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曰:「臣竊聞搢紳之論,稱絪為佳士,恐必不然。或者同列欲專朝政,疾寵忌前,願陛下更熟察之,勿使人謂陛下信讒也!」上良久曰:「誠然,絪必不至此。非卿言,朕幾誤處分。」
上又嘗從容問絳曰:「諫官多謗訕朝政,皆無事實,朕欲謫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餘,何如?」對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以壅蔽陛下之聰明者。人臣死生,繫人主喜怒,敢發口諫者有幾!就有諫者,皆晝度夜思,朝刪暮減,比得上達,什無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諫,猶懼不至,況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上善其言而止。
羣臣請上尊號曰睿聖文武皇帝;丙申,許之。
盩厔尉、集賢校理白居易作樂府及詩百餘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上見而悅之,召入翰林為學士。
十二月,丙辰,上謂宰相曰:「太宗以神聖之資,羣臣進諫者猶往復數四,況朕寡昧,自今事有違,卿當十論,無但一二而已。」
丙寅,以高崇文同平章事,充邠寧節度、京西諸軍都統。
山南東道節度使于頔憚上英威,為子季友求尚主;上以皇女普寧公主妻之。翰林學士李絳諫曰:「頔,虜族;季友,庶孼,不足以辱帝女,宜更擇高門美才。」上曰:「此非卿所知。」己卯,公主適季友,恩禮甚盛;頔出望外,大喜。頃之,上使人諷之入朝謝恩,頔遂奉詔。
是歲,李吉甫撰元和國計簿上之,總計天下方鎮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縣千四百五十三。其鳳翔、鄜坊、邠寧、振武、涇原、銀夏、靈鹽、河東、易定、魏博、鎮冀、范陽、滄景、淮西、淄青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戶口外,每歲賦稅倚辦止於浙江東 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萬戶,比天寶稅戶四分減三。天下兵仰給縣官者八十三萬餘人,比天寶三分增一,大率二戶資一兵。其水旱所傷,非時調發,不在此數。
憲宗元和三年(戊子、八0八年)
春,正月,癸巳,羣臣上尊號曰睿聖文武皇帝;赦天下。「自今長吏詣闕,無得進奉。」知樞密劉光琦奏分遣諸使齎赦詣諸道,意欲分其饋遺,翰林學士裴垍、李絳奏「敕使所至煩擾,不若但附急遞。」上從之。光琦稱舊例,上曰:「例是則從之,苟為非是,柰何不改!」
臨涇鎮將郝泚以臨涇地險要,水草美,吐蕃將入寇,必屯其地,言於涇原節度使段祐,奏而城之,自是涇原獲安。
二月,戊寅,咸安大長公主薨于回鶻。三月,回鶻騰里可汗卒。
癸巳,郇王總薨。
辛亥,御史中丞盧坦奏彈前山南西道節度使柳晟,前浙東觀察使閻濟美違赦進奉。上召坦褒慰之,曰:「朕已釋其罪,不可失信。」坦曰:「赦令宣布海內,陛下之大信也。晟等不畏陛下法,柰何存小信棄大信乎!」上乃命歸所進於有司。
夏,四月,上策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舉人,伊闕尉牛僧孺、陸渾尉皇甫湜、前進士李宗閔皆指陳時政之失,無所避;吏部侍郎楊於陵、吏部員外郎韋貫之為考策官,貫之署為上第。上亦嘉之,詔中書優與處分。李吉甫惡其言直,泣訴於上,且言「翰林學士裴垍、王涯覆策。湜,涯之甥也,涯不先言;垍無所異同。」上不得已,罷垍、涯學士,垍為戶部侍郎,涯為都官員外郎,貫之為果州刺史。後數日,貫之再貶巴州刺史,涯貶虢州司馬。乙亥,以楊於陵為嶺南節度使,亦坐考策無異同也。僧孺等久之不調,各從辟於藩府。僧孺,弘之七世孫;宗閔,元懿之玄孫;貫之,福嗣之六世孫;湜,睦州新安人也。
丁丑,罷五月朔宣政殿朝賀。
以荊南節度使裴均為右僕射。均素附宦官得貴顯,為僕射,自矜大。嘗入朝,踰位而立;中丞盧坦揖而退之,均不從。坦曰:「昔姚南仲為僕射,位在此。」均曰:「南仲何人?」坦曰:「是守正不交權倖者。」坦尋改右庶子。
五月,翰林學士、左拾遺白居易上疏,以為:「牛僧孺等直言時事,恩獎登科,而更遭斥逐,並出為關外官。楊於陵等以考策敢收直言,裴垍等以覆策不退直言,皆坐譴謫。盧坦以數舉職事黜庶子。此數人皆今之人望,天下視其進退以卜時之否臧者也。一旦無罪悉疏棄之,上下杜口,衆心洶洶,陛下亦知之乎?且陛下旣下詔徵之直言,索之極諫,僧孺等所對如此,縱未能推而行之,又何忍罪而斥之乎!昔德宗初卽位,亦徵直言極諫之士,策問天旱,穆質對云:『兩漢故事,三公當免;卜式著議,弘羊可烹。』德宗深嘉之,自畿尉擢為左補闕。今僧孺等所言未過於穆質,而遽斥之,臣恐非嗣祖宗之道也!」質,寧之子也。
丙午,冊回鶻新可汗為愛登里囉汨密施合毗伽保義可汗。
西原蠻酋長黃少卿請降;六月,癸亥,以為歸順州刺史。
沙陀勁勇冠諸胡,吐蕃置之甘州,每戰,以為前鋒。回鶻攻吐蕃,取涼州;吐蕃疑沙陀貳於回鶻,欲遷之河外。沙陀懼,酋長朱邪盡忠與其子執宜謀復自歸於唐,遂帥部落三萬,循烏德鞬山而東。行三日,吐蕃追兵大至,自洮水轉戰至石門,凡數百合;盡忠死,士衆死者太半。執宜帥其餘衆猶近萬人,騎三千,詣靈州降。靈鹽節度使范希朝聞之,自帥衆迎於塞上,置之鹽州,為市牛羊,廣其畜牧,善撫之。詔置陰山府,以執宜為兵馬使。未幾,盡忠弟葛勒阿波又帥衆七百詣希朝降,詔以為陰山府都督。自是,靈鹽每有征討,用之所向皆捷,靈鹽軍益強。
秋,七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以右庶子盧坦為宣歙觀察使。蘇彊之誅也,兄弘在晉州幕府,自免歸,人莫敢辟。坦奏:「弘有才行,不可以其弟故廢之,請辟為判官。」上曰:「曏使蘇彊不死,果有才行,猶可用也,況其兄乎!」坦到官,值旱饑,穀價日增,或請抑其價。坦曰:「宣、歙土狹穀少,所仰四方之來者;若價賤,則商船不復來,益困矣。」旣而米斗二百,商旅輻湊。
九月,庚寅,以于頔為司空,同平章事如故;加右僕射裴均同平章事,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淮南節度使王鍔入朝。鍔家巨富,厚進奉及賂宦官,求平章事。翰林學士白居易以為:「宰相人臣極位,非清望大功不應授。昨除裴均,外議已紛然,今又除鍔,則如鍔之輩皆生冀望。若盡與之,則典章大懷,又不感恩;不與,則厚薄有殊,或生怨望。倖門一啟,無可柰何。且鍔在鎮五年,百計誅求,貨財旣足,自入進奉。若除宰相,四方藩鎮皆謂鍔以進奉得之,競為刻剝,則百姓何以堪之!」事遂寢。
壬辰,加宣武節度使韓弘同平章事。
丙申,以戶部侍郎裴垍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上雖以李吉甫故罷垍學士,然寵信彌厚,故未幾復擢為相。
初,德宗不任宰相,天下細務皆自決之,由是裴延齡輩得用事。上在藩邸,心固非之;及卽位,選擢宰相,推心委之,嘗謂垍等曰:「以太宗、玄宗之明,猶藉輔佐以成其理,況如朕不及先聖萬倍者乎!」垍亦竭誠輔佐。上嘗問垍:「為理之要何先?」對曰:「先正其心。」舊制,民輸稅有三: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建中初定兩稅,貨重錢輕;是後貨輕錢重,民所出已倍其初;其留州、送使者,所在又降省估就實估,以重斂於民。及垍為相,奏:「天下留州、送使物,請一切用省估;其觀察使,先稅所理之州以自給,不足,然後許稅於所屬之州。」由是江、淮之民稍蘇息。先是,執政多惡諫官言時政得失,垍獨賞之。垍器局峻整,人不敢干以私。嘗有故人自遠詣之,垍資給優厚,從容款狎。其人乘間求京兆判司,垍曰:「公不稱此官,不敢以故人之私傷朝廷至公。他日有盲宰相憐公者,不妨得之,垍則必不可。」
戊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河中、晉絳節度使邠宣公杜黃裳薨。
冬,十二月,庚戌,置行原州於臨涇,以鎮將郝玼為刺史。
南詔王異牟尋卒,子尋閤勸立。
憲宗元和四年(己丑、八0九年)
春,正月,戊子,簡王遘薨。
渤海康王嵩璘卒,子元瑜立,改元永德。
南方旱饑。庚寅,命左司郎中鄭敬等為江、淮、二浙、荊、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賑恤之。將行,上戒之曰:「朕宮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數,惟賙救百姓,則不計費,卿輩宜識此意,勿效潘孟陽飲酒遊山而已。」
給事中李藩在門下,制敕有不可者,卽於黃紙後批之。吏請更連素紙,藩曰:「如此,乃狀也,何名批敕!」裴垍薦藩有宰相器。上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絪循默取容,二月,丁卯,罷絪為太子賓客,擢藩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藩知無不言,上甚重之。
河東節度使嚴綬,在鎮九年,軍政補署一出監軍李輔光,綬拱手而已。裴垍具奏其狀,請以李鄘代之。三月,乙酉,以綬為左僕射,以鳳翔節度使李鄘為河東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王士真薨,其子副大使承宗自為留後。河北三鎮,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長為之,父沒則代領軍務。
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學士李絳、白居易上言,以為「欲令實惠及人,無如減其租稅。」又言「宮人驅使之餘,其數猶廣,事宜省費,物貴徇情。」又請「禁諸道橫斂以充進奉。」又言「嶺南、黔中、福建風俗,多掠良人賣為奴婢,乞嚴禁止。」閏月,己酉,制降天下繫囚,蠲租稅,出宮人,絕進奉,禁掠賣,皆如二人之請。己未,雨。絳表賀曰:「乃知憂先於事,故能無憂;事至而憂,無救於事。」
初,王叔文之黨旣貶,有詔,雖遇赦無得量移。吏部尚書、鹽鐵轉運使李巽奏:「郴州司馬程异,吏才明辨,請以為楊子留後。」上許之。巽精於督察,吏人居千里之外,戰栗如在巽前。异句檢簿籍,又精於巽,卒獲其用。
魏徵玄孫稠貧甚,以故第質錢於人,平盧節度使李師道請以私財贖出之。上命白居易草詔,居易奏言:「事關激勸,宜出朝廷。師道何人,敢掠斯美!望敕有司以官錢贖還後嗣。」上從之,出內庫錢二千緡贖賜魏稠,仍禁質賣。
王承宗叔父士則以承宗擅自立,恐禍及宗,與幕客劉栖楚俱自歸京師。詔以士則為神策大將軍。
翰林學士李絳等奏曰:「陛下嗣膺大寶,四年于茲,而儲闈未立,典冊不行,是開窺覦之端,乖重慎之義,非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也。伏望抑撝謙之小節,行至公之大典。」丁卯,制立長子鄧王寧為太子。寧,紀美人之子也。
辛未,靈鹽節度使范希朝奏以太原兵六百人衣糧給沙陀;許之。
夏,四月,山南東道節度使裴均恃有中人之助,於德音後進銀器千五百餘兩。翰林學士李絳、白居易等上言:「均欲以此嘗陛下,願卻之。」上遽命出銀器付度支。旣而有旨諭進奏院:「自今諸道進奉,無得申御史臺;有訪問者,輒以名聞。」白居易復以為言,上不聽。
上欲革河北諸鎮世襲之弊,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從則興師討之。裴垍曰:「李納跋扈不恭,王武俊有功於國,陛下前許師道,今奪承宗,沮勸違理,彼必不服。」由是議久不決。上以問諸學士,李絳等對曰:「河北不遵聲敎,誰不憤歎,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自武俊以來,父子相承四十餘年,人情貫習,不以為非。況承宗已總軍務,一旦易之,恐未必奉詔。又范陽、魏博、易定、淄青以地相傳,與成德同體,彼聞成德除人,必內不自安,陰相黨助,雖茂昭有請,亦恐非誠。今國家除人代承宗,彼鄰道勸成,進退有利。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則自以為功;若詔令有所不行,彼因潛相交結;在於國體,豈可遽休!須興師四面攻討,彼將帥則加官爵,士卒則給衣糧,按兵玩寇,坐觀勝負,而勞費之病盡歸國家矣。今江、淮水,公私困竭,軍旅之事,殆未可輕議也。」
左軍中尉吐突承璀欲希上意,奪裴垍權,自請將兵討之。宗正少卿李拭奏稱:「承宗不可不討。承璀親近信臣,宜委以禁兵,使統諸軍,誰敢不服!」上以拭狀示諸學士曰:「此姦臣也,知朕欲將承璀,故上此奏。卿曹記之,自今勿令得進用。」
昭義節度使盧從史遭父喪,朝廷久未起復;從史懼,因承璀說上,請發本軍討承宗。壬辰,起復從史左金吾大將軍,餘如故。
初,平涼之盟,副元帥判官路泌、會盟判官鄭叔矩皆沒於吐蕃。其後吐蕃請和,泌子隨三詣闕號泣上表,乞從其請;德宗以吐蕃多詐,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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