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君命有所不受。自頃邊軍去就,裁斷多出宸衷,選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輕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於軍情亦聽命,乖於事宜亦聽命。戎虜馳突,迅如風飈,馹書上聞,旬月方報。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敵,分鎮者以無詔不肯出師,賊旣縱掠退歸,此乃陳功告捷。其敗喪則減百而為一,其捃獲則張百而成千。將帥旣幸於總制在朝,不憂罪累,陛下又以為大權由己,不究事情。可謂機失於遙制矣。
臣愚謂宜罷諸道將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糧,募戍卒願留及蕃、漢子弟以給之。又多開屯田,官為收糴,寇至則人自為戰,時至則家自力農,與夫倏來忽往者,豈可同等而論哉!又宜擇文武能臣為隴右、朔方、河東三元帥,分統緣邊諸節度使,有非要者,隨所便近而併之。然後減姦濫虛浮之費以豐財,定衣糧等級之制以和衆,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懸賞罰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則戎狄威懷,疆場寧謐矣。」上雖不能盡從,心甚重之。
韋皋遣大將董勉等將兵出西山,破吐蕃之衆,拔堡柵五十餘。
丙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晉罷為禮部尚書。
雲南王異牟尋遣使者三輩,一出戎州,一出黔州,一出安南,各齎生金、丹砂詣韋皋。金以示堅,丹砂以示赤心,三分皋所與書為信,皆達成都。異牟尋上表請棄吐蕃歸唐,并遺皋帛書,自稱唐雲南王孫、吐蕃贊普義弟日東王。皋遣其使者詣長安,并上表賀。上賜異牟尋詔書,令皋遣使慰撫之。
賈耽、陸贄、趙憬、盧邁為相,百官白事,更讓不言。秋,七月,奏請依至德故事,宰相迭秉筆以處政事,旬日一易;詔從之。其後日一易之。
劍南、西山諸羌女王湯立志、哥鄰王董臥庭、白狗王羅陀怱、弱水王董辟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湯悉贊、清遠王蘇唐磨、咄霸王董邈蓬及逋租王,先皆役屬吐蕃,至是各帥衆內附。韋皋處之於維、保、霸州,給以耕牛種糧。立志、陀怱、辟和入朝,皆拜官,厚賜而遣之。
癸卯,戶部侍郎裴延齡奏:「自判度支以來,檢責諸州欠負錢八百餘萬緡,收諸州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餘萬緡,請別置欠負耗賸季庫以掌之,染練物則別置月庫以掌之。」詔從之。欠負皆貧人無可償,徒存其數者,抽貫錢給用隨盡,呈樣、染練皆左藏正物。延齡徙置別庫,虛張名數以惑上。上信之,以為能富國而寵之,於實無所增也,虛費吏人簿書而已。
京城西汚濕地生蘆葦數畝,延齡奏稱長安、咸陽有陂澤數百頃,可牧廐馬。上使有司閱視,無之,亦不罪也。
左補闕權德輿上奏,以為:「延齡取常賦支用未盡者充羨餘以為己功。縣官先所市物,再給其直,用充別貯。邊軍自今春以來並不支糧。陛下必以延齡孤貞獨立,時人醜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視,究其本末,明行賞罰。今羣情衆口喧於朝市,豈京城士庶皆為朋黨邪!陛下亦宜稍回聖慮而察之。」上不從。
八月,庚戌,太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薨。
冬,十月,甲子,韋皋遣其節度巡官崔佐時齎詔書詣雲南,并自為皋書答之。
十一月,乙酉,上祀圜丘,赦天下。
劉士寧旣為宣武節度使,諸將多不服。士寧淫亂殘忍,出畋輒數日不返,軍中苦之。都知兵馬使李萬榮得衆心,士寧疑之,奪其兵權,令攝汴州事。十二月,乙卯,士寧帥衆二萬畋于外野;萬榮晨入使府,召所留親兵千餘人,詐之曰:「敕徵大夫入朝,以吾掌留務,汝輩人賜錢三十緡。」衆皆拜。又諭外營兵,皆聽命。乃分兵閉城門,使馳白士寧曰:「敕徵大夫,宜速卽路,少或遷延,當傳首以獻。」士寧知衆不為用,以五百騎逃歸京師,比至東都,所餘僕妾而已。至京師,敕歸第行喪,禁其出入。
淮西節度使吳少誠聞變,發兵屯郾城,遣使問故,且請戰。萬榮以言戲之,少誠慚而退。
上聞萬榮逐士寧,使問陸贄,贄上奏,以為今軍州已定,宜且遣朝臣宣勞,徐察事情,冀免差失,其略曰:「今士寧見逐,雖是衆情,萬榮典軍,且非朝旨。此安危強弱之機也,願陛下審之慎之。」上復使謂贄:「若更淹遲,恐於事非便。今議除一親王充節度使,且令萬榮知留後,其制卽從內出。」贄復上奏,其略曰:「臣雖服戎角力諒匪克堪,而經武伐謀或有所見。夫制置之安危由勢,付授之濟否由才。勢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夷地則平;才如負焉,唯在所授,授踰其力則踣。萬榮今所陳奏,頗涉張皇,但露徼求之情,殊無退讓之禮,據茲鄙躁,殊異循良。又聞本是滑人,偏厚當州將士,與之相得,纔止三千,諸營之兵已甚懷怨。據此頗僻,亦非將材,若得志驕盈,不悖則敗,悖則犯上,敗則僨軍。」又曰:「苟邀則不順,苟允則不誠,君臣之間,勢必嫌阻。與其圖之於滋蔓,不若絕之於萌芽。」又曰:「為國之道,以義訓人,將敎事君,先令順長。」又曰:「方鎮之臣,事多專制,欲加之罪,誰則無辭!若使傾奪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潛滋,禍必難救。非獨長亂之道,亦關謀逆之端。」又曰:「昨逐士寧,起於倉卒,諸郡守將固非連謀,一城師人亦未協志。各計度於成敗之勢,迴遑於逆順之名,安肯捐軀與之同惡!」又曰:「陛下但選文武羣臣一人命為節度,仍降優詔,慰勞本軍。獎萬榮以撫定之功,別加寵任,褒將士以輯睦之義,厚賜資裝,揆其大情,理必寧息。萬榮縱欲跋扈,勢何能為!」又曰:「儻後事有愆素,臣請受敗橈之罪。」上不從。壬戌,以通王諶為宣武節度大使,以萬榮為留後。
丁卯,納故駙馬都尉郭曖女為廣陵王淳妃。淳,太子之長子。妃母,卽昇平公主也。
德宗貞元十年(甲戌、七九四年)
春,正月,劍南、西山羌、蠻二萬餘戶來降;詔加韋皋押近界羌、蠻及西山八國使。
崔佐時至雲南所都羊苴咩城,吐蕃使者數百人先在其國,雲南王異牟尋尚不欲吐蕃知之,令佐時衣牂柯服而入。佐時不可,曰:「我大唐使者,豈得衣小夷之服!」異牟尋不得已,夜迎之。佐時大宣詔書,異牟尋恐懼,顧左右失色。業已歸唐,乃歔欷流涕,俯伏受詔。鄭回密見佐時敎之,故佐時盡得其情,因勸異牟尋悉斬吐蕃使者,去吐蕃所立之號,獻其金印,復南詔舊名;異牟尋皆從之。仍刻金契以獻。異牟尋帥其子尋夢湊等與佐時盟於點蒼山神祠。
先是,吐蕃與回鶻爭北庭,大戰,死傷甚衆,徵兵萬人於雲南。異牟尋辭以國小,請發三千人,吐蕃少之;益至五千,乃許之。異牟尋遣五千人前行,自將數萬人踵其後,晝夜兼行,襲擊吐蕃,戰于神川,大破之,取鐵橋等十六城,虜其五王,降其衆十餘萬。戊戌,遣使來獻捷。
瀛州刺史劉澭為兄濟所逼,請西扞隴坻,遂將部兵千五百人、男女萬餘口詣京師,號令嚴整,在道無一人敢取人雞犬者。上嘉之,二月,丙午,以為秦州刺史、隴右經略軍使,理普潤。軍中不擊柝,不設音樂。士卒病者,澭親視之,死者哭之。
乙丑,義成節度使李融薨。丁卯,以華州刺史李復為義成節度使。復,齊物之子也。復辟河南尉洛陽盧坦為判官。監軍薛盈珍數侵軍政,坦每據理以拒之。盈珍常曰:「盧侍御所言公,我固不違也。」
橫海節度使程懷直入朝,厚賜遣歸。
夏,四月,庚午,宣武軍亂,留後李萬榮討平之。先是,宣武親兵三百人素驕橫,萬榮惡之,遣詣京西防秋;親兵怨之。大將韓惟清、張彥琳誘親兵作亂,攻萬榮;萬榮擊破之。親兵掠而潰,多奔宋州,宋州刺史劉逸準厚撫之。惟清奔鄭州,彥琳奔東都。萬榮悉誅亂者妻子數千人。有軍士數人呼於市曰:「今夕兵大至,城當破。」萬榮收斬之,奏稱劉士寧所為。五月,庚子,徙士寧於郴州。
欽州蠻酋黃少卿反,圍州城,邕管經略使孫公器奏請發嶺南兵救之;上不許,遣中使諭解之。
陸贄上言:「郊禮赦下已近半年,而竄謫者尚未霑恩。」乃為三狀擬進。上使謂之曰:「故事,左降官準赦量移,不過三五百里,今所擬稍似超越,又多近兵馬及當路州縣,事恐非便。」贄復上言,以為:「王者待人以誠,有責怒而無猜嫌,有懲沮而無怨忌。斥遠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不儆則浸及威刑,不勉而復加黜削,雖屢進退,俱非愛憎。行法乃暫使左遷,念材而漸加進敍,又知復用,誰不增脩!何憂乎亂常,何患乎蓄憾!如或以其貶黜,便謂姦凶,恆處防閑之中,長從擯棄之例,則是悔過者無由自補,蘊才者終不見伸。凡人之情,窮則思變,含悽貪亂,或起于茲。今若所移不過三五百里,則有疆域不離於本道,風土反惡於舊州,徒有徙家之勞,實增移配之擾。又,當今郡府,多有軍兵,所在封疆,少無館驛,示人疑慮,體又非弘。乞更賜裁審。」
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無大小,必自選而用之,宰相進擬,少所稱可;及羣臣一有譴責,往往終身不復收用;好以辯給取人,不得敦實之士;艱於進用,羣材滯淹。贄上奏諫,其略曰:「夫登進以懋庸,黜退以懲過,二者迭用,理如循環。進而有過則示懲,懲而改脩則復進,旣不廢法,亦無棄人,雖纖介必懲而用材不匱;故能使黜退者克勵以求復,登進者警飭而恪居,上無滯疑,下無蓄怨。」又曰:「明主不以辭盡人,不以意選士,如或好善而不擇所用,悅言而不驗所行,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繫異同之趣,是由捨繩墨而意裁曲直,棄權衡而手揣重輕,雖甚精微,不能無謬。」又曰:「中人以上,迭有所長,苟區別得宜,付授當器,各適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與全才無異。但在明鑒大度,御之有道而已。」又曰:「以一言稱愜為能而不核虛實,以一事違忤為咎而不考忠邪,其稱愜則付任渝涯,不思其所不及,其違忤則罪責過當,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職司之內無成功,君臣之際無定分。」上不聽。
贄又請均節財賦,凡六條:
其一,論兩稅之弊,其略曰:「舊制賦役之法,曰租、調、庸。丁男一人受田百畝、歲輸粟二石,謂之租。每戶各隨土宜出絹若綾若絁共二丈,綿三兩,不蠶之土輸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謂之調。每丁歲役,則收其庸,日準絹三尺,謂之庸。天下為家,法制均一,雖欲轉徙,莫容其姦,故人無搖心而事有定制。及羯胡亂華,黎庶雲擾,版圖墮於避地,賦法壞於奉軍。建中之初,再造百度,執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簡之可從而所操不得其要。凡欲拯其弊,須窮致弊之由,時弊則但理其時,法弊則全革其法,所為必當,其悔乃亡。兵興以來,供億無度,此乃時弊,非法弊也。而遽更租、庸、調法,分遣使者,搜擿郡邑,校驗簿書,每州取大曆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為兩稅定額。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賦入,必以丁夫為本;不以務穡增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不以殖產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著固;不以飭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如是,故人安其居,盡其力矣。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曾不寤資產之中,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其積於場圃囷倉,直雖輕而衆以為富。有流通蕃息之貨,數雖寡而計日收贏;有廬舍器用之資,價雖高而終歲無利。如此之比,其流實繁,一概計估算緡,宜其失平長偽。由是務輕資而樂轉徙者,恆脫於傜稅;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此乃誘之為姦,驅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賦入不得不闕。復以創制之首,不務齊平,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傜賦,輕重相懸,所遣使臣,意見各異,計奏一定,有加無除。又大曆中供軍、進奉之類,旣收入兩稅,今於兩稅之外,復又並存,望稍行均減,以救凋殘。」
其二,請二稅以布帛為額,不計錢數,其略曰:「凡國之賦稅,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繒、纊與百穀而已。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準,又定泉布之法以節輕重之宜,斂散弛張,必由於是。蓋御財之大柄,為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穀帛者,人之所為也;錢貨者,官之所為也。是以國朝著令,租出穀,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嘗有禁人鑄錢而以錢為賦者也!今之兩稅,獨異舊章,但估資產為差,便以錢穀定稅,臨時折徵雜物,每歲色目頗殊,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徵非所業,所業非所徵,遂或增價以買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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