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 - 第二幕

作者: 老舍7,316】字 目 录

势力,所以侄子们敢欺负他。他一死,他的侄子们把我们轰出来了,连一床被子都没给我们!

王利发:这,这是……?

康顺子:我的儿子!

王利发:您的……?

康顺子:也是买来的,给太监当儿子。

康大力:妈!你爸爸当初就在这儿卖了你的?

康顺子: 对了,乖!就是这儿,一进这儿的门,我就晕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

康大力:我可不记得我爸爸在哪里卖了我的!

康顺子: 那时候,你不是才一岁吗?妈妈把你养大了的,你跟妈妈一条心,对不对?乖!

康大力: 那个老东西,掐你,拧你,咬你,还用烟签子扎我!他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他们!要不是你,妈,我准叫他们给打死了!

康顺子: 对!他们人多,咱们又太老实!你看,看见刘麻子,我想咬他几口,可是,可是,连一个嘴巴也没打上,我伸不出手去!

康大力: 妈,等我长大了,我帮助你打!我不知道亲妈妈是谁,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康顺子: 好!好!咱们永远在一块儿,我去挣钱,你去念书!掌柜的,当初我在这儿叫人买了去,咱们总算有缘,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我找点事作?我饿死不要紧,可不能饿死这个无依无靠的好孩子!

〔王淑芬出来,立在后边听着。

王利发:你会干什么呢?

康顺子: 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作家常饭,都会!我是乡下人,我能吃苦,只要不再作太监的老婆,什么苦处都是甜的!

王利发:要多少钱呢?

康顺子:有三顿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够大力上学的,就行!

王利发: 好吧,我慢慢给你打听着!你看,十多年前那回事,我到今天还没忘,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

康顺子:可是,现在我们母子上哪儿去呢?

王利发:回乡下找你的老父亲去!

康顺子: 他?他是死是活,我不知道。就是活着,我也不能去找他!他对不起女儿,女儿也不必再叫他爸爸!

王利发:马上就找事,可不大容易!

王淑芬:她能洗能作,又不多要钱,我留下她了!

王利发:你?

王淑芬:难道我不是内掌柜的?难道我跟李三爷就该累死?

康顺子:掌柜的,试试我!看我不行,您说话,我走!

王淑芬:大嫂,跟我来!

康顺子: 当初我是在这儿卖出去的,现在就拿这儿当作娘家吧!大力,来吧!

康大力: 掌柜的,你要不打我呀,我会帮助妈妈干活儿!

王利发: 好家伙,一添就是两张嘴!太监取消了,可把太监的家眷交到这里来了!

李 三:快走吧!

王利发:就走吧,还等着真挨两个脆的吗?

刘麻子:我不是说过了吗,等两个朋友?

王利发:你呀,叫我说什么才好呢!

刘麻子: 有什么法子呢!隔行如隔山,你老得开茶馆,我老得干我这一行!到什么时候,我也得干我这一行!

〔老林和老陈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刘麻子:林大哥,陈二哥!王掌柜,这儿现在没有人,我借个光,下不为例!

王利发:她可是还在这儿呢!

刘麻子: 不要紧,她不会打人!就是真打,他们二位也会帮助我!

王利发:你呀!哼!

刘麻子:坐下吧,谈谈!

老 林:你说吧!老二!

老 陈:你说吧!哥!

刘麻子:谁说不一样啊!

老 陈:你说吧,你是大哥!

老 林:那个,你看,我们俩是把兄弟!

老 陈:对!把兄弟,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老 林:他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现大洋?

老 陈:林大哥也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一共多少块呢?说个数目!

老 林:那,还不能告诉你咧!

老 陈:事儿能办才说咧!

刘麻子:有现大洋,没有办不了的事!

老林、老陈:真的?

刘麻子:说假话是孙子!

老 林:那么,你说吧,老二!

老 陈:还是你说,哥!

老 林:你看,我们是两个人吧?

刘麻子:嗯!

老 陈: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吧?

刘麻子:嗯!

老 林:没人耻笑我们的交情吧?

刘麻子:交情嘛,没人耻笑!

老 陈:也没人耻笑三个人的交情吧?

刘麻子:三个人?都是谁?

老 林:还有个娘儿们!

刘麻子: 嗯!嗯!嗯!我明白了!可是不好办,我没办过!你看,平常都说小两口儿,哪有小三口儿的呢!

老 林:不好办?

刘麻子:太不好办啦!

老 林:你看呢?

老 陈:还能白拉倒吗?

老 林: 不能拉倒!当了十几年兵,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他妈的!

刘麻子: 不能拉倒,咱们再想想!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

〔王利发和崔久峰由后面慢慢走来。刘麻子等停止谈话。

王利发: 崔先生,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您这么有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作过国会议员,可是住在我这里,天天念经;干吗不出去作点事呢?你这样的好人,应当出去作官!有您这样的清官,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

崔久峰: 惭愧!惭愧!作过国会议员,那真是造孽呀!革命有什么用呢,不过自误误人而已!唉!现在我只能修持,忏悔!

王利发:您看秦二爷,他又办工厂,又忙着开银号!

崔久峰: 办了工厂、银号又怎么样呢?他说实业救国,他救了谁?救了他自己,他越来越有钱了!可是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王利发:您别这么说呀!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

崔久峰: 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是谁叫他们打的?

王利发:谁?哪个混蛋?

崔久峰:洋人!

王利发:洋人?我不能明白!

崔久峰: 慢慢地你就明白了。有那么一天,你我都得作亡国奴!我干过革命,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

王利发: 那么,您就不想想主意,卖卖力气,别叫大家作亡国奴?

崔久峰: 我年轻的时候,以天下为己任,的确那么想过!现在,我可看透了,中国非亡不可!

王利发: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

崔久峰: 死马当活马治?那是妄想!死马不能再活,活马可早晚得死!好啦,我到弘济寺去,秦二爷再派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只会念经,不会干别的!

〔宋恩子、吴祥子又回来了。

王利发:二位!有什么消息没有?

〔宋恩子、吴祥子不语,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着刘麻子等。

〔刘麻子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

〔老陈、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相视无言。

〔静默了有一分钟。

老 陈:哥,走吧?

老 林:走!

宋恩子:等等!

老 陈:怎么啦?

吴祥子:你说怎么啦?

〔四人呆呆相视一会儿。

宋恩子:乖乖地跟我们走!

老 林:上哪儿?

吴祥子: 逃兵,是吧?有些块现大洋,想在北京藏起来,是吧?有钱就藏起来,没钱就当土匪,是吧?

老 陈:你管得着吗?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

宋恩子: 你?可惜你把枪卖了,是吧?没有枪的干不过有枪的,是吧?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

老 林:都是兄弟,何必呢?都是兄弟!

吴祥子:对啦!坐下谈谈吧!你们是要命呢?还是要现大洋?

老 陈: 我们那点钱来得不容易!谁发饷,我们给谁打仗,我们打过多少次仗啊!

宋恩子:逃兵的罪过,你们可也不是不知道!

老 林:咱们讲讲吧,谁叫咱们是兄弟呢!

吴祥子:这像句自己人的话!谈谈吧!

王利发:诸位,大令过来了!

老陈、老林:啊!

宋恩子: 别动!君子一言,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保你们俩没事!咱们是自己人!

老陈、老林:就那么办!自己人!

〔“大令”进来:二捧刀──刀缠红布──背枪者前导,手捧令箭的在中,四持黑红棍者在后。军官在最后押队。

吴祥子:报告官长,我们正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

军 官:就是他吗?

吴祥子:就是他!

军 官:绑!

刘麻子:老爷!我不是!不是!

军 官:绑!

吴祥子:到后面抓两个学生!

宋恩子:走!

(幕落)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下一页 末页 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