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虎集 - 真的疯人日记

作者: 周作人4,374】字 目 录

张人是全知全能的,活动的范围是无限的,所以实际上是等于不分,这便是术语上的所谓学术的统一。我曾看见一个学造船的人在法政学校教罗马法,他的一个学生毕业后就去开业做外科医生,后来著了一部《白昼见鬼术》,终于得了一个法学博士的名号。据说这种办法是很古的,而且成绩很好,近有欧美都派人去调查,恐怕不久便要被大家所采用了。他们主张人类的全知全能,所以猛烈的反对怀疑派,说是学敌,因此他们在古人中又最恨苏格拉底与孔子:因为苏格拉底曾说他自知其无所知,故为唯一之智者;孔子也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他们国里倘若有人说这不是自己所研究的,不能妄下论断,他们便说他有苏党的嫌疑,称他是御用学者,要听候查办。想免去这些患难,最好是装作无所不知,附和一回,便混过去了;好在这种新花样的学说流行,大都是同速成法政一样,不久就结束了,所以容易傅衍。有一回,一个名叫果非道人的和尚到那里提倡静卧,说可以却病长生,因为倘若不赞成就不免有苏派的嫌疑,所以一时闻风响应,教室里满眼都是禅床,我们性急的旁观者已经预备着看那第一批的静卧者到期连着禅床冉冉的飞上天去了。但是过了一个半月之后,却见果非道人又在别处讲演星云说,禅床上的诸君也已不见了。仔细一打听,才知道近来有人发见猪尾巴有毒,吃了令人怔忡,新发起了一个不食猪尾巴同盟,大家都坐了汽车出发到乡间去宣传这个真理;其结果是猪尾巴少卖了若干条,——然而在现在自然是仍旧可以卖了。

我参观了许多地方。规模最为弘大者是统一学术研究所,据说程度在一切大学院之上,我在那里看见一个学者用了四万八千倍的显微镜考察人生的真义,别一个学者闭目冥想,要想出化学原子到底有七十几种。又有一个囚形垢面的人,听说是他们国里唯一的支那学者,知道我是中国人,特别过来招呼;他说废寝忘食的——这个有他的容貌可以作证——研究中国文字,前后四十年,近来才发见俗称一撇一捺的人字实在是一捺上加一撇,他已经做了一篇三百页的论文发表出去,不久就可望升为太博士了,——因为他本来是个名誉博士。

理性发达所是去年才成立的,一种新式学说实验场。某学者依据亚列士多德的学说以为要使青年理性发达,非先把这些蕴蓄着的先天的狂议论发出不可,因此他就建设这个实验场,从事于这件工作。其法系运用禅宗的“念佛者谁”的法子,叫学生整天的背诵“二四得……”这一句话。初级的人都高声念“二四得甲”或是“二四二千七”等等,——因为这些本来是狂议论。最高级的只有一个人,在一间教室独自念道“二四得六!”引导的人说他毕业的期已近了,只要他一说出二四得七,那便是火候已到,理性充分的发达,于是领凭出所,称为理性得业士了。至于“二四得八”这一句话,在那里是不通行的,因为那建设理性发达所的学者自己也是说“二四得七”的。

以色谟拉忒勒亚——勉强可以译作主义礼拜会,是一种盛大的集会,虽是仪式而“不是宗教”。我去参观的时候,大半的仪式都已过去,正在举行“亚那台玛”了;依照罗马旧教的办法,一派的礼拜者合词咒诅异己的各派,那时正是民生主义派主席,诅着基尔特及安那其诸派,所以这几派的人暂时退席,但是复辟党帝制党民党都在一起,留着不走,因为于他们没有关系,所以彼此很是亲善:这实在足以表示他们的伟大的宽容的精神,不像是我国度量狭隘的民主主义者的决不肯和宗社党去握手,我于是不禁叹息“礼失而求诸夷”这句话的确切了。

民君之邦的法律——不知道是那一阶级所制定,这便是他们的议员也不清楚——规定信仰自由,有一所公共礼堂,供各派信徒的公用。这地方名叫清净境,那一天里正值印度的拜科布拉蛇派,埃及的拜鳄鱼派以及所谓大食的拜囗派都在那里做道场,但是独不见有我所熟知的大仙庙和金龙四大王庙,而且连朱天君的神像也没有。我看了很是奇怪,(而且不平,)后来请教那位太博士,这才明白:他们承认支那是无教之国,那些大仙等等只是传统的习惯,并不是迷信,所以不是宗教。但是还有一件事我终于不能了解,便是那大食的拜囗派。我们乡里的老太婆确有这样的传说,但是读书人都知道这只是诬蔑某教的谣言,不值一驳的;我又曾仔细考证,请一个本教的朋友替我查经,顺翻了一遍,又倒翻了一遍,终于查不出证据来。——然而在民君之邦里有一个学者在论文上确确凿凿的说过,那么即使世间没有这样的事实,而其为必然的真理,是不再容人置疑的了,所以他们特设一个祭坛,由捕房按日分派贫民队前往礼拜,其仪注则由那个学者亲为规定云。

此外还有一个儿童讲演会,会员都是十岁以下的小学生,当时的演题一个是“生育制裁的实际”,一个是“万古不变的真理”,一个是“汉高祖斩丁公论”,余兴是国粹艺术“摔壳子”。但是我因为有点别的事情,不曾去听,便即回到我的寓里去了。

民君之邦里的文学很是发达,由专门的植物学家用了林那法把他分类,列若干科,分高下两等。最高等的是“雅音科”,——就是我们在外国文学史上时常听到的“假古典派”,最下等的是所谓堕落科,无韵的诗即属于这一科里。雅音科又称作“雅手而俗口之科”,原文是一个很长的拉丁字,现在记不起来了。他们的主张是,“雅是一切”,而天下又只有古是雅,一切的今都是俗不可耐了。他们是祖先崇拜的教徒,其理想在于消灭一己的个性,使其原始的魂魄去与始祖的精灵合体,实在是一种非常消极的厌世的教义。他们实现这个理想的唯一手段,便是大家大做其雅文,以第一部古书的第一篇的第一句为程式,所以他们一派的文章起头必有诘屈胶牙的四个字为记,据说其义等于中国话的“呃,查考古时候……”云云。但是可惜国内懂得雅音的人(连自以为懂的计算在内)虽然也颇不少,俗人却还要多;而且这些雅人除了写几句古雅的文字以外,一无所能,日常各事非俗人替他帮忙不可,这时候倘若说,“咨,汝张三,餈盛予!”那是俗人所决不会懂的,所以他们也只能拼出这一张嘴,说现代人的俗恶的话了。“雅手而俗口”就是指这一件事,中间的而字系表示惋惜之意的语助词。

这正统的雅音派的文学,为平民和国家所协力拥护,所以势力最大,但是别派也自由流行,不过不能得到收入八存阁书目的权利罢了。他们用拈阄的方法认定自己的宗派,于是开始运动,反对一切的旁门外道;到了任期已满,再行拈定,但不得连任。凡志愿为文人者,除入雅音派以外,皆须受一种考试,第一场试文字,以能作西洋五古一首为合格,第二场试学术,问盲肠炎是本国的什么病等医学上的专门知识。

我刚将稿子抄到这里,忽然来了一个我的朋友,——这四个字有点犯忌,但是他真是我的并非别人的朋友,所以不得不如此写,——拿起来一看,便说这不是真的疯人日记,因为他没有医生的证明书。虽然我因为铁线篆的关系,相信著者是疯人,但那朋友是中产阶级的绅士,他的话也是一定不会错的,所以我就把这稿子的发表中止了。有人说,这本来是一篇游戏的讽刺,这话固然未必的确,而且即使有几分可靠,也非用别的篇名发表不可,不能称为真的疯人日记了。

(一九二二年五月吉日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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