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卷六十五 漢紀五十七

作者: 司馬光 主編8,620】字 目 录

為大軍去也。

操令疇將其衆為鄉導,上徐無山,塹山堙谷,五百餘里,經白檀,歷平岡,涉鮮卑庭,東指柳城。未至二百里,虜乃知之。尚、熙與蹋頓及遼西單于樓班、右北平單于能臣抵之等將數萬騎逆軍。八月,操登白狼山,卒與虜遇,衆甚盛。操車重在後,被甲者少,左右皆懼。操登高,望虜陣不整,乃縱兵擊之,使張遼為先鋒,虜衆大崩,斬蹋頓及名王已下,胡、漢降者二十餘萬口。

遼東單于速僕丸與尚、熙奔遼東太守公孫康,其衆尚有數千騎。或勸操遂擊之,操曰:「吾方使康斬送尚、熙首,不煩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還。公孫康欲取尚、熙以為功,乃先置精勇於廐中,然後請尚、熙入,未及坐,康叱伏兵禽之,遂斬尚、熙,幷速僕丸首送之。諸將或問操:「公還而康斬尚、熙,何也?」操曰:「彼素畏尚、熙,吾急之則幷力,緩之則自相圖,其勢然也。」操梟尚首,令三軍:「敢有哭之者斬!」牽招獨設祭悲哭,操義之,舉為茂才。

時天寒且旱,二百里無水,軍又乏食,殺馬數千匹以為糧,鑿地入三十餘丈方得水。旣還,科問前諫者,衆莫知其故,人人皆懼。操皆厚賞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倖,雖得之,天所佐也,顧不可以為常。諸君之諫,萬安之計,是以相賞,後勿難言之。」

冬,十月,辛卯,有星孛于鶉尾。

乙巳,黃巾殺濟南王贇。

十一月,曹操至易水,烏桓單于代郡普富盧、上郡那樓皆來賀。

師還,論功行賞,以五百戶封田疇為亭侯。疇曰:「吾始為劉公報仇,率衆遁逃,志義不立,反以為利,非本志也。」固讓不受。操知其至心,許而不奪。

操之北伐也,劉備說劉表襲許,表不能用。及聞操還,表謂備曰:「不用君言,故為失此大會。」備曰:「今天下分裂,日尋干戈,事會之來,豈有終極乎!若能應之於後者,則此未足為恨也。」

是歲,孫權西擊黃祖,虜其人民而還。

權母吳氏疾篤,引見張昭等,屬以後事而卒。

初,琅邪諸葛亮寓居襄陽隆中,每自比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潁川徐庶與崔州平謂為信然。州平,烈之子也。

劉備在荊州,訪士於襄陽司馬徽。徽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備問為誰,曰:「諸葛孔明、龐士元也。」徐庶見備於新野,備器之。庶謂備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備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

備由是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頹,姦臣竊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也。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旣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撫和戎、越,結好孫權,內脩政治,外觀時變,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備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不悅,備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

司馬徽,清雅有知人之鑒。同縣龐德公素有重名,徽兄事之。諸葛亮每至德公家,獨拜牀下,德公初不令止。德公從子統,少時樸鈍,未有識者,惟德公與徽重之。德公嘗謂孔明為臥龍,士元為鳳雛,德操為水鑑;故德操與劉備語而稱之。

獻帝建安十三年(戊子、二O八年)

春,正月,司徒趙溫辟曹操子丕。操表「溫辟臣子弟,選舉故不以實」;策免之。

曹操還鄴,作玄武池以肄舟師。

初,巴郡甘寧將僮客八百人歸劉表,表儒人,不習軍事,寧觀表事勢終必無成,恐一朝衆散,幷受其禍,欲東入吳。黃祖在夏口,軍不得過,乃留,依祖三年,祖以凡人畜之。孫權擊祖,祖軍敗走,權校尉凌操將兵急追之。寧善射,將兵在後,射殺操,祖由是得免。軍罷,還營,待寧如初。祖都督蘇飛數薦寧,祖不用;寧欲去,恐不免;飛乃白祖,以寧為邾長。寧遂亡奔孫權,周瑜、呂蒙共薦達之,權禮異,同於舊臣。

寧獻策於權曰:「今漢祚日微,曹操終為篡盜。南荊之地,山川形便,誠國之西勢也。寧觀劉表,慮旣不遠,兒子又劣,非能承業傳基者也。至尊當早圖之,不可後操。圖之之計,宜先取黃祖。祖今昏耄已甚,財穀並乏,左右貪縱,吏士心怨,舟船戰具,頓廢不脩,怠於耕農,軍無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軍,鼓行而西,據楚關,大勢彌廣,卽可漸規巴、蜀矣。」權深納之。張昭時在坐,難曰:「今吳下業業,若軍果行,恐必致亂。」寧謂昭曰:「國家以蕭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憂亂,奚以希慕古人乎!」權舉酒屬寧曰:「興霸,今年行討,如此酒矣,決以付卿。卿但當勉建方略,令必克祖,則卿之功,何嫌張長史之言乎!」

權遂西擊黃祖。祖橫兩蒙衝挾守沔口,以栟閭大紲繫石為矴,上有千人,以弩交射,飛矢雨下,軍不得前。偏將軍董襲與別部司馬凌統俱為前部,各將敢死百人,人被兩鎧,乘大舸,突入蒙衝裏。襲身以刀斷兩紲,蒙衝乃橫流,大兵遂進。祖令都督陳就以水軍逆戰。平北都尉呂蒙勒前鋒,親梟就首。於是將士乘勝,水陸並進,傅其城,盡銳攻之,遂屠其城。祖挺身走,追斬之,虜其男女數萬口。

權先作兩函,欲以盛祖及蘇飛首。權為諸將置酒,甘寧下席叩頭,血涕交流,為權言飛疇昔舊恩,「寧不值飛,固已損骸於溝壑,不得致命於麾下。今飛罪當夷戮,特從將軍乞其首領。」權感其言,謂曰:「今為君置之。若走去何?」寧曰:「飛免分裂之禍,受更生之恩,逐之尚必不走,豈當圖亡哉!若爾,寧頭當代入函。」權乃赦之。凌統怨寧殺其父操,常欲殺寧;權命統不得讎之,令寧將兵屯於他所。

夏,六月,罷三公官,復置丞相、御史大夫。癸巳,以曹操為丞相。操以冀州別駕從事崔琰為丞相西曹掾,司空東曹掾陳留毛玠為丞相東曹掾,元城令河內司馬朗為主簿,弟懿為文學掾,冀州主簿盧毓為法曹議令史。毓,植之子也。

琰、玠並典選舉,其所舉用皆清正之士,雖於時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終莫得進。拔敦實,斥華偽,進沖遜,抑阿黨。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節自勵,雖貴寵之臣,輿服不敢過度,至乃長吏還者,垢面羸衣,獨乘柴車,軍吏入府,朝服徒行,吏潔於上,俗移於下。操聞之,歎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復何為哉!」

司馬懿,少聰達,多大略。崔琰謂其兄朗曰:「君弟聰亮明允,剛斷英特,非子所及也!」操聞而辟之,懿辭以風痹。操怒,欲收之,懿懼,就職。

操使張遼屯長社,臨發,軍中有謀反者,夜,驚亂起火,一軍盡擾。遼謂左右曰:「勿動!是不一營盡反,必有造變者,欲以驚動人耳。」乃令軍中:「其不反者安坐。」遼將親兵數十人中陳而立,有頃,皆定,卽得首謀者,殺之。

遼在長社,于禁屯潁陰,樂進屯陽翟,三將任氣,多共不協。操使司空主簿趙儼幷參三軍,每事訓諭,遂相親睦。

初,前將軍馬騰與鎮西將軍韓遂結為異姓兄弟,後以部曲相侵,更為讎敵。朝廷使司隸校尉鍾繇、涼州刺史韋端和解之,徵騰入屯槐里。曹操將征荊州,使張旣說騰,令釋部曲還朝,騰許之。已而更猶豫,旣恐其為變,乃移諸縣促儲偫,二千石郊迎,騰不得已,發東。操表騰為衞尉,以其子超為偏將軍,統其衆,悉徙其家屬詣鄴。

秋,七月,曹操南擊劉表。

八月,丁未,以光祿勳山陽郗慮為御史大夫。

壬子,太中大夫孔融棄市。融恃其才望,數戲侮曹操,發辭偏宕,多致乖忤。操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內甚嫌之。融又上書,「宜準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內不以封建諸侯。」操疑融所論建漸廣,益憚之。融與郗慮有隙,慮承操風旨,構成其罪,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奏:「融昔在北海,見王室不靜,而招合徒衆,欲規不軌。及與孫權使語,謗訕朝廷。又,前與白衣禰衡跌蕩放言,更相贊揚。衡謂融曰『仲尼不死』,融答『顏回復生』,大逆不道,宜極重誅。」操遂收融,幷其妻子皆殺之。

初,京兆脂習與融善,每戒融剛直太過,必罹世患。及融死,許下莫敢收者。習往撫尸曰:「文舉舍我死,吾何用生為!」操收習,欲殺之,旣而赦之。

初,劉表二子,琦、琮。表為琮娶其後妻蔡氏之姪,蔡氏遂愛琮而惡琦,表妻弟蔡瑁、外甥張允並得幸於表,日相與毀琦而譽琮。琦不自寧,與諸葛亮謀自安之術,亮不對。後乃共升高樓,因令去梯。謂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陰規出計。會黃祖死,琦求代其任,表乃以琦為江夏太守。表病甚,琦歸省疾。瑁、允恐其見表而父子相感,更有託後之意,乃謂琦曰:「將軍命君撫臨江夏,其任至重;今釋衆擅來,必見譴怒。傷親之歡,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戶外,使不得見,琦流涕而去。表卒,瑁、允等遂以琮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將因奔喪作難。會曹操軍至,琦奔江南。

章陵太守蒯越及東曹掾傅巽等勸劉琮降操,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禦中國,必危也;以劉備而敵曹公,不當也。三者皆短,將何以待敵?且將軍自料何如劉備?若備不足禦曹公,則雖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若足禦曹公,則備不為將軍下也。」琮從之。九月,操至新野,琮遂舉州降,以節迎操。諸將皆疑其詐,婁圭曰:「天下擾擾,各貪王命以自重,今以節來,是必至誠。」操遂進兵。

時劉備屯樊,琮不敢告備。備久之乃覺,遣所親問琮,琮令其官屬宋忠詣備宣旨。時曹操已在宛,備乃大驚駭,謂忠曰:「卿諸人作事如此,不早相語,今禍至方告我,不亦太劇乎!」引刀向忠曰:「今斷卿頭,不足以解忿,亦恥丈夫臨別復殺卿輩!」遣忠去。乃呼部曲共議,或勸備攻琮,荊州可得。備曰:「劉荊州臨亡託我以孤遺,背信自濟,吾所不為,死何面目以見劉荊州乎!」備將其衆去,過襄陽,駐馬呼琮;琮懼,不能起。琮左右及荊州人多歸備。備過辭表墓,涕泣而去。比到當陽,衆十餘萬人,輜重數千兩,日行十餘里,別遣關羽乘船數百艘,使會江陵。或謂備曰:「宜速行保江陵,今雖擁大衆,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備曰:「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

習鑿齒論曰:劉玄德雖顛沛險難而信義愈明,勢偪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顧,則情感三軍;戀赴義之士,則甘與同敗。終濟大業,不亦宜乎!

劉琮將王威說琮曰:「曹操聞將軍旣降,劉備已走,必懈弛無備,輕先單進。若給威奇兵數千,徼之於險,操可獲也。獲操,卽威震四海,非徒保守今日而已。」琮不納。

操以江陵有軍實,恐劉備據之,乃釋輜重,輕軍到襄陽。聞備已過,操將精騎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及於當陽之長坂。備棄妻子,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數十騎走,操大獲其人衆輜重。

徐庶母為操所獲,庶辭備,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操。

張飛將二十騎拒後,飛據水斷橋,瞋目橫矛曰:「身是張益德也,可來共決死!」操兵無敢近者。

或謂備:「趙雲已北走。」備以手戟擿之曰:「子龍不棄我走也。」頃之,雲身抱備子禪,與關羽船會,得濟沔,遇劉琦衆萬餘人,與俱到夏口。

曹操進軍江陵,以劉琮為青州刺史,封列侯,幷蒯越等,侯者凡十五人。釋韓嵩之囚,待以交友之禮,使條品州人優劣,皆擢而用之。以嵩為大鴻臚,蒯越為光祿勳,劉先為尚書,鄧羲為侍中。

荊州大將南陽文聘別屯在外,琮之降也,呼聘,欲與俱。聘曰:「聘不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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