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功乃可成。若負強恃勇,觸情恣欲,雖得天下,必復失之。以秦、項之埶,尚至夷覆,況今布衣相聚草澤?以此行之,滅亡之道也。今南陽諸劉舉宗起兵,觀其來議事者,皆有深計大慮,王公之才,與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祐吾屬也。」下江諸將雖屈強少識,然素敬常,乃皆謝曰:「無王將軍,吾屬幾陷於不義。願敬受教。」即引兵與漢軍及新巿、平林合。於是諸部齊心同力,銳氣益壯,遂俱進,破殺甄阜、梁丘賜。
及諸將議立宗室,唯常與南陽士大夫同意欲立伯升,而朱鮪、張卬等不聽。及更始立,以常為廷尉、大將軍,封知命侯。別徇汝南、沛郡,還入昆陽,與光武共擊破王尋、王邑。更始西都長安,以常行南陽太守事,令專命誅賞,〔一〕封為鄧王,食八縣,賜姓劉氏。常性恭儉,遵法度,南方稱之。
更始敗,建武二年夏,常將妻子詣洛陽,肉袒自歸。光武見常甚歡,勞之曰:「王廷尉良苦。〔一〕每念往時,共更艱厄,何日忘之。〔二〕莫往莫來,豈違平生之言乎?」〔三〕常頓首謝曰:「臣蒙大命,得以鞭策託身陛下。〔四〕始遇宜秋,後會昆陽,幸賴靈武,輒成斷金。〔五〕更始不量愚臣,任以南州。〔六〕赤眉之難,喪心失望,〔七〕以為天下復失綱紀。聞陛下即位河北,心開目明,今得見闕庭,死無遺恨。」帝笑曰:「吾與廷尉戲耳。吾見廷尉,不憂南方矣。」〔八〕乃召公卿將軍以下大會,具為群臣言:「常以匹夫興義兵,明于知天命,故更始封為知命侯。與吾相遇兵中,尤相厚善。」特加賞賜,拜為左曹,〔九〕封山桑侯。〔一0〕
後帝於大會中指常謂群臣曰:「此家率下江諸將輔翼漢室,心如金石,真忠臣也。」是日遷常為漢忠將軍,遣南擊鄧奉、董訢,令諸將皆屬焉。又詔常北擊河閒、漁陽,平諸屯聚。五年秋,攻拔湖陵,又與帝會任城,因從破蘇茂、龐萌。進攻下邳,常部當城門戰,一日數合,賊反走入城,常追迫之,城上射矢雨下,帝從百餘騎自城南高處望,常戰力甚,馳遣中黃門詔使引還,賊遂降。又別率騎都尉王霸共平沛郡賊。〔一〕六年春,徵還洛陽,令夫人迎常於舞陽,歸家上冢。西屯長安,拒隗囂。七年,使使者持璽書即拜常為橫野大將軍,位次與諸將絕席。〔二〕常別擊破隗囂將高峻於朝那。〔三〕囂遣將過烏氏,常要擊破之。轉降保塞羌諸營壁,皆平之。九年,擊內黃賊,破降之。後北屯故安,拒盧芳。〔四〕十二年,薨于屯所,謚曰節侯。
子廣嗣。三十年,徙封石城侯。〔一〕永平十四年,坐與楚事相連,國除。
鄧晨字偉卿,南陽新野人也。世吏二千石。〔一〕父宏,豫章都尉。晨初娶光武姊元。王莽末,光武嘗與兄伯升及晨俱之宛,與穰人蔡少公等讌語。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當為天子。或曰:「是國師公劉秀乎?」光武戲曰:「何用知非僕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獨喜。〔二〕及光武與家屬避吏新野,舍晨廬,甚相親愛。晨因謂光武曰:「王莽悖暴,盛夏斬人,此天亡之時也。〔三〕往時會宛,獨當應邪?」光武笑不荅。
及漢兵起,晨將賓客會棘陽。漢兵敗小長安,諸將多亡家屬,光武單馬遁走,遇女弟伯姬,與共騎而奔。前行復見元,趣令上馬。元以手撝曰:「行矣,不能相救,無為兩沒也。」會追兵至,元及三女皆遇害。漢兵退保棘陽,而新野宰乃汙晨宅,焚其冢墓。宗族皆恚怒,曰:「家自富足,何故隨婦家人入湯鑊中?」晨終無恨色。
更始立,以晨為偏將軍。與光武略地潁川,俱夜出昆陽城,擊破王尋、王邑。又別徇陽翟以東,至京、密,皆下之。〔一〕更始北都洛陽,以晨為常山太守。會王郎反,光武自薊走信都,晨亦閒行會於鉅鹿下,自請從擊邯鄲。光武曰:「偉卿以一身從我,不如以一郡為我北道主人。」乃遣晨歸郡。光武追銅馬、高胡群賊於冀州,晨發積射士千人,〔二〕又遣委輸給軍不絕。光武即位,封晨房子侯。〔三〕帝又感悼姊沒於亂兵,追封謚元為新野節義長公主,立廟于縣西。封晨長子汎為吳房侯,〔四〕以奉公主之祀。
建武三年,徵晨還京師,數讌見,說故舊平生為歡。晨從容謂帝曰:「僕竟(辯)〔辦〕之。」〔一〕帝大笑。從幸章陵,拜光祿大夫,使持節監執金吾賈復等擊平邵陵、新息賊。〔二〕四年,從幸壽春,留鎮九江。
晨好樂郡職,由是復拜為中山太守,吏民稱之,常為冀州高第。〔一〕十三年,更封南〈糸言糸〉侯。〔二〕入奉朝請,復為汝南太守。十八年,行幸章陵,徵晨行廷尉事。從至新野,置酒酣讌,賞賜數百(十)〔千〕萬,復遣歸郡。晨興鴻郤陂數千頃田,〔三〕汝土以殷,魚稻之饒,流衍它郡。〔四〕明年,定封西華侯,復徵奉朝請。二十五年卒,詔遣中謁者備公主官屬禮儀,〔五〕招迎新野主魂,與晨合葬於北芒。乘輿與中宮親臨喪送葬。謚曰惠侯。
小子棠嗣,後徙封武當。棠卒,子固嗣。固卒,子國嗣。國卒,子福嗣,永建元年卒,無子,國除。
來歙字君叔,〔一〕南陽新野人也。六世祖漢,有才力,武帝世,以光祿大夫副樓船將軍楊僕,擊破南越、朝鮮。父仲,〔二〕哀帝時為諫大夫,娶光武祖姑,生歙。光武甚親敬之,數共往來長安。
漢兵起,王莽以歙劉氏外屬,乃收繫之,賓客共篡奪,得免。更始即位,以歙為吏,從入關。數言事不用,以病去。歙女弟為漢中王劉嘉妻,嘉遣人迎歙。因南之漢中。更始敗,歙勸嘉歸光武,遂與嘉俱東詣洛陽。
帝見歙,大歡,即解衣以衣之,〔一〕拜為太中大夫。是時方以隴、蜀為憂,獨謂歙曰:「今西州未附,〔二〕子陽稱帝,道里阻遠,諸將方務關東,思西州方略,未知所任,其謀若何?」歙因自請曰:「臣嘗與隗囂相遇長安。其人始起,以漢為名。今陛下聖德隆興,臣願得奉威命,開以丹青之信,〔三〕囂必束手自歸,則述自亡之埶,不足圖也。」帝然之。建武三年,歙始使隗囂。五年,復持節送馬援,因奉璽書於囂。既還,復往說囂,囂遂遣子恂隨歙入質,拜歙為中郎將。時山東略定,帝謀西收囂兵,與俱伐蜀,復使歙喻旨。囂將王元說囂,多設疑故,久冘豫不決。〔四〕歙素剛毅,遂發憤質責囂曰:〔五〕「國家以君知臧否,曉廢興,故以手書暢意。足下推忠誠,遣伯春委質,〔六〕是臣主之交信也。今反欲用佞惑之言,為族滅之計,叛主負子,違背忠信乎?吉凶之決,在於今日。」欲前刺囂,囂起入,部勒兵,將殺歙,歙徐杖節就車而去。囂愈怒,王元勸囂殺歙,使牛邯將兵圍守之。囂將王遵諫曰:「愚聞為國者慎器與名,為家者畏怨重禍。〔七〕俱慎名器,則下服其命;輕用怨禍,則家受其殃。今將軍遣子質漢,內懷它志,名器逆矣;外人有議欲謀漢使,輕怨禍矣。古者列國兵交,使在其閒,〔八〕所以重兵貴和而不任戰也,何況承王命籍重質而犯之哉?君叔雖單車遠使,而陛下之外兄也。〔九〕害之無損於漢,而隨以族滅。昔宋執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禍。〔一0〕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為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往來游說,皆可案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為其言,故得免而東歸。
八年春,歙與征虜將軍祭遵襲略陽,遵道病還,分遣精兵隨歙,合二千餘人,伐山開道,從番須、回中〔一〕徑至略陽,〔二〕斬囂守將金梁,因保其城。囂大驚曰:「何其神也!」〔三〕乃悉兵數萬人圍略陽,斬山築堤,激水灌城。歙與將士固死堅守,矢盡,乃發屋斷木以為兵。囂盡銳攻之,自春至秋,其士卒疲弊。帝乃大發關東兵,自將上隴,囂眾潰走,圍解。於是置酒高會,勞賜歙,班坐絕席,在諸將之右,賜歙妻縑千匹。詔使留屯長安,悉監護諸將。
歙因上書曰:「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蕩,則述智計窮矣。宜益選兵馬,儲積資糧。昔趙之將帥多賈人,高帝懸之以重賞。〔一〕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饉,若招以財穀,則其眾可集。臣知國家所給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於是大轉糧運,〔二〕詔歙率征西大將軍馮異、建威大將軍耿弇、虎牙大將軍蓋延、揚武將軍馬成、武威將軍劉尚入天水,擊破公孫述將田弇、趙匡。明年,攻拔落門,〔三〕隗囂支黨周宗、趙恢及天水屬縣皆降。
初王莽世,羌虜多背叛,而隗囂招懷其酋豪,遂得為用。及囂亡後,五谿、先零諸種數為寇掠,皆營塹自守,州郡不能討。歙乃大修攻具,率蓋延、劉尚及太中大夫馬援等進擊羌於金城,大破之,斬首虜數千人,獲牛羊萬餘頭,穀數十萬斛。又擊破襄武賊傅栗卿等〔一〕。隴西雖平,而人飢,流者相望。〔二〕歙乃傾倉廩,轉運諸縣,以賑贍之,於是隴右遂安,而涼州流通焉。
十一年,歙與蓋延、馬成進攻公孫述將王元、環安於河池、下(辯)〔辨〕,陷之,乘勝遂進。蜀人大懼,使刺客刺歙,未殊,馳召蓋延。延見歙,因伏悲哀,不能仰視。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今使者中刺客,無以報國,故呼巨卿,欲相屬以軍事,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刃雖在身,不能勒兵斬公邪!」延收淚強起,受所誡。歙自書表曰:「臣夜人定後,為何人所賊傷,中臣要害。〔一〕臣不敢自惜,誠恨奉職不稱,以為朝廷羞。夫理國以得賢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鯁可任,〔二〕願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三〕終恐被罪,陛下哀憐,數賜教督。」投筆抽刃而絕。
帝聞大驚,省書(覽)〔擥〕涕,乃賜策曰:「中郎將來歙,攻戰連年,平定羌、隴,憂國忘家,忠孝彰著。遭命遇害,嗚呼哀哉!」使太中大夫贈歙中郎將、征羌侯印綬,謚曰節侯,謁者護喪事。喪還洛陽,乘輿縞素臨弔送葬。以歙有平羌、隴之功,故改汝南之當鄉縣為征羌國焉。〔一〕
子褒嗣。十三年,帝嘉歙忠節,復封歙弟由為宜西侯。〔一〕褒子稜,尚顯宗女武安公主。稜早歿,褒卒,以稜子歷為嗣。
論曰:世稱來君叔天下信士。夫專使乎二國之閒,豈厭詐謀哉?而能獨以信稱者,良其誠心在乎使兩義俱安,而己不私其功也。
歷字伯珍,少襲爵,以公主子,永元中,為侍中,監羽林右騎。〔一〕永初三年,遷射聲校尉。永寧元年,代馮石為執金吾。延光元年,尊歷母為長公主。二年,遷歷太僕。
明年,中常侍樊豐與大將軍耿寶、侍中周廣、謝惲等共讒陷太尉楊震,震遂自殺。歷謂侍御史虞詡曰:「耿寶託元舅之親,〔一〕榮寵過厚,不念報國恩,而傾側姦臣,誣奏楊公,傷害忠良,其天禍亦將至矣。」遂絕周廣、謝惲,不與交通。時皇太子驚病不安,避幸安帝乳母野王君王聖舍。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等以為聖舍新繕修,犯土禁,不可久御。聖及其女永與大長秋江京及中常侍樊豐、王男、邴吉等互相是非,聖、永遂誣譖男、吉,皆幽囚死,家屬徙比景。太子思男等,數為歎息。京、豐懼有後害,妄造虛無,構讒太子及東宮官屬。帝怒,召公卿以下會議廢立。耿寶等承旨,皆以為太子當廢。歷與太常桓焉、廷尉張皓議曰:「經說,年未滿十五,過惡不在其身。且男、吉之謀,皇太子容有不知,宜選忠良保傅,輔以禮義。廢置事重,此誠聖恩所宜宿留。」帝不從,〔二〕是日遂廢太子為濟陰王。時監太子家小黃門籍建、中傅高梵等〔三〕皆以無罪徙朔方。歷乃要結光祿勳祋諷,〔四〕宗正劉瑋,將作大匠薛皓,侍中閭丘弘、陳光、趙代、施延,太中大夫朱倀、〔五〕第五頡,〔六〕中散大夫曹成,諫議大夫李尤,符節令張敬,〔七〕持書侍御史龔調,〔八〕羽林右監孔顯,〔九〕城門司馬徐崇,衛尉守丞樂闈,〔一0〕長樂、未央廄令鄭安世等十餘人,〔一一〕俱詣鴻都門證太子無過。龔調據法律明之,以為男、吉犯罪,皇太子不當坐。帝與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詔脅群臣曰:「父子一體,天性自然。以義割恩,為天下也。歷、諷等不識大典,而與群小共為讙譁,外見忠直而內希後福,飾邪違義,豈事君之禮?朝廷廣開言事之路,故且一切假貸;若懷迷不反,當顯明刑書。」諫者莫不失色。薛皓先頓首曰:「固宜如明詔。」歷怫然,〔一二〕廷詰皓曰:「屬通諫何言,而今復背之?〔一三〕大臣乘朝車,處國事,固得輾轉若此乎!」〔一四〕乃各稍自引起,歷獨守闕,連日不肯去。帝大怒,乃免歷兄弟官,削國租,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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