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尼稱易有君子之道四焉,曰「卜筮者尚其占」。〔一〕占也者,先王所以定禍福,決嫌疑,幽贊於神明,遂知來物者也。〔二〕若夫陰陽推步之學,往往見於墳記矣。〔三〕然神經怪牒,玉策金繩,關扃於明靈之府,封縢於瑤壇之上者,靡得而闚也。至乃河洛之文,龜龍之圖,〔四〕箕子之術,〔五〕師曠之書,〔六〕緯候之部〔七〕,鈐決之符,〔八〕皆所以探抽冥賾,參驗人區,時有可聞者焉。〔九〕其流又有風角、遁甲、七政、元氣、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專、須臾、孤虛之術,〔一0〕及望雲省氣,推處祥妖,時亦有以效於事也。〔一一〕而斯道隱遠,玄奧難原,故聖人不語怪神,罕言性命。〔一二〕或開末而抑其端,〔一三〕或曲辭以章其義,〔一四〕所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五〕
漢自武帝頗好方術,天下懷協道蓺之士,莫不負策抵掌,順風而屆焉。〔一〕後王莽矯用符命,及光武尤信讖言,士之赴趣時宜者,皆騁馳穿鑿,爭談之也。故王梁、孫咸名應圖籙,越登槐鼎之任〔二〕,鄭興、賈逵以附同稱顯,桓譚、尹敏以乖忤淪敗,〔三〕自是習為內學,尚奇文,貴異數,不乏於時矣。〔四〕是以通儒碩生,忿其姦妄不經,奏議慷慨,以為宜見藏擯。〔五〕子長亦云:「觀陰陽之書,使人拘而多忌。」蓋為此也。〔六〕
夫物之所偏,未能無蔽,雖云大道,其硋或同。〔一〕若乃詩之失愚,書之失誣,然則數術之失,至於詭俗乎?如令溫柔敦厚而不愚,斯深於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斯深於書者也;〔二〕極數知變而不詭俗,斯深於數術者也。〔三〕故曰:「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四〕意者多迷其統,取遣頗偏,甚有雖流宕過誕亦失也。〔五〕
中世張衡為陰陽之宗,郎顗咎徵最密,餘亦班班名家焉。〔一〕其徒亦有雅才偉德,未必體極蓺能。今蓋糾其推變尤長,可以弘補時事,因合表之云。〔二〕
任文公,巴郡閬中人也。〔一〕父文孫,明曉天官風角祕要。文公少修父術,州辟從事。哀帝時,有言越巂太守欲反,刺史大懼,遣文公等五從事檢行郡界,潛伺虛實。共止傳舍,時暴風卒至,文公遽趣白諸從事促去,當有逆變來害人者,因起駕速驅。諸從事未能自發,郡果使兵殺之,文公獨得免。
後為治中從事。時天大旱,白刺史曰:「五月一日,當有大水,其變已至,不可防救,宜令吏人豫為其備。」刺史不聽,文公獨儲大船,百姓或聞,頗有為防者。到其日旱烈,文公急命促載,使白刺史,刺史笑之。日將中,天北雲起,須臾大雨,至晡時,湔水涌起十餘丈,〔一〕突壞廬舍,所害數千人。文公遂以占術馳名。辟司空掾。平帝即位,稱疾歸家。
王莽篡後,文公推數,〔一〕知當大亂,乃課家人負物百斤,環舍趨走,日數十,時人莫知其故。後兵寇並起,其逃亡者少能自脫,惟文公大小負糧捷步,〔二〕悉得完免。遂奔子公山,十餘年不被兵革。
公孫述時,蜀武擔石折。〔一〕文公曰:「噫!西州智士死,我乃當之。」自是常會聚子孫,設酒食。後三月果卒。故益部為之語曰:「任文公,智無雙。」
郭憲字子橫,汝南宋人也。〔一〕少師事東海王仲子。時王莽為大司馬,召仲子,仲子欲往。憲諫曰:「禮有來學,無有往教之義。〔二〕今君賤道畏貴,竊所不取。」仲子曰:「王公至重,不敢違之。」憲曰:「今正臨講業,且當訖事。」仲子從之,日晏乃往。莽問:「君來何遲?」仲子具以憲言對,莽陰奇之。及後篡位,拜憲郎中,賜以衣服。憲受衣焚之,逃于東海之濱。莽深忿恚,討逐不知所在。
光武即位,求天下有道之人,乃徵憲拜博士。再遷,建武七年,代張堪為光祿勳。從駕南郊。憲在位,忽回向東北,含酒三潠。〔一〕執法奏為不敬。〔二〕詔問其故。憲對曰:「齊國失火,故以此厭之。」後齊果上火災,與郊同日。
八年,車駕西征隗囂,憲諫曰:「天下初定,車駕未可以動。」憲乃當車拔佩刀以斷車靷。〔一〕帝不從,遂上隴。其後潁川兵起,乃回駕而還。帝歎曰:「恨不用子橫之言。」
時匈奴數犯塞,帝患之,乃召百僚廷議。憲以為天下疲敝,不宜動眾。諫爭不合,乃伏地稱眩瞀,不復言。〔一〕帝令兩郎扶下殿,憲亦不拜。帝曰:「常聞『關東觥觥郭子橫』,竟不虛也。」〔二〕憲遂以病辭退,卒於家。
許楊字偉君,汝南平輿人也。少好術數。王莽輔政,召為郎,稍遷酒泉都尉。及莽篡位,楊乃變姓名為巫醫,逃匿它界。莽敗,方還鄉里。
汝南舊有鴻郤陂,〔一〕成帝時,丞相翟方進奏毀敗之。建武中,太守鄧晨欲修復其功,聞楊曉水脈,召與議之。楊曰:「昔成帝用方進之言,〔二〕尋而自夢上天,天帝怒曰:『何故敗我濯龍淵?』是後民失其利,多致飢困。時有謠歌曰:『敗我陂者翟子威,飴我大豆,亨我芋魁。〔三〕反乎覆,陂當復。』昔大禹決江疏河以利天下,明府今興立廢業,富國安民,童謠之言,將有徵於此。誠願以死效力。」晨大悅,因署楊為都水掾,使典其事。楊因高下形埶,起塘四百餘里,數年乃立。〔四〕百姓得其便,累歲大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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