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知我罪我,其在斯乎!
问曰:昔子从游于二先生,其绪论要旨,可得闻与?曰:予自捾发闻先君子论学,未识从事。年二十六,始从欧阳先生问学,闻致良知万物一体之训。至年三十,复从学罗先生。罗先生训以无欲首严义利之辨。然予苦质驳习深,壮闻而中弛,既皓始戮功,而犹无得也。虽然,不可不为二三子举其崖略。
予少骀荡,好攻古文词。始见欧阳先生,先生诲曰:大人天下为度,故盛德若愚;涂人我师,而浅中莫容,标已自贤,鸟能成其大者?夫艺达于道,故游焉而不溺;志役于艺,故局焉而胥丧,子曷早辨之!予闻言戄然自悔,始有发愤刊落之意。
先生见予常有疾恶之病,一日谓曰: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夫好恶孰不能之?何独曰仁者能好能恶?予曰:请问。先生曰:今人非不好恶,然尝作之好作之恶,则好恶反为累,是不能好恶也。惟仁者得其本心,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故视人有善犹己之善,虽无不好,一以本心好之,未尝有加于本心,而作之好也。故其好,无张皇之失,卒不为好所累,是曰能好。视人有恶犹己之恶,虽无不恶,一以本心恶之,未尝有加于本心而作之恶也,故其恶无忿恨之失,卒不为恶所累,是曰能恶。且古仁人见人有恶,犹有哀矜之意,可以捄正则捄正之,不可则止。老子曰常善捄人,故无弃人。今也儿恶人一切忿恨不平,若不坠诸渊不已,是先已失仁体而堕于恶矣,又何恶人之有?予时闻之。怃然若欲汗背。
或曰:曷由使人皆入于善?先生曰:昔者大舜隐恶而扬善,此所为与人为善者也。曰:何谓隐恶扬善?曰:常人未必尽善,亦未必尽不善,若苟于其不善处指摘而亟攻之,则人愈激为不善矣。惟大舜见人不善,则姑隐嘿,未尝遽加指摘,唯于其善者发而扬之,则斯人向善之心愈兴。向善心生,则所为不善,有不假告诏而潜消之矣。故孟子于齐王,不斥其非,止即其爱牛一念言之,而王遂有戚戚向善之心。此亦可见与人为善之验。
先生每诵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匪是不足,以平天下。其心休休,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匪是不足,以用天下。
先生曰:今之学者有二病,卑者溺嗜欲,高者滞意见,其不得入道均也。曰:意见曷生?曰:学不见本心,故或牵文义,或泥名迹,此意见所繇生。自荀扬以至今日,意见之害不尠矣。
先生荅罗文庄公书曰:天性之真,明觉自然,随感而通,自有条理。是以谓之良知,亦谓之天理。又曰:学问思辨,皆明善之功。善者,天命人心之本然,所谓良知者也。良知至易至简,而其用至博,若孝亲敬长仁民爱物,千变万化,不可胜穷,而其实一良知而已。故简者未尝不繁,而繁即所以为简,非有二也。又曰:蔽于私而后有不能,则必学而后能,是故本能爱亲,蔽于私则,有所不爱,学爱亲而后能爱矣;本能敬兄,蔽于私则有所不敬,学敬兄而后能敬矣。又曰:有蔽而后有学,然其真妄错杂,善恶混淆,必有不知不明者。问者问其所不知,思者思其所不得,辨者辨其所不明,皆就所学之事,真妄善恶之间讲究研磨、察识辨别,求能其事而后已。学而能之,则善复矣。拳拳服膺而弗失,所谓笃行之者也。
其再书曰:夫人所为天地之心万物之灵者,以其良知也,故随其位分日履,大之而观天察地,通神明,育万物;小之而因天用地,制节谨度,以养父母,莫非良知之用。离天地人物,则无所谓视听思虑感应酬酢之日履,亦无所谓良知者矣。若于天地人物之理一切不讲,岂所谓随其位分、修其日履以致其良知者哉?惟是讲天地万物之理本皆良知之用,然或动于私而良知有蔽昧焉,权度既差,轻重长短皆失其理矣必也。一切致其良知而不蔽以私,然后为穷理尽性、一以贯之之学,良知必发于视听思虑,视听思虑必交于天地人物,天地人物无穷,视听思虑亦无穷,故良知亦无穷。其所以用力者,惟在于有私无私、良与不良、致与不致之间,而实周乎天地人物,无有一处安着不得而制之度外者也。
予始见罗先生,先生教由静坐以入。
予初登第,先生移示以不荣进取致诲,曰:不荣进取即忘名位,忘名位即忘世界,忘世界,始能为千古真正英雄,作千古真正事业。炫才能技艺,规时好视,此路背驰也。予乃浸知好名溺文词之非。
先生雅曰:古人有天下不与,与万物一体,非二语也。
予入蜀时,先生训曰:正甫所言者见也,非尽实也。自朝至暮,不漫不执,无一刻之暇而时时觌体,是之谓实。知有余而行不足,尝若有歉于中,而丝毫不尽,是之谓见。正甫蜀归,尚以实修者尽言之。及予请告归,欲请质者非一,而先生已逝越岁矣!先生将逝,先以书示予曰:朝闻夕可,庶为近之。岂非永诀语耶!
先生初尝语静,又言归寂,中年不同。荅武陵蒋君书曰:此心中虚无物,旁通无穷,有如长空,云气流行,无有止极;有如巨海,鱼龙变化,无有间隔。无内外可指、动静可分,上下四方往古来今,浑然一片,而吾之一身,乃其发窍,固非形质所能限也。是故纵吾之目而天地不满吾视,倾吾之耳而天地不出吾听,冥吾之心而天地不逃吾思。古人往矣,其精神所极即吾之精神,未尝往也。否则闻其行事,其能憬然愤然矣乎!四海远矣,其疾痛所关,即吾之疾病,未尝远也。否则闻其患难,其能恻然衋然矣乎!是故感于亲而亲焉,吾无分于亲也。有分于吾与亲,斯不亲矣;感于民而仁焉,吾无分于民也,有分于吾与民,斯弗仁矣;感于物而爱焉,吾无分于物也。有分吾与物,斯弗爱矣。是乃得之于天者,固然如是,而后可以配天也。故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又曰知吾心体之大,则回邪非僻之念自无所容;得吾心体之存,则营欲败度之私自无所措。先生此书,盖与孔子天下一人,子思上下察,孟子万物皆备之旨,千载一致,非可骤与未寤者言也。
终之月,书麻城周君册,其中篇曰:落思想者,不思即无落。存守者,不存即无欲。得此理炯然,随用具足,不由思得,不由存来,其中必有生生一窍,夐然不类。
胡子衡齐卷八
泰和胡直正甫譔
申言上
有难于弟子者,曰:子之先生,以菱芡稻麦鸡犬决理之不在物也,輙曰理自人,理自人斯疎矣。且天下之物众矣,物若无理,则子午针曷为不东西指也?嶰谷之竹曷为能制律,子谷之黍曷为能起龠也,阳燧曷为致火,方诸曷为召水,磁石曷为连铁,琥珀曷为引齐,葵何以向日,珠何以应月,橘柚曷不度江,芍药曷不逾岭,此皆无知之物也,宁不有定理乎?星辰未必其有知也,乃若龙角见而雨毕,天根出而水涸,帝车正而四时调,三能着而上下和,景星见于中道则泰运昌,旄头盛于街北则胡狄炽,亦不有定理乎?鸟兽之毙也无知,乃亦有贵贱之异,龙以骨贵,龟以壳贵,犀以角贵,麝以脐贵,象以牙,玳瑁以甲,猩猩以血,鸾以胶。故皆可庸,亦可器。其次若蟾酥之合玉,翠羽之屑金,鸟粪之尘石,犬胆之荣树,龟溺之渍木,蟹黄之解漆,鳗骨之消蚊,巨胜之延年,威喜之辟兵,又不有定理乎?然则谓物无理,未可也。曰:子之拟也详矣,子岂不知气类之有相感者,宁独此物哉?虽然,太阳无不照矣,而蜀犬曷为其吠日也;太阴无不贯,而岭犬曷为其吠雪也?水至清冷而有温谷之汤泉,火至炎烈而有萧丘之寒焰,重类宜沉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轻物宜浮而牂牁有沉羽之流。古人有云,不可以一概断之,然则理奚在哉?夫品而题之,区而用之,制自人心,胪然有条,是乃所谓理也,而不在物也。曰:欤,则理气二乎?曰:盈天地间气也,畴非吾心之理之为絯也。先儒曰性即理,子必以气类之感者为理,则谓性在子午针与阳燧方诸,可乎?难者无以应。异时以告,先生曰:诚如难者之求理也,我则不暇。
难者曰:汉儒有言,子顺父臣顺君妻顺夫,何法?法地顺天也。男不离父母何法,法火不离木也。女离父母何法,法水流去金也。娶妻亲迎何法,法日入阳下阴也。长幼何法,法四时有孟仲季也。朋友何法,法水合流相承也。其它言君臣父子兄弟善善恶恶,皆有法,其法皆不出乎阴阳四时五行之数。魏徐氏曰,太昊观天地而画卦,燧人察时令而钻火,帝轩闻凤呜而调律,仓颉视鸟迹而作书,斯大圣之学乎神明而发乎物类也。后之言本天而穷物理者,岂不出此?而子之先生胡非之也?曰:由汉儒言,则无人性矣。先儒之本天,亦岂至如汉儒之谬哉。虽然,先儒与汉儒不信人心而信气与物者,则其弊一而已。夫二五之气鼓行乎万物者,天命宰之也,天命具于人心曰性,惟人性为万物之灵。故二五者得天命之散殊,气用者也;人心性灵得天命之主宰,神用者也。圣人先得人心性灵之全,故能理燮二五,和调四时,纲纽造化,赞佐民物。盖天地之赖于人心多矣。今儒者于万物则曰此出于天而为理,故即物穷理以求天也;于人心则曰此出于人而易私,故一涉人心輙谯诃仇敌之不遑。嗟夫,吾姑不言天地之赖于人心也,吾独莫知本天者之能外人心否也。吾恐先儒外心以本天,其不为汉儒之缪,亦无几矣。虽然,吾闻庄列之言天曰,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马不以羁馽,箧不以扃鐍,鱼不以网罟,乌不以毕弋,治天下不以斗斛权衡与符玺。推先儒之本天,反若阴与于庄列之言多矣。然则圣人之理燮和调,咸当为私,而易所谓裁成辅相云者,不将为诬欤?此先儒与汉儒所为均非也。曰:魏徐氏之言何如?曰:古之圣人先得人心性灵之全,以故仰观俯察、近取远取,观鸟兽类万物,将以开物成务、制器尚象以成理燮和调之功、裁成辅相之道,盖其先有本也,非曰以是穷至物理为学者事也,而徐氏未谙也。异时以告,先生曰然。
难者曰:子之先生以为人心通天地万物,惟不痹为仁。然则禅者之逃伦弃物,是亦非痹欤?曰:禅者之颛颛焉出死生为事也,夫安得非痹?曰:禅者亦自谓明心矣,曷为其至于痹?曰:禅之言曰山河大地皆妙明心中物,彼岂不知心之通天地万物哉?彼知心之通天地万物,而不肯尽心于天地万物者,则其出死生之为痹也。是学之偏也,非心之本然也。夫心一也,以尽则为儒,以不尽则为禅。犹人之手一也,以拱则为礼,以击则为暴;足一也,以蹈则为善,以踰则为非。岂有二手足哉?甲兵亦一也,以在汤武则为仁,以在桀跖则为虐,亦岂有二甲兵哉?而世儒必谓本心者之为禅,则是天之生人心,豫厝之毒而为禅也;其生万物,豫贮之理以业儒也。其果然乎?难者憬然曰:天之生人心,夫宁有豫厝而为禅耶?甚哉,不尽心之为痹也,明矣!
难者曰:禅者之言出死生也,出则曷之?曰:先生尝诏之矣,即庄子所谓有旦宅而无情死,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毁者是也。此非独庄子,老子曰死而不亡,曰寿。非独老子,吾圣门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归者,岂归其形躯哉?夫曾子战兢常如临深履薄,岂常忧形体之不全哉?其曰吾知免夫,亦岂免于形体者哉?且夫盗跖胥靡至老而毙,获保首领,全其形体,滔滔皆是也。固知曾子忧不在是矣,曾子之忧,忧性不全尔。性不全则不得为仁孝,不仁不足以飨帝,不孝不足以飨亲,故曾子将死,自幸其全,而以晓门弟子。虽然,岂独晓门弟子哉?曾子不又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以姑息者忧在形也,以德忧在性也。曾子之辨形牲也审矣,岂肯自居姑息而徒为怀刑者伦哉!曰:曾子曷为令门人启手足哉?曰:病者令人起动其手足以便兴居,此非异事,岂欲门人为是而验其手足哉?且曾子手足之全,门人岂不习知?门人习知之,而曾子复欲其启验之,则相率为伪矣。况古之全归,非必以形体为也,如以形体已矣,则比干之剖心、苌弘之流血、颜鲁国文信国之徒,皆不得为全归。孔孟所谓成仁取义,将反为不仁不孝者也,岂圣门之教哉?是故君子天寿不贰,全性立命上也;身体发肤不敢毁伤,则其次耳。曰:若是,则圣门亦以出死生为事乎?曰:圣门尽性以至于命,则不假于逃偷弃物,而死生弗滞矣。圣门岂颛颛为死生哉!夫二氏颛颛为死生,故其学为偏,其流为无父无君。虽然,非心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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