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桁以挫其鋒,含等不得渡。帝欲親將兵擊之,聞橋已絕,大怒。嶠曰:「今宿衞寡弱,徵兵未至,若賊豕突,危及社稷,宗廟且恐不保,何愛一橋乎!」
司徒導遺含書曰:「近承大將軍困篤,或云已有不諱。尋知錢鳳大嚴,欲肆姦逆;謂兄當抑制不逞,還藩武昌,今乃與犬羊俱下。兄之此舉,謂可得如大將軍昔年之事乎?昔年佞臣亂朝,人懷不寧,如導之徒,心思外濟。今則不然。大將軍來屯于湖,漸失人心,君子危怖,百姓勞弊。臨終之日,委重安期;安期斷乳幾日?又於時望,便可襲宰相之迹邪?自開闢以來,頗有宰相以孺子為之者乎?諸有耳者,皆知將為禪代,非人臣之事也。先帝中興,遺愛在民;聖主聰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節,凡在人臣,誰不憤歎!導門戶小大受國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張膽,為六軍之首,寧為忠臣而死,不為無賴而生矣!」含不答。
或以為「王含、錢鳳衆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宜及軍勢未成,大駕自出拒戰」。郗鑒曰:「羣逆縱逸,勢不可當,可以謀屈,難以力競。且含等號令不一,抄盜相尋,吏民懲往年暴掠,皆人自為守。乘逆順之勢,何憂不克!且賊無經略遠圖,惟恃豕突一戰;曠日持久,必啟義士之心,令智力得展。今以此弱力敵彼強寇,決勝負於一朝,定成敗於呼吸,萬一蹉跌,雖有申胥之徒,義存投袂,何補於旣往哉!」帝乃止。
帝帥諸軍出屯南皇堂。癸酉夜,募壯士,遣將軍段秀、中軍司馬曹渾等帥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備。平旦,戰於越城,大破之,斬其前鋒將何康。秀,匹磾之弟也。
敦聞含敗,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門戶衰,世事去矣!」顧謂參軍呂寶曰:「我當力行。」因作勢而起,困乏,復臥,乃謂其舅少府羊鑒及王應曰:「我死,應便卽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後營葬事。」敦尋卒,應祕不發喪,裹尸以席,蠟塗其外,埋於廳事中,與諸葛瑤等日夜縱酒淫樂。
帝使吳興沈楨說沈充,許以為司空。充曰:「三司具瞻之重,豈吾所任!幣厚言甘,古人所畏也。且丈夫共事,終始當同,豈可中道改易,人誰容我乎!」遂舉兵趣建康。宗正卿虞潭以疾歸會稽,聞之,起兵餘姚以討充,帝以潭領會稽內史。前安東將軍劉超、宣城內史鍾雅皆起兵以討充。義興人周蹇殺王敦所署太守劉芳,平西將軍祖約逐敦所署淮南太守任台。
沈充帥衆萬餘人與王含軍合,司馬顧颺說充曰:「今舉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鋒摧氣沮,相持日久,必致禍敗。今若決破柵塘,因湖水以灌京邑,乘水勢,縱舟師以攻之,此上策也;藉初至之銳,幷東、西軍之力,十道俱進,衆寡過倍,理必摧陷,中策也;轉禍為福,召錢鳳計事,因斬之以降,下策也。」充皆不能用,颺逃歸于吳。
丁亥,劉遐、蘇峻等帥精卒萬人至,帝夜見,勞之,賜將士各有差。沈充、錢鳳欲因北軍初到疲困,擊之,乙未夜,充、鳳從竹格渚渡淮。護軍將軍應詹、建威將軍趙胤等拒戰,不利,充、鳳至宣陽門,拔柵,將戰,劉遐、蘇峻自南塘橫擊,大破之,赴水死者三千人。遐又破沈充于青溪。尋陽太守周光聞敦舉兵,帥千餘人來赴。旣至,求見敦。王應辭以疾。光退曰:「今我遠來而不得見,公其死乎!」遽見其兄撫曰:「王公已死,兄何為與錢鳳作賊!」衆皆愕然。
丙申,王含等燒營夜遁。丁酉,帝還宮,大赦,惟敦黨不原。命庾亮督蘇峻等追沈充於吳興,溫嶠督劉遐等追王含、錢鳳於江寧,分命諸將追其黨與。劉遐軍人頗縱虜掠,嶠責之曰:「天道助順,故王含勦絕,豈可因亂為亂也!」遐惶恐拜謝。
王含欲奔荊州,王應曰:「不如江州。」含曰:「大將軍平素與江州云何,而欲歸之?」應曰:「此乃所以宜歸也。江州當人強盛時,能立同異,此非常人所及;今覩困厄,必有愍惻之心。荊州守文,豈能意外行事邪!」含不從,遂奔荊州。王舒遣軍迎之,沈含父子於江。王彬聞應當來,密具舟以待之;不至,深以為恨。錢鳳走至闔廬洲,周光斬之,詣闕自贖。沈充走失道,誤入故將吳儒家。儒誘充內重壁中,因笑謂充曰:「三千戶侯矣!」充曰:「爾以義存我,我家必厚報汝;若以利殺我,我死,汝族滅矣。」儒遂殺之,傳首建康。敦黨悉平。充子勁當坐誅,鄉人錢舉匿之,得免。其後,勁竟滅吳氏。
有司發王敦瘞,出尸,焚其衣冠,跽而斬之。與沈充首同懸於南桁。郗鑒言於帝曰:「前朝誅楊駿等,皆先極官刑,後聽私殯。臣以為王誅加於上,私義行於下,宜聽敦家收葬,於義為弘。」帝許之。司徒導等皆以討敦功受封賞。
周撫與鄧岳俱亡,周光欲資給其兄而取岳。撫怒曰:「我與伯山同亡,何不先斬我!」會岳至,撫出門遙謂之曰:「何不速去!今骨肉尚欲相危,況他人乎!」岳迴舟而走,與撫共入西陽蠻中。明年,詔原敦黨,撫、岳出首,得免死禁錮。
故吳內史張茂妻陸氏,傾家產,帥茂部曲為先登以討沈充,報其夫仇。充敗,陸氏詣闕上書,為茂謝不克之責;詔贈茂太僕。
有司奏:「王彬等敦之親族,皆當除名。」詔曰:「司徒導以大義滅親,猶將百世宥之,況彬等皆公之近親乎!」悉無所問。
有詔:「王敦綱紀除名,參佐禁錮」溫嶠上疏曰:「王敦剛愎不仁,忍行殺戮,朝廷所不能制,骨肉所不能諫;處其朝者,恆懼危亡,故人士結舌,道路以目,誠賢人君子道窮數盡,遵養時晦之辰也;原其私心,豈遑晏處!如陸玩、劉胤、郭璞之徒常與臣言,備知之矣。必其贊導凶悖,自當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姦黨,謂宜施之寬貸。臣以玩等之誠,聞於聖聽,當受同賊之責;苟默而不言,實負其心。惟陛下仁聖裁之!」郗鑒以為先王立君臣之敎,貴於伏節死義。王敦佐吏,雖多逼迫,然進不能止其逆謀,退不能脫身遠遁,準之前訓,宜加義責。帝卒從嶠議。
冬,十月,以司徒導為太保、領司徒,加殊禮,西陽王羕領太尉,應詹為江州刺史,劉遐為徐州刺史,代王邃鎮淮陰,蘇峻為歷陽內史,加庾亮護軍將軍,溫嶠前將軍。導固辭不受。應詹至江州,吏民未安,詹撫而懷之,莫不悅服。
十二月,涼州將辛晏據枹罕,不服,張駿將討之。從事劉慶諫曰:「霸王之師,必須天時、人事相得,然後乃起。辛晏凶狂安忍,其亡可必;柰何以饑年大舉,盛寒攻城乎!」駿乃止。
駿遣參軍王騭聘於趙,趙主曜謂之曰:「貴州款誠和好,卿能保之乎?」騭曰:「不能。」侍中徐邈曰:「君來結好,而云不能保,何也?」騭曰:「齊桓貫澤之盟,憂心兢兢,諸侯不召自至;葵丘之會,振而矜之,叛者九國。趙國之化,常如今日,可也;若政敎陵遲,尚未能察邇者之變,況鄙州乎!」曜曰:「此涼州之君子也,擇使可謂得人矣!」厚禮而遣之。
是歲,代王賀傉始親國政,以諸部多未服,乃築城於東木根山,徙居之。
明帝太寧三年(乙酉、三二五年)
春,二月,張駿承元帝凶問,大臨三日。會黃龍見嘉泉,汜禕等請改年以章休祥;駿不許。辛晏以枹罕降,駿復收河南之地。
贈故譙王承、甘卓、戴淵、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官。周札故吏為札訟冤,尚書卞壼議以為:「札守石頭,開門延寇,不當贈諡。」司徒導以為:「往年之事,敦姦逆未彰,自臣等有識以上,皆所未悟,與札無異;旣悟其姦,札便以身許國,尋取梟夷。臣謂宜與周、戴同例。」郗鑒以為:「周、戴死節,周札延寇,事異賞均,何以勸沮!如司徒議,謂往年有識以上皆與札無異,則譙王、周、戴皆應受責,何贈諡之有!今三臣旣褒,則札宜受貶明矣。」導曰:「札與譙王、周、戴,雖所見有異同,皆人臣之節也。」鑒曰:「敦之逆謀,履霜日久,緣札開門,令王師不振。若敦前者之舉,義同桓、文,則先帝可為幽、厲邪!」然卒用導議,贈札衞尉。
後趙王勒加宇文乞得歸官爵,使之擊慕容廆。廆遣世子皝、索頭、段國共擊之,以遼東相裴嶷為右翼,慕容仁為左翼。乞得歸據澆水以拒皝,遣兄子悉拔雄拒仁。仁擊悉拔雄,斬之;乘勝與皝攻乞得歸,大破之。乞得歸棄軍走,皝、仁進入其國城,使輕兵追乞得歸,過其國三百餘里而還,盡獲其國重器,畜產以百萬計,民之降附者數萬。
三月,段末柸卒,弟牙立。
戊辰,立皇子衍為太子,大赦。
趙主曜立皇后劉氏。
北羌王盆句除附於趙,後趙將石佗自鴈門出上郡襲之,俘三千落,獲牛、馬、羊百餘萬而歸。趙主曜遣中山王岳追之,曜屯于富平,為岳聲援。岳與石佗戰於河濱,斬之,後趙兵死者六千餘人,岳悉收所虜而歸。
楊難敵襲仇池,克之;執田崧,立之於前,左右令崧拜;崧瞋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賊拜乎!」難敵字謂之曰:「子岱,吾當與子共定大業,子忠於劉氏,豈不能忠於我乎!」崧厲色大言曰:「賊氐,汝本奴才,何謂大業!我寧為趙鬼,不為汝臣!」顧排一人,奪其劍,前刺難敵,不中。難敵殺之。
都尉魯潛以許昌叛,降于後趙。
夏,四月,後趙將石瞻攻兗州刺史檀斌于鄒山,殺之。
後趙西夷中郎將王騰襲殺幷州刺史崔琨、上黨內史王眘,據幷州降趙。
五月,以陶侃為征西大將軍、都督荊 湘 雍 梁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荊州士女相慶。侃性聰敏恭勤,終日斂膝危坐,軍府衆事,檢攝無遺,未嘗少閒。常語人曰:「大禹聖人,乃惜寸陰,至於衆人,當惜分陰。豈可但逸遊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諸參佐或以談戲廢事者,命取其酒器、蒲博之具,悉投之於江,將吏則加鞭扑,曰:「樗蒲者,牧豬奴戲耳!老、莊浮華,非先王之法言,不益實用。君子當正其威儀,何有蓬頭、跣足,自謂宏達耶!」有奉饋者,必問其所由,若力作所致,雖微必喜,慰賜參倍;若非理得之,則切厲訶辱,還其所饋。嘗出遊,見人持一把未熟稻,侃問:「用此何為?」人云:「行道所見,聊取之耳。」侃大怒曰:「汝旣不佃,而戲賊人稻!」執而鞭之。是以百姓勤於農作,家給人足。嘗造船,其木屑竹頭,侃皆令籍而掌之,人咸不解所以。後正會,積雪始晴,聽事前餘雪猶濕,乃以木屑布地。及桓溫伐蜀,又以侃所貯竹頭作丁裝船。其綜理微密,皆此類也。
後趙將石生屯洛陽,寇掠河南,司州刺史李矩、潁川太守郭默軍數敗,又乏食,乃遣使附於趙。趙主曜使中山王岳將兵萬五千人趣孟津,鎮東將軍呼延謨帥荊、司之衆自崤、澠而東,欲會矩、默共攻石生。岳克孟津、石梁二戍,斬獲五千餘級,進圍石生於金墉。後趙中山公虎帥步騎四萬,入自成皋關,與岳戰于洛西。岳兵敗,中流矢,退保石梁。虎作塹柵環之,遏絕內外。岳衆飢甚,殺馬食之。虎又擊呼延謨,斬之。曜自將兵救岳,虎帥騎三萬逆戰。趙前軍將軍劉黑擊虎將石聰於八特阪,大破之。曜屯于金谷,夜,軍中無故大驚,士卒奔潰,乃退屯澠池;夜,又驚潰,遂歸長安。六月,虎拔石梁,禽岳及其將佐八十餘人,氐、羌三千餘人,皆送襄國,阬其士卒九千人。遂攻王騰於幷州,執騰,殺之,阬其士卒七千餘人。曜還長安,素服郊次,哭,七日乃入城,因憤恚成疾。郭默復為石聰所敗,棄妻子南奔建康。李矩將士陰謀叛降後趙,矩不能討,亦帥衆南歸,衆皆道亡,惟郭誦等百餘人隨之,卒於魯陽。矩長史崔宣帥其餘衆二千降于後趙。於是司、豫、徐、兗之地,率皆入於後趙,以淮為境矣。
趙主曜以永安王胤為大司馬、大單于,徙封南陽王,置單于臺于渭城,其左、右賢王以下,皆以胡、羯、鮮卑、氐、羌豪桀為之。
秋,七月,辛未,以尚書令郗鑒為車騎將軍、都督徐 兗 青三州諸軍事、兗州刺史,鎮廣陵。
閏月,以尚書左僕射荀松為光祿大夫、錄尚書事,尚書鄧攸為左僕射。
右衞將軍虞胤,元敬皇后之弟也,與左衞將軍南頓王宗俱為帝所親任,典禁兵,直殿內,多聚勇士以為羽翼;王導、庾亮皆忌之,頗以為言,帝待之愈厚,宮門管鑰,皆以委之。帝寢疾,亮夜有所表,從宗求鑰;宗不與,叱亮使曰:「此汝家門戶邪!」亮益忿之。及帝疾篤,不欲見人,羣臣無得進者。亮疑宗、胤及宗兄西陽王羕有異謀,排闥入升御床,見帝流涕,言羕與宗等謀廢大臣,自求輔政,請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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