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可不慎哉!
薛訥與左監門衞將軍杜賓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將兵六萬出檀州擊契丹。賓客以為「士卒盛夏負戈甲,齎資糧,深入寇境,難以成功。」訥曰:「盛夏草肥,羔犢孳息,因糧於敵,正得天時,一舉滅虜,不可失也。」行至灤水山峽中,契丹伏兵遮其前後,從山上擊之,唐兵大敗,死者什八九。訥與數十騎突圍,得免,虜中嗤之,謂之「薛婆。」崔宣道將後軍,聞訥敗,亦走。訥歸罪於宣道及胡將李思敬等八人,制悉斬之於幽州。庚子,敕免訥死,削除其官爵;獨赦杜賓客之罪。
壬寅,以北庭都護郭虔瓘為涼州刺史、河西諸軍州節度使。
果州刺史鍾紹京心怨望,數上疏妄陳休咎;乙巳,貶溱州刺史。
丁未,房州刺史襄王重茂薨,輟朝三日,追諡曰殤皇帝。
戊申,禁百官家毋得與僧、尼、道士往還。壬子,禁人間鑄佛、寫經。
宋王成器等請獻興慶坊宅為離宮;甲寅,制許之,始作興慶宮,仍各賜成器等宅,環於宮側。又於宮西南置樓,題其西曰「花萼相輝之樓」,南曰「勤政務本之樓」。上或登樓,聞王奏樂,則召升樓同宴,或幸其所居盡歡,賞賚優渥。
乙卯,以岐王範兼絳州刺史,薛王業兼同州刺史。仍敕宋王以下每季二人入朝,周而復始。
民間訛言上采擇女子以充掖庭。上聞之,八月,乙丑,令有司具車牛於崇明門,自選後宮無用者載還其家;敕曰:「燕寢之內,尚令罷遣;閭閻之間,足可知悉。」
乙亥,吐蕃將坌達延、乞力徐帥衆十萬寇臨洮,軍蘭州,至于渭源,掠取牧馬。命薛訥白衣攝左羽林將軍,為隴右防禦使。以右驍衞將軍常樂郭知運為副使,與太僕少卿王晙帥兵擊之。辛巳,大募勇士,詣河、隴就訥敎習。
初,鄯州都督楊矩以九曲之地與吐蕃,其地肥饒,吐蕃就之畜牧,因以入寇,矩悔懼自殺。
乙酉,太子賓客薛謙光獻武后所製豫州鼎銘,其末云:「上玄降鑒,方建隆基。」以為上受命之符。姚崇表賀,且請宣示史官,頒告中外。
臣光曰:日食不驗,太史之過也;而君臣相賀,是誣天也。采偶然之文以為符命,小臣之諂也;而宰相因而實之,是侮其君也。上誣於天,下侮其君,以明皇之明,姚崇之賢,猶不免於是,豈不惜哉!
九月,戊申,上幸驪山溫湯。
敕以歲稔傷農,令諸州脩常平倉法;江、嶺、淮、浙、劍南地下濕,不堪貯積,不在此例。
突厥可汗默啜衰老,昏虐愈甚;壬子,葛邏祿等部落詣涼州降。
冬,十月,吐蕃復寇渭源。丙辰,上下詔欲親征,發兵十餘萬人,馬四萬匹。
戊午,上還宮。
甲子,薛訥與吐蕃戰於武街,大破之。時太僕少卿隴右羣牧使王晙帥所部二千人與訥會擊吐蕃。坌達延將吐蕃十萬屯大來谷,晙選勇士七百,衣胡服,夜襲之,多置鼓角於其後五里,前軍遇敵大呼,後人鳴鼓角以應之。虜以為大軍至,驚懼,自相殺傷,死者萬計。訥時在武街,去大來谷二十里,虜軍塞其中間;晙復夜出襲之,虜大潰,始得與訥軍合。追奔至洮水,復戰於長城堡,又敗之,前後殺獲數萬人。豐安軍使王海賓戰死。
戊辰,姚崇、盧懷慎等奏:「頃者吐蕃以河為境,神龍中尚公主,遂踰河築城,置獨山、九曲兩軍,去磧石三百里,又於河上造橋。今吐蕃旣叛,宜毀橋拔城。」從之。
以王海賓之子忠嗣為朝散大夫、尚輦奉御,養之宮中。
己巳,突厥可汗默啜又遣使求婚,上許以來歲迎公主。
突厥十姓胡祿屋等諸部詣北庭請降,命都護郭虔瓘撫存之。
乙酉,命左驍衞郎將尉遲瓌使于吐蕃,宣慰金城公主。吐蕃遣其大臣宗俄因矛至洮水請和,用敵國禮;上不許。自是連歲犯邊。
十一月,辛卯,葬殤皇帝。
丙申,遣左散騎常侍解琬詣北庭宣慰突厥降者,隨便宜區處。
十二月,壬戌,沙陀金山入朝。
甲子,置隴右節度大使,領鄯、奉、河、渭、蘭、臨、武、洮、岷、郭、疊、宕十二州,以隴右防禦副使郭知運為之。
乙丑,立皇子嗣真為鄫王,嗣初為鄂王,嗣玄為鄄王。辛巳,立郢王嗣謙為皇太子。嗣真,上之長子,母曰劉華妃。嗣謙,次子也,母曰趙麗妃;麗妃以倡進,有寵於上,故立之。
是歲,置幽州節度、經略、鎮守大使,領幽、易、平、檀、媯、燕六州。
突騎施可汗守忠之弟遮弩恨所分部落少於其兄,遂叛入突厥,請為鄉導,以伐守忠。默啜遣兵二萬擊守忠,虜之而還。謂遮弩曰:「汝叛其兄,何有於我!」遂并殺之。
玄宗開元三年(乙卯,公元七一五年)
春,正月,癸卯,以盧懷慎檢校吏部尚書兼黃門監。懷慎清謹儉素,不營資產,雖貴為卿相,所得俸賜,隨散親舊。妻子不免飢寒,所居不蔽風雨。
姚崇嘗有子喪,謁告十餘日,政事委積,懷慎不能決,惶恐,入謝於上。上曰:「朕以天下事委姚崇,以卿坐鎮雅俗耳。」崇旣出,須臾,裁決俱盡,頗有得色,顧謂紫微舍人齊澣曰:「余為相,可比何人?」澣未對,崇曰:「何如管、晏?」澣曰:「管、晏之法雖不能施於後,猶能沒身。公所為法,隨復更之,似不及也。」崇曰:「然則竟如何?」澣曰:「公可謂救時之相耳。」崇喜,投筆曰:「救時之相,豈易得乎!」
懷慎與崇同為相,自以才不及崇,每事推之,時人謂之「伴食宰相。」
臣光曰:昔鮑叔之於管仲,子皮之於子產,皆位居其上,能知其賢而下之,授以國政;孔子美之。曹參自謂不及蕭何,一遵其法,無所變更;漢業以成。夫不肖用事,為其僚者,愛身保祿而從之,不顧國家之安危,是誠罪人也。賢智用事,為其僚者,愚惑以亂其治,專固以分其權,媢嫉以毀其功,愎戾以竊其名,是亦罪人也。崇,唐之賢相,懷慎與之同心戮力,以濟明皇太平之政,夫何罪哉!秦誓曰:「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懷慎之謂矣。
御史大夫宋璟坐監朝堂杖人杖輕,貶睦州刺史。
突厥十勝降者前後萬餘帳。高麗莫離支文簡,十姓之壻也,二月,與〈足夾〉跌都督思泰等亦自突厥帥衆來降;制皆以河南地處之。
三月,胡祿屋酋長支匐忌等入朝。上以十姓降者浸多,夏,四月,庚申,以右羽林大將軍薛訥為涼州鎮軍大總管,赤水等軍並受節度,居涼州;左衞大將軍郭虔瓘為朔州鎮軍大總管,和戎等軍並受節度,居幷州,勒兵以備默啜。
默啜發兵擊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等,屢破之;敕北庭都護湯嘉惠、左散騎常侍解琬等發兵救之。五月,壬辰,敕嘉惠等與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及定邊道十總管阿史那獻互相應援。
山東大蝗,民或於田旁焚香膜拜設祭而不敢殺,姚崇奏遣御史督州縣捕而瘞之。議者以為蝗衆多,除不可盡;上亦疑之。崇曰:「今蝗滿山東,河南、北之人,流亡殆盡,豈可坐視食苗,曾不救乎!借使除之不盡,猶勝養以成災。」上乃從之。盧懷慎以為殺蝗太多,恐傷和氣。崇曰:「昔楚莊吞蛭而愈疾,孫叔殺蛇而致福,柰何不忍於蝗而忍人之飢死乎?若使殺蝗有禍,崇請當之!」
秋,七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上謂宰相曰:「朕每讀書有所疑滯,無從質問;可選儒學之士,日使入內侍讀。」盧懷慎薦太常卿馬懷素。九月,戊寅,以懷素為左散騎常侍,使與右散騎常侍褚無量更日侍讀。每至閤門,令乘肩輿以進;或在別館道遠,聽於宮中乘馬。親送迎之,待以師傅之禮。以無量羸老,特為之造腰輿,在內殿令內侍舁之。
九姓思結都督磨散等來降;己未,悉除官遣還。
西南蠻寇邊,遣右驍衞將軍李玄道發戎、瀘、夔、巴、梁、鳳等州兵三萬人幷舊屯兵討之。
壬戌,以涼州大總管薛訥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太僕卿呂延祚、靈州刺史杜賓客副之,以討突厥。
甲子,上幸鳳泉湯;十一月,己卯,還京師。
劉幽求自杭州剌史徙郴州剌史,憤恚,甲申,卒于道。
丁酉,以左羽林大將軍郭虔瓘兼安西大都護、四鎮經略大使。虔瓘請自募關中兵萬人詣安西討擊,皆給遞馱及熟食;敕許之。將作大匠韋湊上疏,以為:「今西域服從,雖或時有小盜竊,舊鎮兵足以制之。關中常宜充實,以強幹弱枝。自頃西北二虜寇邊,凡在丁壯,征行略盡,豈宜更募驍勇,遠資荒服!又,一萬征人行六千餘里,咸給遞馱熟食,道次州縣,將何以供!秦、隴之西,戶口漸少,涼州已往,沙磧悠然,遣彼居人,如何取濟?縱令必克,其獲幾何?儻稽天誅,無乃甚損!請計所用、所得,校其多少,則知利害。昔唐堯之代,兼愛夷、夏,中外乂安;漢武窮兵遠征,雖多克獲,而中國疲耗。今論帝王之盛德者,皆歸唐堯,不歸漢武;況邀功不成者,復何足比議乎!」時姚崇亦以虔瓘之策為不然。旣而虔瓘卒無功。
初,監察御史張孝嵩奉使廓州還,陳磧西利害,請往察其形勢;上許之,聽以便宜從事。
拔汗那者,古烏孫也,內附歲久。吐蕃與大食共立阿了達為王,發兵攻之,拔汗那王兵敗,奔安西求救。孝嵩謂都護呂休璟曰:「不救則無以號令西域。」遂帥旁側戎落兵萬餘人,出龜茲西數千里,下數百城,長驅而進。是月,攻阿了達于連城。孝嵩自擐甲督士卒急攻,自巳至酉,屠其三城,俘斬千餘級,阿了達與數騎逃入山谷。孝嵩傳檄諸國,威振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賓等八國皆遣使請降。會有言其贓汚者,坐繫涼州獄,貶靈州兵曹參軍。
京兆尹崔日知貪暴不法,御史大夫李傑將糾之,日知反構傑罪。十二月,侍御史楊瑒廷奏曰:「若糾彈之司,使姦人得而恐愒,則御史臺可廢矣。」上遽命傑視事如故,貶日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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