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規越界迎之,因令客密告幷州刺史胡芳,言規擅遠軍營,當急舉奏。芳曰:「威明欲避第仕塗,故激發我耳。吾當為朝廷愛才,何能申此子計邪!」遂無所問。
夏,四月,濟陰、東郡、濟北、平原河水清。
司徒許栩免;五月,以太常胡廣為司徒。
庚午,上親祠老子於濯龍宮,以文罽為壇飾,淳金釦器,設華蓋之坐,用郊天樂。
鮮卑聞張奐去,招結南匈奴及烏桓同叛。六月,南匈奴、烏桓、鮮卑數道入塞,寇掠緣邊九郡。秋七月,鮮卑復入塞,誘引東羌與共盟詛。於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諸種共寇武威、張掖,緣邊大被其毒。詔復以張奐為護匈奴中郎將,以九卿秩督幽、幷、涼三州及度遼、烏桓二營,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
初,帝為蠡吾侯,受學於甘陵周福,及卽位,擢福為尚書。時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當朝,鄉人為之謠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二家賓客,互相譏揣,遂各樹朋徒,漸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黨人之議自此始矣。
汝南太守宗資以范滂為功曹,南陽太守成瑨以岑晊為功曹,皆委心聽任,使之褒善糾違,肅清朝府。滂尤剛勁,疾惡如讎。滂甥李頌,素無行,中常侍唐衡以屬資,資用為吏;滂寢而不召。資遷怒,捶書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今日寧受笞而死,滂不可違。」資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於是二郡為謠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陽宗資主畫諾;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瑨但坐嘯。」
太學諸生三萬餘人,郭泰及潁川賈彪為其冠,與李膺、陳蕃、王暢更相褒重。學中語曰:「天下模楷,李元禮;不畏強禦,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於是中外承風,競以臧否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
宛有富賈張汎者,與後宮有親,又善雕鏤玩好之物,頗以賂遺中官,以此得顯位,用勢縱橫。岑晊與賊曹史張牧勸成瑨收捕汎等;旣而遇赦;瑨竟誅之,幷收其宗族賓客,殺二百餘人,後乃奏聞。小黃門晉陽趙津,貪暴放恣,為一縣巨患。太原太守平原劉瓆使郡吏王允討捕,亦於赦後殺之。於是中常侍侯覽使張汎妻上書訟冤,宦官因緣譖訴瑨、瓆。帝大怒,徵瑨、瓆,皆下獄。有司承旨,奏瑨、瓆罪當棄市。
山陽太守翟超以郡人張儉為東部督郵。侯覽家在防東,殘暴百姓;覽喪母還家,大起塋冢。儉舉奏覽罪,而覽伺候遮〈雀戈〉,章竟不上。儉遂破覽冢宅,藉沒資財,具奏其狀,復不得御。徐璜兄子宣為下邳令,暴虐尤甚。嘗求故汝南太守李暠女不能得,遂將吏卒至暠家,載其女歸,戲射殺之。東海相汝南黃浮聞之,收宣家屬,無少長,悉考之。掾史以下固爭,浮曰:「徐宣國賊,今日殺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卽案宣罪棄市,暴其尸。於是宦官訴冤於帝,帝大怒,超、浮並坐髡鉗,輸作左校。
太尉陳蕃、司空劉茂共諫,請瑨、瓆、超、浮等罪;帝不悅。有司劾奏之,茂不敢復言。蕃乃獨上疏曰:「今寇賊在外,四支之疾;內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寢不能寐,食不能飽,實憂左右日親,忠言日疏,內患漸積,外難方深。陛下超從列侯,繼承天位,小家畜產百萬之資,子孫尚恥愧失其先業,況乃產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輕忽乎!誠不愛己,不當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五侯,毒徧海內,天啟聖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議,冀當小平;明鑒未遠,覆車如昨,而近習之權,復相扇結。小黃門趙津、大猾張汎等,肆行貪虐,姦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糾而戮之,雖言赦後不當誅殺,原其誠心,在乎去惡,至於陛下,有何悁悁!而小人道長,熒惑聖聽,遂使天威為之發怒,必加刑譴,已為過甚,況乃重罰令伏歐刀乎!又,前山陽太守翟超、東海相黃浮,奉公不橈,疾惡如讎,超沒侯覽財物,浮誅徐宣之罪,並蒙刑坐,不逢赦恕。覽之從橫,沒財已幸;宣犯釁過,死有餘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責鄧通,雒陽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從而請之,光武加以重賞,未聞二臣有專命之誅。而今左右羣豎,惡傷黨類,妄相交構,致此刑譴,聞臣是言,當復嗁訴。陛下深宜割塞近習與政之源,引納尚書朝省之士,簡練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於上,地洽於下,休禎符瑞,豈遠乎哉!」帝不納。宦官由此疾蕃彌甚,選舉奏議,輒以中詔譴卻,長史以下多至抵罪,猶以蕃名臣,不敢加害。
平原襄楷詣闕上疏曰:「臣聞皇天不言,以文象設敎。臣竊見太微、天廷五帝之坐,而金、火罰星揚光其中,於占,天子凶;又俱入房、心,法無繼嗣。前年冬大寒,殺鳥獸,害魚鼈,城傍竹柏之葉有傷枯者。臣聞於師曰:『柏傷竹枯,不出二年,天子當之。』今自春夏以來,連有霜雹及大雨雷電,臣作威作福,刑罰急刻之所感也。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志除姦邪,其所誅翦,皆合人望。而陛下受閹豎之譖,乃遠加考逮,三公上書乞哀瓆等,不見採察而嚴被譴讓,憂國之臣,將遂杜口矣。臣聞殺無罪,誅賢者,禍及三世。自陛下卽位以來,頻行誅罰,梁、寇、孫、鄧並見族滅,其從坐者又非其數。李雲上書,明主所不當諱;杜衆乞死,諒以感悟聖朝;曾無赦宥而幷被殘戮,天下之人咸知其冤,漢興以來,未有拒諫誅賢,用刑太深如今者也!昔文王一妻,誕致十子;今宮女數千,未聞慶育,宜脩德省刑以廣螽斯之祚。按春秋以來,及古帝王,未有河清。臣以為河者,諸侯位也。清者,屬陽;濁者,屬陰。河當濁而反清者,陰欲為陽,諸侯欲為帝也。京房易傳曰:『河水清,天下平。』今天垂異,地吐妖,人癘疫,三者並時而有河清,猶春秋麟不當見而見,孔子書之以為異也。願賜清閒,極盡所言。」書奏,不省。
十餘日,復上書曰:「臣聞殷紂好色,妲己是出;葉公好龍,真龍游廷。今黃門、常侍,天刑之人,陛下愛待,兼倍常寵,係嗣未兆,豈不為此!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虛,貴尚無為,好生惡殺,省慾去奢。今陛下耆欲不去,殺罰過理,旣乖其道,豈獲其祚哉!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今陛下淫女豔婦,極天下之麗,甘肥飲美,單天下之味,柰何欲如黃、老乎!」書上,卽召入,詔尚書問狀。楷言:「古者本無宦臣,武帝末數游後宮,始置之耳。」尚書承旨,奏:「楷不正辭理,而違背經藝,假借星宿,造合私意,誣上罔事,請下司隸正楷罪法,收送雒陽獄。」帝以楷言雖激切,然皆天文恆象之數,故不誅;猶司寇論刑。自永平以來,臣民雖有習浮屠術者,而天子未之好;至帝,始篤好之,常躬自禱祠,由是其法侵盛,故楷言及之。
符節令汝南蔡衍、議郎劉瑜表救成瑨、劉瓆,言甚切厲,亦坐免官。瑨、瓆竟死獄中。瑨、瓆素剛直,有經術,知名當時,故天下惜之。岑晊、張牧逃竄獲免。
晊之亡也,親友競匿之;賈彪獨閉門不納,時人望之。彪曰:「傳言『相時而動,無累後人。』公孝以要君致釁,自遺其咎,吾已不能奮戈相待,反可容隱之乎!」於是咸服其裁正。彪嘗為新息長,小民困貧,多不養子;彪嚴為其制,與殺人同罪。城南有盜劫害人者,北有婦人殺子者,彪出按驗,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賊寇害人,此則常理;母子相殘,逆天違道!」遂驅車北行,按致其罪。城南賊聞之,亦面縛自首。數年間,人養子者以千數。曰:「此賈父所生也。」皆名之為賈。
河南張成,善風角,推占當赦,敎子殺人。司隸李膺督促收捕,旣而逢宥獲免;膺愈懷憤疾,竟按殺之。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頗訊其占;宦官敎成弟子牢脩上書,告「膺等養太學游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於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國,逮捕黨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經三府,太尉陳蕃卻之曰:「今所按者,皆海內人譽,憂國忠公之臣,此等猶將十世宥也,豈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於黃門北寺獄,其辭所連及,太僕潁川杜密、御史中丞陳翔及陳寔、范滂之徒二百餘人。或逃遁不獲,皆懸金購募,使者四出相望。陳寔曰:「吾不就獄,衆無所恃。」乃自往請囚。范滂至獄,獄吏謂曰:「凡坐繫者,皆祭皋陶。」滂曰:「皋陶,古之直臣,知滂無罪,將理之於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衆人由此亦止。陳蕃復上書極諫,帝諱其言切,託以蕃辟召非其人,策免之。
時黨人獄所染逮者,皆天下名賢,度遼將軍皇甫規,自以西州豪桀,恥不得與,乃自上言:「臣前薦故大司農張奐,是附黨也。又,臣昔論輸左校時,太學生張鳳等上書訟臣,是為黨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問。
杜密素與李膺名行相次,時人謂之李、杜,故同時被繫。密嘗為北海相,行春,到高密,見鄭玄為鄉嗇夫,知其異器,卽召署郡職,遂遣就學,卒成大儒。後密去官還家,每謁守令,多所陳託。同郡劉勝,亦自蜀郡告歸鄉里,閉門掃軌,無所干及。太守王昱謂密曰:「劉季陵清高士,公卿多舉之者。」密知昱以激己,對曰:「劉勝位為大夫,見禮上賓,而知善不薦,聞惡無言,隱情惜己,自同寒蟬,此罪人也。今志義力行之賢而密達之,違道失節之士而密糾之,使明府賞刑得中,令問休揚,不亦萬分之一乎!」昱慚服,待之彌厚。
九月,以光祿勳周景為太尉。
司空劉茂免。冬,十二月,以光祿勳汝南宣酆為司空。
以越騎校尉竇武為城門校尉。武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惡,禮賂不通;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得兩宮賞賜,悉散與太學諸生及匄施貧民,由是衆譽歸之。
匈奴烏桓聞張奐至,皆相率還降,凡二十萬口;奐但誅其首惡,餘皆慰納之,唯鮮卑出塞去。朝廷患檀石槐不能制,遣使持印綬封為王,欲與和親。檀石槐不肯受,而寇抄滋甚;自分其地為三部:從右北平以東至遼東,接夫餘、濊貊二十餘邑,為東部;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十餘邑,為中部;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烏孫二十餘邑,為西部。各置大人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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