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总到学校里来走四次。替孩子着外套呀,脱外套呀,整好领结呀,拍去灰尘呀,整理笔记簿呀。这位老婦人除了这孙子以外,对于世界恐怕已经没有别的想念了吧。还有那被马车碾伤了脚的洛佩谛的父親炮兵大尉,他也是常来的。洛佩谛的朋友于回去时拥抱洛佩谛,他父親就去拥抱他们,当做还礼。对着粗布衣服的贫孩,他更加爱惜,总是向着他们道谢。
也有很可怜的事:有一个绅士原是每天领了儿子们来的,因为有个儿子死了,他一个月来只叫女仆代理他伴送。昨天偶然来到学校,见了孩子的朋友,躲在屋角里用手掩着面哭了起来。校长看见了,就拉了他的手,一同到校长室里去了。
这许多父母中,有的能记住自己儿子所有的朋友的姓名。间壁的女学校或中学校的学生们,也有领了自己的弟弟来的。有一位以前曾做过大佐的老绅士,见学生们有书册、笔记簿掉落了,就代为拾起。在学校里,时常看见有衣服华美的绅士们和头上包着手巾或是手上拿着篮的人,共同谈着儿子的事情,说什么:
“这次的算术题目很难哩!”
“那个文法课今天是教不完了。”
同级中如果有学生生病,大家就都知道。病一痊愈,大家就都欢喜。今天那克洛西的卖野菜的母親身边,围立着十个光景的绅士及职工,探问和我弟弟同级的一个孩子的病状。这孩子就住在卖菜的附近,正生着危险的病呢。在学校里,无论什么阶级的人,都成了平等的友人了。七十八号的犯人八日
昨天午后见了一件可感动的事。这四五天来,那个卖野菜的婦人遇到代洛西,总是用敬爱的眼色注视他。因为代洛西自从知道了那七十八号犯人和墨水瓶的事,就爱护那卖野菜的婦人的儿子克洛西——那个一只手残废了的赤发的小孩——在学校里时常替他帮忙,他不知道的,教给他,或是送他铅笔和纸。代洛西很同情他父親的不幸,所以像自己的弟弟一般地爱护他。
这四五天中,卖野菜的母親见了代洛西总是盯着他看。这母親是个善良的婦人,是只为儿子而生存着。代洛西是个绅士的儿子,又是级长,竟能那样爱护自己的儿子,在她眼中看来,代洛西已成了王侯或是圣火样的人物了。她每次注视着代洛西,好像有什么话要说而又不敢出口。到了昨天早晨,她毕竟在学校门口把代洛西叫住了,这样说;
“哥儿,真对不起你!你这样爱护我的儿子,肯不肯收下我这穷母親的纪念物呢?”说着从菜篮里取出小小的果子盒来。
代洛西脸上通红,明白地谢绝说:
“请给了你自己的儿子吧!我是不收的。”
那婦人难为情起来了,支吾地辩解说。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是一些方糖!”
代洛西仍旧摇着头说:“不。”
于是那婦人红着脸从篮里取出一束萝卜来:
“那么,请收了这个吧!这还新鲜哩——请送给你母親!”
代洛西微笑着:
“不,谢谢!我什么都不要。我愿尽力替克洛西帮忙,但是什么都不受。谢谢!”
那婦人很惭愧地问:
“你可是动气了吗?”
“不,不。”代洛西说了笑着就走。
那婦人欢喜得了不得,独语说:
“渐呀!从没见过有这样漂亮的好哥儿哩!”
总以为这事就这样完了,不料午后四时光景,做母親的不来,他那瘦弱而脸上有悲容的父親来了。他叫住了代洛西,好像觉到代洛西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只管注视代洛西,悄悄地用温和的声音对代洛西说:
“你爱护我的儿子。为什么竟这样地爱护他呢?”
代洛西脸红得像火一样,他大概想这样说吧:
“我所以爱他,因为他不幸。又因为他父親是个不幸的人,是忠实地偿了罪的人,是有真心的人。”可是他究竟没有说这话的勇气。大约见了曾杀过人、住过六年监牢的犯人,心里不免恐惧吧。克洛西的父親似乎觉到了这一层,就附着代洛西的耳朵低声地说,说时他差不多震栗着:
“你大概爱我的儿子,而不欢喜我这个做父親的吧?”
“哪里,哪里!没有那样的事。”代洛西从心底里喊出来。
克洛西的父親于是走近去,想用腕勾住代洛西的项颈,但终于不敢这样,只是把手指揷入那黄金色的头发里抚mo了一会儿。又眼泪汪汪地对着代洛西,将自己的手放在口上接吻,好像在说,这接吻是给你的。他携了自己的儿子,就急速地走了。小孩的死亡十三日
住在卖野菜的人家附近的那个二年级的小孩——我弟弟的朋友——死了。星期六下午,代尔卡谛先生哭丧了脸来通知我们的先生。卡隆和可莱谛就自己请求抬那小孩的棺材。那小孩是个好孩子,上星期才受过赏牌,和我弟弟很要好。我母親看见那孩子,总是要去抱他的。他父親戴着有两条红线的帽子,是个铁路上的站役、昨天(星期日)午后四时半,我们因送葬都到了他的家里。
他们住在楼下。二年级的学生已都由母親们领带着,手里拿了蜡烛等在那里了。先生到的四五人,此外还有附近的邻人们。由窗口望去,赤帽羽的女先生和代尔卡谛先生在屋子里喷泣,那做母親的则大声地哭叫着。有两个贵婦人(这是孩子的朋友的母親)各拿了一个花圈也在那里。
葬式于五时整出发。前面是执着十字架的小孩,其次是僧侣,再其次是棺材——小小的棺材,那孩子就躺在里面!罩着黑布,上面饰着两个花圈,黑布的一方,挂着他此次新得的赏牌。卡隆、可莱谛与附近的两个孩子扛着棺材。棺材的后面就是代尔卡谛先生,她好像死了自己的儿子一样地哭,其次是别的女先生,再其次是小孩们。很有许多是年幼的小孩,一手执了董花,好奇地望着棺材看,一手由母親携着。母親们手里执着蜡烛。我听见有一小孩这样说:
“我不能和他再在学校里相见了吗?”
棺材刚出门的时候,从窗旁听到哀哀慾绝的泣声,那就是那孩子的母親了。有人立刻把她扶进屋里去。行列到了街上,遇见排成二列走着的大学生,他们见了挂着赏牌的棺材和女先生们,都把帽子除下。
啊!那孩子挂了赏牌长眠了!他那红帽子,我已不能再见了!他原是很壮健的,不料四天中竟死了!听说:临终的那天还说要做学校的习题,曾起来过,又不肯让家里人将赏牌放在床上,说是会遗失的!啊!你的赏牌已经永远不会遗失了啊!再会!我们无论到什么时候也不会忘记你!安安稳稳地眠着吧!我的小朋友啊!三月十四日的前一夜
今天比昨天更快活,三月十三日——一年中最有趣的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馆奖品授予式的前夜!并且,这次挑选捧呈奖状递给官长的人员的方法很是有趣。今天将退课,校长先生到教室里来:
“诸君!有一个很好的消息哩!”说着又叫那个格拉勒利亚少年:
“可拉西!”
格拉勃利亚少年起立,校长说:
“你愿意明天做捧了奖状递给官长的职司吗?”
“愿意的。”格拉勃利亚少年回答说。
“很好!”校长说。“那么,格拉勒利亚的代表者也有了,这真是再好没有的事。今年市政所方面要想从意大利全国选出拿奖状的十几个少年,而且说要从小学校的学生里选出。这市中有二十个小学校和五所分校,学生共七千人。其中就是代表意大利全国十二区的孩子。本校担任派出的是詹诺亚人和格拉勃利亚人,怎样?这是很有趣的办法吧。给你们赏品的是意大利全国的同胞,明天你们试看!十二个人一齐上舞台,那时要热烈喝彩!这几个虽则是少年,却和大人一样代表国家。小小的三色旗也和大三色旗一样,同是意大利的标志哩!所以要热烈喝彩,要表示出即使像你们这样的小孩子,在神圣的祖国前面,也是燃烧着热忱的!”
校长说完走了,我们的先生微笑地说:
“那么,可拉西做了格拉动利亚的代表了!”说得大家都拍手笑了。到了街上,我们抱住了可拉西的腿,将他高高地扛起,大叫“格拉勒利亚代表万岁!”这并不是戏语,因为要祝贺那孩子,怀着好意说的。可拉西平时是朋友们喜欢的人。他笑了,我们扛了他到转弯路口,和一个有黑须的绅士撞了一下。
绅士笑着。可拉西说:“我的父親哩!”
我们听见这话,就把可拉西交给他父親腕里,拉了他们到处跑。奖品授予式十四日
两点光景,大剧场里人已满了。——池座、厢座、舞台上都是人。好几千个脸孔,有小孩、有纳土、有先生、有官员、有女人、有婴儿。头动着,手动着,帽羽、丝带、头发动着,欢声悦耳。剧场内部用白色和赤色、绿色的花装饰着,从他座上舞台有左右两个阶梯。受赏品的学生从右边上去,受了奖品再从左边下来。舞台中央排着一列红色椅子,正中的一把椅子上挂着两顶月桂冠,后面就是大批的旗帜。稍旁边些的地方,有一绿色的小桌子,桌上摆着用三色带缚了的奖状。乐队就在舞台下面的池座里。学校里的先生们的坐席设在厢座的一角。他座正中列着唱歌的许多小孩,后面及两旁,是给受奖品的学生们坐的。男女先生们东奔西走地安揷他们。许多学生的父母挤在他们儿女的身旁,替他们儿女整理着头发或衣领。
我同我家里人一同进了厢座。戴赤羽帽的年轻的女先生在对面微笑,所有的笑靥都现出来了。她的旁边,我弟弟的女先生呀,那着黑衣服的“修女”呀,我二年级时候的女先生呀,都在那里。我的女先生脸色苍白可怜,咳得很厉害呢。卡隆的大头,和靠在卡隆肩下的耐利的金发头,都在他座里看到了;再那面些,那鸦嘴鼻的卡洛斐已把印着受奖者姓名的单纸搜集了许多。这一定是拿去换什么的,到明天就可知道。人口的近旁,柴店里的夫妻都着了新衣领着可莱谛进来了。可莱谛今天换去了猫皮帽和茶色褲等,打扮得像绅士,我见了不觉为之吃惊。在厢座中曾见到着线领襟的华梯尼的面影,过了一会儿就不见了。靠舞台的栏旁,人群中坐着那被马车碾跛了足的洛佩谛的父親炮兵大尉。
两点一到,乐队开始奏乐。同时市长、知事、判事及其他的绅士们都着了黑礼服,从右边走上舞台,坐在正面的红椅子上。学校中教唱歌的先生拿了指挥棒站在前面,他座里的孩子因了他的信号一齐起立,一见那第二个信号就唱起歌来。七百个孩子一齐唱着,真是好歌,大众都肃静地听着,那是静穆开朗的歌曲,好像教会里的赞美歌。唱完了,一阵拍手,接着又即肃静。奖品授予就此开始了。我三年级时的那个赤发敏眼的小身材的先生走到舞台前面来,预备着朗读受奖者的姓名。大家都焦急地盼望那拿奖状的十二个少年登场,因为报纸早已刊登了今年由意大利全国各区选出代表的消息,所以从市长、绅士们到一般的观者都望眼将穿似的注视着舞台的入口,场内又复静肃起来。
忽然,十二个少年上了舞台,一列排立。都在那里微笑。全场三千人同时起立,拍手如雷,十二个少年手足无措地站着。
“请看意大利的气象!”场中有人这样喊。格拉勃利亚少年仍旧穿着平常的黑服。和我们同坐的一位市政所的人完全认识这十二个少年,他一一地说给我的母親听。十二人之中,有两三个是绅士打扮,其余都是工人的儿子,服装很随便。最小的弗罗伦萨的孩子,缠着青色的项巾。少年们通过市长前面,市长一一吻他们的额,坐在旁边的绅士把他们的出生地告诉市长。每一人通过,满场都拍手。等他们走近绿色的桌子去取奖状,我的先生就把受奖者的学校名、级名、姓名朗读起来。受奖者从右面上舞台去,第一个学生下去的时候,舞台后面远远地发出提琴的声音来,一直到受奖者完全通过才停止。那是柔婉平和的音调,听去好像女人在低语。受奖者一个一个通过绅士们的前面,绅士们就把奖状递给他们,有的与他们讲话,有的用手抚磨他们。
每逢极小的孩子,衣服褴褛的孩子,头发蓬蓬的孩子,着赤眼或是白眼的孩子通过的时候,在池座及厢座的小孩都大拍其手。有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上了舞台,突然手足无措起来,至于迷了方向,不知向哪里走才好,满场见了大笑。又有一个小孩,背上结着桃色的丝带,他勉强地爬上了台,被地毡一绊就翻倒了,知事扶他起来大家又拍手笑了。还有一个在下台来的时候跌在池座里哭了。幸而没有受伤。各式各样的孩子都有:有很敏活的,有很老实的,有脸孔红得像樱桃的,有见了人就要笑的。他们一下了舞台,父親或母親都立刻来领了他们去。
轮到我们学校的时候,我真快活得非常。我认识的学生很多,可荣谛从头到脚都换了新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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