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余集 - 碧浪湖的秋夜

作者: 郁达夫8,219】字 目 录

吃了就马上可以起身。因为虽然坐的是轿子,比步行要快些,但从她们那里,赶出北关,却也有十多里地的路程,并且北关门是一到酉刻,就要下锁的。

等饭也烧好,四碗蔬菜刚摆上桌子的时候,久候不归的厉鹗,却头也不剃,笑嘻嘻地捧了一部旧书回来了。一到后轩,见了他娘,他就欢天喜地的叫着说:

“娘,我又在书铺里看到了这部珍宝,所以连剃头的钱都省了下来买了它。有这一部书在路上作伴,要比一个书童或女眷好得多哩!”

说着他连坐也不坐下来,就立着翻开了在看。他娘皱着眉头,看了看他的瘦长的身体和清癯的面貌,以及这一副呆痴的神气,也不觉笑开了她那张牙齿已经掉落了的小嘴。一面笑着摇着头,一面她就微微带着非难似地催促他说:

“快吃饭罢!轿子就要来了哩,快吃完了好动身,时候已经不早了。看你这副样子,头也不剃一个,真象是刚从病床上起来的神气。”

匆匆吃完了饭,向老母佣人叮嘱了一番,上轿出门,赶到北关门外,坐在轿子里看着刚才买来的那部宋人小集的厉鹗,已经觉得书上面的字迹,有点黑暗模糊,看不大清楚了。又向北前进了数里,到得新关码头走下轿来的时候,前后左右,早就照满了星星的灯火,航船埠头特有的那种人声嘈杂的混乱景象,却使他也起了一种飘泊天涯的感触。航船里的舟子,是认识这位杭城的名士樊榭先生的,今年春间,他还坐过这一只船,从湖州转回杭州来,当时上埠头来送他的,全是些湖州有名的殷富乡绅,象南城的奚家、吴家,竹溪的沈家各位先生,都在那里。所以舟子从灰暗的夜空气里,一看见这位清癯瘦削的厉先生下了轿子,就从后舱里抢上了岸。

“樊榭先生,上湖州去么?我们真有缘,又遇着了我的班头。……前一月我上竹溪去,沈家的几位少爷还在问起你先生哩。他问我近来船到杭州有没有跑进城去,可听到什么关于厉先生的消息,……他似乎是知道了你在害病,知道了……知道了……曷亨,曷亨……知道了你们家里的事情……”

舟子这样的讲着,一面早将行李搬入了中舱,扶厉鹗到后舱高一段的地方去坐下了。面上满装着微笑,对舟子只在点头表示着谢意的他,听了舟子的这一番话,心里头又深深地经验到了那种在端午节前后所感到过的不快。

“原来那泼妇的这种不孝不敬,不淑不贞的行径,早已恶声四布了!”

心里头老是这样的在回想着,这一晚他静听听橹声的咿呀,躺睡在黑暗的舱中被里,直到了三更过后,方才睡熟。

第二天从恶梦里醒了转来,满以为自己还睡在那间破书堆满的东厢房里,正在擦着眼睛打呵欠的时候,舟子却笑嘻嘻地进舱来报告着说:

“樊榭先生,醒了么?昨天后半夜起了东南风,今天船特别到得早,这时候还没有到午刻哩。我已经上岸去通知过奚家了,他们的轿子也跟我来了在埠头上等着你。”

一听见厉鹗到了湖州,他的许多旧友,就马上聚了拢来。那一天晚上,便在南城奚家的鲍氏溪楼,开了一个盛大的宴会。来会的人,除府学教官及归安乌程两县的县学老师之外,还有吴家的老丈,竹溪沈家的弟兄叔侄五六人。他们做做诗,说说笑话,互相问问各旧友的消息,一场欢宴直吃到三更光景,方才约定了以后的游叙日程,分头散去。

厉鄂上吴家去住住,到府学的尊经阁东面桂花厅去宿宿,上岘山道场山下菰城等地方去登登高,又摇着小艇,去浮玉山衡山漾后庄漾等泽国去看看秋柳残荷,接连就同在梦里似的畅游了好几天。天气也日日的晴和得可爱,桂花厅前后的金银早桂,都暗暗的放出微香来了,而傍晚的一钩新月,也同画中的风景似地,每隐约低悬在蓝苍的树梢碧落之西;处身入了这一个清幽的环境之内,而日日相见的又尽是些风雅豪爽的死生朋友,所以他在湖州住不上几日,就早把这三个月以来的懊恼郁闷的忧怀涤净了。

有一天晚上,白天刚和沈氏兄弟去游了菁山常照寺回来,在沈家城里的那间大宅第的西花厅上吃晚饭。吃过晚饭,将烟和茶及果实等都搬到了花园的茅亭里面,厉鹗和沈六就坐了下来,一边吸烟谈天,一边在赏那睛空里的将快圆了的月亮。

“太鸿兄,月亮就快圆了,独在异乡为异客,你可有花好月圆的感触?”

这是沈家最富有的一房里大排行第六的幼牧,含着一脸藏有什么阴谋在心似的微笑,向厉鹗发的问话。厉鹗静吸着烟,举头呆对着月亮,静默了好一会,方才象在和月亮谈天似的轻轻独语着说:

“唉!人非木石,感触哪里会没有?……可是已经到了中年以后了,万事也只好不了了之……”

又吸了几口烟后,重复继续着说:

“春月原不能使我大喜,但这秋月倒的确要令人悲哀起来!……”

幼牧就放声笑了起来说:

“我想施一点法术在你的身上,把这秋月变成一个春月,你以为怎么样?”

“那只有神仙,才办得到。”

“你若是不信的话,那我同你去游湖去,未到中秋先赏月,古人原也曾试过,这不秉烛的夜游,的确是能够化悲为喜的。”

正说到了这里,幼牧的堂兄绎旃,却笑嘻嘻地闯入了茅亭,对两个坐在那里吸烟的人喝了一声说:

“这样好的月明之夜,尽坐在茅亭里吞云吐雾,算怎么一回事?去,去,我们去游湖去。船已经预备好了,我并且还预备了一点酒菜在那里,让我们喝醉了酒,去打开西塞寺的门来。”

不多一会,三人坐着的一只竹篷轩敞的游船,已在碧浪湖的月光波影里荡漾了。十三夜的皎洁的月亮,正行到了浮玉塔的南面,南岸妙喜山衡山一带的树木山峰,都象是雪夜的景致,望过去溟濛幽远,在白茫茫的屏障上,时时有一点一簇的黑影,和一丝一缕的银箭闪现出来。西面道场山的尖塔,因为船在摇动的缘故,看起来绝似一个醉了酒的巨人,在万道的波光和一天的月色里,踉跄舞蹈,招引着人。湖面上的寂静,使三人的笑语声,得到了分外的回响。间或笑语停时,则一枝柔橹的清音,和湖鱼跃水的响声,听了又会使人生出远离尘世的逸想来。渐摇渐远,船到了去浮玉塔不远的地方,回头一望,南门外的几点灯火,和一排城市人家,却倒印在碧波心里,似乎是海上的仙山。西北的弁山,东北的孺岭,高虽则高,但因为远了,从月光里遥望过去,只剩了极淡极淡的蔚蓝的一刷,正好做这一幅碧浪湖头秋月夜游图的崇高的背景。

三人说说看看,喝喝酒,在不知不觉的中间,船已经摇过了浮玉山旁,渐渐和西南的金盖山西塞山接近起来了,这时候月亮也向西斜偏了一点,船舱里船篷上满洒上了一层霜也似的月华。厉鹗当喝了几杯酒的微醉之后,又因为说话说得多了,精神便自然而然的兴奋了起来。以一只手捏住了烟袋,一只手轻轻敲击着船舷,他默对着船外面的月色山光,尽在想今天游常照寺的事情。默坐了一会,他的诗兴来了。轻轻念着哼着,不多一刻,他竟想成了一首游常照寺的诗。

“绎旃,幼牧,我有一首诗做好了,船里头纸笔有没有带来?”

“这倒忘了。”

绎旃搔着头回答了一声。也是静默着在向舱外了望的幼牧,却掉转了头来说:

“船已经到了西塞山前了,让我们上岸去,上西塞山庄去写出来罢?”

这西塞山庄,就在西塞寺下,本来是幼牧的外婆家城里朱氏的别业,背山面湖,隔着湖心的浮玉山,遥遥与吴兴的城市相对,风景清幽绝俗,是碧浪湖南岸的一个胜地。

在城里的南街上,去沈家的第宅不远,另外还住着有一家朱家的同族的人。这一家朱家,虽则和幼牧的外婆家是五服以内的同宗,但家势倾颓,近来只剩了一个年将五十的穷秀才在那里支撑门户了。这一位穷秀才虽则也曾娶过夫人,但一向却没有生育,所以就将他兄弟的一个女儿满娘,于小的时候,抱了过来,抚为己女。后来满娘的亲生父母兄弟姊妹都死掉了,满娘自然把这一位伯父伯母,当作了她的亲生的爷娘,而这一对朱氏老夫妇也喜欢得她比亲生的女儿还要溺爱。去年的冬天,满娘的老伯母患了肺痨病死了,满娘虽则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但她的悲哀伤感,比她的老伯父还要沉痛数倍。从此之后,她的行动心境,就完全变过了。本来是一个肥白愉快,天真活泼的小孩子的她,经过了这一个打击,在几个月中间,就变成了一个静默端庄,深沉和蔼的少妇。对于老伯父的起居饮食的用意,和一家的调度,当然要她去一手承办,就是伯母的丧葬杂务,以及亲串中间的礼仪往还,她也件件做得周周到到,无论如何,总叫人家看不出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来。

她的心境行动一变之后,自然而然,她的装饰外貌,也就随之而变了。本来是打着一条长辫的她的满头黑发,因为伯母死了,无人为她梳掠,现在却只能自己以白头绳来梳成了一个盘髻。肥嫩红润的双颊,本来是走起路来,老在颤动的,但近来却因操劳过度,悲痛煎心之故,于瘦减了几分之外,还加上了一层透明苍白的不健康的颜色。高划在她的那双亮晶晶的双层皮大眼睛之上的两条细长的眉毛,本来是一天到晚总畅展着在表示微笑的,现在可常常有紧锁起来的时候了。还有在高鼻下安整地排列在那里的那两条嘴唇,现在也包紧的时候多,曲笑的时候少了。全部的面貌,本来是肥白圆形的,现在一瘦,却略带点长形起来了。从前摆动着小脚跑来跑去,她并不晓得穿着裙子的,现在因服孝之故,把一条白布裙穿上了,远看起来,觉得她的本来也就发育得很完整的身体,又高了几分。

虽则是很远了,但幼牧和她,却仍是中表。又因居处的相近,和那位老秀才的和蔼可亲的缘故,幼牧平时,也常上他们家里去坐坐,和这孤独的老娘舅小表妹等谈些闲天,所以他的朋友的这位杭州名士厉樊榭先生,他们父女原也曾看见过听到过的。

今年夏天,正当厉鹗母子,在受蒋氏的威胁的时候,消息传到了湖州,幼牧也曾将这事情,于不意之中,向他们父女俩说了一阵。说到了厉老太太的如何慈和明达,厉鹗的如何清高纯洁,而苍天无眼,却偏使他既无子嗣,又逢悍妇的地方,他们父女俩,竟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因为老秀才也想起了自己的年高无子,而满娘却从慈和明达的厉老太太身上想到了她的已故的伯母。

这一回当厉鹗的来游之日,幼牧一见了他的衰瘦的容颜和消沉的意态,就想起了他的家庭,因而也想到了满娘。自从那一晚在鲍氏溪楼会宴之后,幼牧就定下了为满娘撮合的决心。他乘机先于朱秀才不在的中间,婉转向满娘露了一点口风,想看看她的意向如何。聪慧的满娘,一得到了幼牧的讽示,早就明白了,立时便涨红了脸,俯下了头,一点儿可否的表示也没有。幼牧因她的不坚决拒绝的结果,觉得这事情在她本人,是没有什么的了,所以以后便一次一次的向朱老娘舅费了许多的唇舌。起初朱老秀才,一定不肯答应,直到后来幼牧提出了两条条件之后,他方才不再坚持下去了。以己度人,他觉得为无后者续续嗣,也是一种功德,而樊榭先生的人格天才,也不是可和寻常一例的人相比的;更何况幼牧所担保的两条条件,一,结亲之后,两人仍复住在湖州;二,他老自己的养老归山等问题,全由幼牧来替他负责料理,又是很合情理的事情。

幼牧于这几日中间,暗暗里真不知费尽了几多的心血。朱家答应之后,接着就是办妆奁,行聘礼等杂事的麻烦了。到了八月十二,差不多的事情,都已经筹划得停停当当了,可是平日每清介自守,毫末不肯以一己之事而累及他人的厉鹗,却还是一个问题。幼牧对此,当然是也有几分把握的,因为一,厉鹗并不是一位口是心非的假道学;二,他万一不愿意的话,那在湖州的他的旧友多人,都是幼牧的帮手,就是用了强制手段,也可以办得下去的。幼牧对此事的把握是虽然有几分的,可是到了最后,万一这当事的主人公,假若有点异议,那也是美中不足的恨事,所以这十三夜的月下游湖,也是幼牧和绎旃预先商定了的暗中的计划。先一日幼牧已经择定了西塞山庄,为满娘的发奁发轿的地方,父女两人,早已从南街迁过去住在那里了。今天白天的去游常照寺,本来也是想顺路引厉鹗上西塞山庄去吃晚饭的,但因为事情太急,厨子预备不及,所以又坐轿转回了城里。但刚在吃晚饭的时候,从西塞山庄又来了传信的人,说一切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他们就决定了这月夜的游湖。

月亮恰斜到了好处,酒又喝得有点微醉,诗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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