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 李賢注 - 後漢書卷十二 王劉張李彭盧列傳第二

作者: 範燁 編繏 李賢5,342】字 目 录

茂、彊助萌,合兵三萬,急圍桃城。

帝時幸蒙,聞之,乃留輜重,自將輕騎三千,步卒數萬,晨夜馳赴,〔師〕次任城,去桃鄉六十里。旦日,諸將請進,賊亦勒兵挑戰,帝不聽,乃休士養銳,以挫其鋒。城中聞車駕至,眾心益固。時吳漢等在東郡,馳使召之。萌等乃悉兵攻城,二十餘日,眾疲困而不能下。及吳漢與諸將到,乃率眾軍進桃城,而帝親自搏戰,大破之。萌、茂、彊夜棄輜重逃奔,董憲乃與劉紆悉其兵數萬人屯昌慮,自將銳卒拒新陽。〔一〕帝先遣吳漢擊破之,憲走還昌慮。漢進守之,憲恐,乃招誘五校餘賊步騎數千人屯建陽,去昌慮三十里。〔二〕

帝至蕃,〔一〕去憲所百餘里。諸將請進,帝不聽,知五校乏食當退,敕各堅壁以待其敝。頃之,五校糧盡,果引去。帝乃親臨,四面攻憲,三日,復大破之,眾皆奔散。遣吳漢追擊之,佼彊將其眾降,蘇茂奔張步,憲及龐萌走入繒山。〔二〕數日,吏士聞憲尚在,復往往相聚,得數百騎,迎憲入郯城。吳漢等復攻拔郯,憲與龐萌走保朐。〔三〕劉紆不知所歸,軍士高扈斬其首降,梁地悉平。

吳漢進圍朐。明年,城中穀盡,憲、萌潛出,襲取贛榆,〔一〕琅邪太守陳俊攻之,憲、萌走澤中。會吳漢下朐城,進盡獲其妻子。憲乃流涕謝其將士曰:「妻子皆已得矣。〔二〕嗟乎!久苦諸卿。」乃將數十騎夜去,欲從閒道歸降,而吳漢校尉韓湛追斬憲於方與〔三〕,方與人黔陵亦斬萌,皆傳首洛陽。封韓湛為列侯,黔陵關內侯。

張步字文公,琅邪不其人也。漢兵之起,步亦聚眾數千,轉攻傍縣,下數城,自為五威將軍,遂據本郡。

更始遣魏郡王閎為琅邪太守,步拒之,不得進。閎為檄,曉喻吏人降,得贛榆等六縣,收兵數千人,與步戰,不勝。時梁王劉永自以更始所立,貪步兵彊,承制拜步輔漢大將軍、忠節侯,督青徐二州,使征不從命者,步貪其爵號,遂受之。乃理兵於劇,〔一〕以弟弘為衛將軍,弘弟藍玄武大將軍,藍弟壽高密太守。遣將徇太山、東萊、城陽、膠東、北海、濟南、齊諸郡,皆下之。

步拓地寖廣,〔一〕兵甲日盛。王閎懼其眾散,乃詣步相見,欲誘以義方。步大陳兵引閎,怒曰:「步有何過,君前見攻之甚乎!」閎按劍曰:「太守奉朝命,而文公擁兵相距,閎攻賊耳,何謂甚邪!」步嘿然,良久,離席跪謝,乃陳樂獻酒,待以上賓之禮,令閎關掌郡事。〔二〕

建武三年,光武遣光祿大夫伏隆持節使齊,拜步為東萊太守。劉永聞隆至劇,乃馳遣立步為齊王,步即殺隆而受永命。

是時帝方北憂漁陽,南事梁、楚,故步得專集齊地,據郡十二。及劉永死,步等欲立永子紆為天子,自為定漢公,置百官。王閎諫曰:「梁王以奉本朝之故,是以山東頗能歸之。今尊立其子,將疑眾心。且齊人多詐,〔一〕宜且詳之。」步乃止。五年,步聞帝將攻之,以其將費邑為濟南王,屯歷下。冬,建威大將軍耿弇破斬費邑,進拔臨淄。步以弇兵少遠客,可一舉而取,乃悉將其眾攻弇於臨淄。步兵大敗,還奔劇。帝自幸劇。步退保平壽,〔二〕蘇茂將萬餘人來救之。茂讓步曰:「以南陽兵精,延岑善戰,而耿弇走之。大王柰何就攻其營?既呼茂,不能待邪?」步曰:「負負,無可言者。」〔三〕帝乃遣使告步、茂,能相斬降者,封為列侯。步遂斬茂,使使奉其首降。步三弟各自繫所在獄,皆赦之。封步為安丘侯,後與家屬居洛陽。王閎亦詣劇降。

八年夏,步將妻子逃奔臨淮,與弟弘、藍欲招其故眾,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陳俊追擊斬之。

王閎者,王莽叔父平阿侯譚之子也,哀帝時為中常侍。時倖臣董賢為大司馬,寵愛貴盛,閎屢諫,忤旨。哀帝臨崩,以璽綬付賢曰:「無妄以與人。」時國無嗣主,內外恇懼,閎白元后,請奪之;即帶劍至宣德後闥,〔一〕舉手叱賢曰:「宮車晏駕,國嗣未立,公受恩深重,當俯伏號泣,何事久持璽綬以待禍至邪!」賢知閎必死,不敢拒之,乃跪授璽綬。閎持上太后,朝廷壯之。及王莽篡位,僭忌閎,乃出為東郡太守。閎懼誅,常繫藥手內。莽敗,漢兵起,閎獨完全東郡三十餘萬戶,歸降更始。

李憲者,潁川許昌人也。王莽時為廬江屬令。〔一〕莽末,江賊王州公等起眾十餘萬,攻掠郡縣,莽以憲為偏將軍、廬江連率,擊破州公。莽敗,憲據郡自守。更始元年,自稱淮南王。建武三年,遂自立為天子,置公卿百官,擁九城,眾十餘萬。

四年秋,光武幸壽春,遣揚武將軍馬成等擊憲,圍舒。〔一〕至六年正月,拔之。憲亡走,其軍士帛意〔二〕追斬憲而降,憲妻子皆伏誅。封帛意漁浦侯。

後憲餘黨淳于臨等猶聚眾數千人,屯灊山,攻殺安風令。〔一〕楊州牧歐陽歙遣兵不能剋,帝議欲討之。廬江人陳眾為從事,白歙請得喻降臨;〔二〕於是乘單車,駕白馬,往說而降之。灊山人共生為立祠,號「白馬陳從事」云。

彭寵字伯通,南陽宛人也。父宏,哀帝時為漁陽太守,偉容貌,能飲飯,〔一〕有威於邊。王莽居攝,誅不附己者,宏與何武、鮑宣並遇害。

寵少為郡吏,地皇中,為大司空士,〔一〕從王邑東拒漢軍。到洛陽,聞同產弟在漢兵中,懼誅,即與鄉人吳漢亡至漁陽,抵父時吏。〔二〕更始立,使謁者韓鴻持節徇北州,〔三〕承制得專拜二千石已下。鴻至薊,以寵、漢並鄉閭故人,相見歡甚,即拜寵偏將軍,行漁陽太守事,漢安樂令。〔四〕

及光武鎮慰河北,至薊,以書招寵。寵具牛酒,將上謁。會王郎詐立,傳檄燕、趙,遣將徇漁陽、上谷,急發其兵,北州眾多疑惑,欲從之。吳漢說寵從光武,語在漢傳。會上谷太守耿況亦使功曹寇恂詣寵,結謀共歸光武。寵乃發步騎三千人,以吳漢行長史,及都尉嚴宣、護軍蓋延、狐奴令王梁,〔一〕與上谷軍合而南,及光武於廣阿。光武承制封寵建忠侯,賜號大將軍。遂圍邯鄲,寵轉糧食,前後不絕。

及王郎死,光武追銅馬,北至薊。寵上謁,自負其功,意望甚高,〔一〕光武接之不能滿,以此懷不平。〔二〕光武知之,以問幽州牧朱浮。浮對曰:「前吳漢北發兵時,大王遺寵以所服劍,又倚以為北道主人。寵謂至當迎閤握手,交歡並坐。今既不然,所以失望。」浮因曰:「王莽為宰衡時,甄豐旦夕入謀議,時人語曰『夜半客,甄長伯。』〔三〕及莽篡位後,豐意不平,卒以誅死。」光武大笑,以為不至於此。及即位,吳漢、王梁,寵之所遣,並為三公,而寵獨無所加,愈怏怏不得志。歎曰:「我功當為王;但爾者,陛下忘我邪?」

是時北州破散,而漁陽差完,有舊鹽鐵官,寵轉以貿穀,〔一〕積珍寶,益富彊。朱浮與寵不相能,浮數譖搆之。建武二年春,詔徵寵,寵意浮賣己,上疏願與浮俱徵。又與吳漢、蓋延等書,盛言浮枉狀,〔二〕固求同徵。帝不許,益以自疑。而其妻素剛,不堪抑屈,固勸無受召。寵又與常所親信吏計議,皆懷怨於浮,莫有勸行者。帝遣寵從弟子后蘭卿喻之,寵因留子后蘭卿,遂發兵反,拜署將帥,自將二萬餘人攻朱浮於薊,分兵徇廣陽、上谷、右北平。又自以與耿況俱有重功,而恩賞並薄,數遣使要誘況,況不受,輒斬其使。

秋,帝使游擊將軍鄧隆救薊。隆軍潞南,浮軍雍奴,遣吏奏狀。帝讀檄,怒謂使吏曰:「營相去百里,其勢豈可得相及?比若還〔一〕,北軍必敗矣。」寵果盛兵臨河以拒隆,又別發輕騎三千襲其後,大破隆軍。浮遠,遂不能救。引而去。明年春,寵遂拔右北平、上谷數縣。遣使以美女繒綵賂遺匈奴,要結和親。單于使左南將軍七八千騎,往來為游兵以助寵。又南結張步及富平獲索諸豪傑,皆與交質連衡。〔二〕遂攻拔薊城,自立為燕王。

其妻數惡夢,又多見怪變,〔一〕卜筮及望氣者皆言兵當從中起。寵疑子后蘭卿質漢歸,故不信之,使將兵居外,無親於中。五年春,寵齋,獨在便室。〔二〕蒼頭子密等三人因寵臥寐,共縛著床,告外吏云:「大王齋禁,皆使吏休。」偽稱寵命教,收縛奴婢,各置一處。又以寵命呼其妻。妻入,大驚。〔三〕寵急呼曰:「趣為諸將軍辦裝。」〔四〕於是兩奴將妻入取寶物,留一奴守寵。寵謂守奴曰:「若小兒,我素愛也,今為子密所迫劫耳。解我縛,當以女珠妻汝,家中財物皆與若。」小奴意欲解之,視戶外,見子密聽其語,遂不敢解。於是收金玉衣物,至寵所裝之,被馬六疋,使妻縫兩縑囊。昏夜後,解寵手,令作記告城門將軍云:「今遣子密等至子后蘭卿所,速開門出,勿稽留之。」〔五〕書成,即斬寵及妻頭,置囊中,便持記馳出城,因以詣闕,封為不義侯。明旦,閤門不開,官屬踰牆而入,見寵屍,驚怖。其尚書韓立等共立寵子午為王,以子后蘭卿為將軍。國師韓利斬午首,詣征虜將軍祭遵降。夷其宗族。

盧芳字君期,安定三水人也,居左谷中,〔一〕王莽時,天下咸思漢德,芳由是詐自稱武帝曾孫劉文伯。曾祖母匈奴谷蠡渾邪王之姊為武帝皇后,生三子。遭江充之亂,太子誅,皇后坐死,中子次卿亡之長陵,小子回卿逃於左谷。霍將軍立次卿,迎回卿,回卿不出,因居左谷,生子孫卿,孫卿生文伯。常以是言誑惑安定閒。王莽末,乃與三水屬國羌胡起兵。更始至長安,徵芳為騎都尉,使鎮撫安定以西。

更始敗,三水豪傑共計議,以芳劉氏子孫,宜承宗廟,乃共立芳為上將軍、西平王,〔一〕使使與西羌、匈奴結和親。單于曰:「匈奴本與漢約為兄弟。〔二〕後匈奴中衰,呼韓邪單于歸漢,漢為發兵擁護,世世稱臣。〔三〕今漢亦中絕,劉氏來歸我,亦當立之,令尊事我。」乃使句林王將數千騎迎芳,〔四〕芳與兄禽、弟程俱入匈奴。單于遂立芳為漢帝。以程為中郎將,將胡騎還入安定。初,五原人李興、隨昱,朔方人田颯,代郡人石鮪、閔堪,各起兵自稱將軍。建武四年,單于遣無樓且渠王入五原塞,〔五〕與李興等和親,告興欲令芳還漢地為帝。五年,李興、閔堪引兵至單于庭迎芳,與俱入塞,都九原縣。〔六〕掠有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鴈門五郡,並置守令,與胡通兵,侵苦北邊。

六年,芳將軍賈覽將胡騎擊殺代郡太守劉興。芳後以事誅其五原太守李興兄弟,而其朔方太守田颯、雲中太守橋扈恐懼,叛芳,舉郡降,光武令領職如故。後大司馬吳漢、驃騎大將軍杜茂數擊芳,並不剋。十二年,芳與賈覽共攻雲中,久不下,其將隨昱留守九原,欲脅芳降。芳知羽翼外附,心膂內離,遂棄輜重,與十餘騎亡入匈奴,其眾盡歸隨昱。昱乃隨使者程恂詣闕。拜昱為五原太守,封鐫胡侯〔一〕,昱弟憲武進侯。

十六年,芳復入居高柳,〔一〕與閔堪兄林使使請降。乃立芳為代王,堪為代相,林為代太傅,賜繒二萬匹,因使和集匈奴。芳上疏謝曰:「臣芳過託先帝遺體,棄在邊陲。社稷遭王莽廢絕,以是子孫之憂,所宜共誅,故遂西連羌戎,北懷匈奴。單于不忘舊德,權立救助。是時兵革並起,往往而在。臣非敢有所貪覬,〔二〕期於奉承宗廟,興立社稷,是以久僭號位,十有餘年,罪宜萬死。陛下聖德高明,躬率眾賢,海內賓服,惠及殊俗。以胏附之故,〔三〕赦臣芳罪,加以仁恩,封為代王,使備北藩。無以報塞重責,冀必欲和輯匈奴,〔四〕不敢遺餘力,負恩貸。〔五〕謹奉天子玉璽,思望闕庭。」詔報芳朝明年正月。其冬,芳入朝,南及昌平,〔六〕有詔止,令更朝明歲。芳自道還,憂恐,乃復背叛,遂反,與閔堪、閔林相攻連月。匈奴遣數百騎迎芳及妻子出塞。芳留匈奴中十餘年,病死。

初,安定屬國胡與芳為寇,及芳敗,胡人還鄉里,積苦縣官徭役,其中有駮馬少伯者,素剛壯;二十一年,遂率種人反叛,與匈奴連和,屯聚青山。〔一〕乃遣將兵長史陳訢,〔二〕率三千騎擊之,少伯乃降。徙於冀縣。〔三〕

論曰:傳稱「盛德必百世祀」,〔一〕孔子曰「寬則得眾」。夫能得眾心,則百世不忘矣。觀更始之際,劉氏之遺恩餘烈,英雄豈能抗之哉!然則知高祖、孝文之寬仁,結於人心深矣。周人之思邵公,愛其甘棠,〔二〕又況其子孫哉!劉氏之再受命,蓋以此乎!若數子者,豈有國之遠圖哉!因時擾攘,苟恣縱而已耳,然猶以附假宗室,能掘強歲月之閒。〔三〕觀其智略,固無足以憚漢祖,發其英靈者也。〔四〕

贊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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