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尤明左氏、周官,長於歷數,自杜林、桓譚、衛宏之屬,莫不斟酌焉。〔一〕世言左氏者多祖於興,而賈逵自傳其父業,故有鄭、賈之學。興去蓮勺,後遂不復仕,客授閿鄉,〔二〕三公連辟不肯應,卒于家。子眾。
眾字仲師。年十二,從父受左氏春秋,精力於學,明三統歷,作春秋難記條例,兼通易、詩,知名於世。建武中,皇太子及山陽王荊,因虎賁中郎將梁松以縑帛聘請眾,欲為通義,引籍出入殿中。眾謂松曰:「太子儲君,無外交之義,漢有舊防,蕃王不宜私通賓客。」遂辭不受。松復風眾以「長者意,不可逆」。眾曰:「犯禁觸罪,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及荊聞而奇之,亦不強也。及梁氏事敗,〔一〕賓客多坐之,唯眾不染於辭。
永平初,辟司空府,以明經給事中,再遷越騎司馬,〔一〕復留給事中。是時北匈奴遣使求和親。八年,顯宗遣眾持節使匈奴。眾至北庭,虜欲令拜,眾不為屈。單于大怒,圍守閉之,不與水火,欲脅服眾。眾拔刀自誓,單于恐而止,乃更發使隨眾還京師。朝議復欲遣使報之,眾上疏諫曰:「臣伏聞北單于所以要致漢使者,欲以離南單于之眾,堅三十六國之心也。〔二〕又當揚漢和親,誇示鄰敵,令西城欲歸化者局促狐疑,懷土之人絕望中國耳。漢使既到,便偃蹇自信。〔三〕若復遣之,虜必自謂得謀,其群臣駮議者不敢復言。〔四〕如是,南庭動搖,烏桓有離心矣。南單于久居漢地,具知形埶,萬分離析,旋為邊害。今幸有度遼之眾揚威北垂,雖勿報荅,不敢為患。 」〔五〕帝不從,復遣眾。眾因上言:「臣前奉使不為匈奴拜,單于恚恨,故遣兵圍臣。今復銜命,必見陵折。臣誠不忍持大漢節對氈裘獨拜。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將有損大漢之強。」帝不聽,眾不得已,既行,在路連上書固爭之。詔切責眾,追還繫廷尉,會赦歸家。
其後帝見匈奴來者,問眾與單于爭禮之狀,皆言匈奴中傳眾意氣壯勇,雖蘇武不過。乃復召眾為軍司馬,使與虎賁中郎將馬廖擊車師。至敦煌,拜為中郎將,使護西域。會匈奴脅車師,圍戊己校尉,眾發兵救之。遷武威太守,謹修邊備,虜不敢犯。遷左馮翊,政有名跡。
建初六年,代鄧彪為大司農。是時肅宗議復鹽鐵官,眾諫以為不可。〔一〕詔數切責,至被奏劾,眾執之不移。帝不從。在位以清正稱。其後受詔作春秋刪十九篇。八年,卒官。
子安世,亦傳家業,為長樂、未央廄令。〔一〕延光中,安帝廢太子為濟陰王,安世與太常桓焉、太僕來歷等共正議諫爭。及順帝立,安世已卒,追賜錢帛,除子亮為郎。眾曾孫公業,自有傳。
范升字辯卿。代郡人也。少孤,依外家居。九歲通論語、孝經,及長,習梁丘易、老子,教授後生。〔一〕
王莽大司空王邑辟升為議曹史。時莽頻發兵役,徵賦繁興,升乃奏記邑曰:「升聞子以人不閒於其父母為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為忠。〔一〕今眾人咸稱朝聖,皆曰公明。蓋明者無不見,聖者無不聞。今天下之事,昭昭於日月,震震於雷霆,而朝云不見,公云不聞,則元元焉所呼天?公以為是而不言,則過小矣;知而從令,則過大矣。二者於公無可以免,宜乎天下歸怨於公矣。朝以遠者不服為至念,升以近者不悅為重憂。今動與時戾,事與道反,馳騖覆車之轍,探湯敗事之後,〔二〕後出益可怪,晚發愈可懼耳。方春歲首,而動發遠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穀價騰躍,斛至數千,吏人陷於湯火之中,非國家之人也。如此,則胡、貊守關,青、徐之寇在於帷帳矣。〔三〕升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縣,免元元之急,不可書傳,願蒙引見,極陳所懷。」邑雖然其言,而竟不用。升稱病乞身,邑不聽,令乘傳使上黨。升遂與漢兵會,因留不還。
建武二年,光武徵詣懷宮,拜議郎,遷博士,上疏讓曰:「臣與博士梁恭、山陽太守呂羌俱修梁丘易。二臣年並耆艾,經學深明,而臣不以時退,與恭並立,深知羌學,又不能達,〔一〕慚負二老,無顏於世。誦而不行,知而不言,不可開口以為人師,願推博士以避恭、羌。」帝不許,然由是重之,數詔引見,每有大議,輒見訪問。
時尚書令韓歆上疏,欲為費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一〕詔下其議。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見於雲臺。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說。」升起對曰:「左氏不祖孔子,而出於丘明,師徒相傳,又無其人,且非先帝所存,無因得立。」遂與韓歆及太中大夫許淑等互相辯難,日中乃罷。升退而奏曰:「臣聞主不稽古,無以承天;臣不述舊,無以奉君。陛下愍學微缺,勞心經蓺,情存博聞,故異端競進。近有司請置京氏易博士,群下執事,莫能據正。京氏既立,費氏怨望,左氏春秋復以比類,亦希置立。京、費已行,次復高氏,〔二〕春秋之家,又有騶、夾。〔三〕如令左氏、費氏得置博士,高氏、騶、夾,五經奇異,並復求立,各有所執,乖戾分爭,從之則失道,不從則失人,將恐陛下必有猒倦之聽。孔子曰:『博學約之,弗叛矣夫。』〔四〕夫學而不約,必叛道也。顏淵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孔子可謂知教,顏淵可謂善學矣。老子曰:『學道日損。』損猶約也。又曰:『絕學無憂。』絕末學也。今費、左二學,無有本師,而多反異,先帝前世,有疑於此,故京氏雖立,輒復見廢。疑道不可由,疑事不可行。詩書之作,其來已久。孔子尚周流遊觀,至于知命,自衛反魯,乃正雅、頌。〔五〕今陛下草創天下,紀綱未定,雖設學官,無有弟子,詩書不講,禮樂不修,奏立左、費,非政急務。孔子日:『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六〕傳曰:『聞疑傳疑,聞信傳信,而堯舜之道存。』〔七〕願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專己。天下之事所以異者,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也。』〔八〕又曰:『正其本,萬事理。』〔九〕五經之本自孔子始,謹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時難者以太史公多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違戾五經,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錄三十一事。詔以下博士。
後升為出妻所告,坐繫,得出,還鄉里。永平中,為聊城令,坐事免,卒於家。
陳元字長孫,蒼梧廣信人也。〔一〕父欽,習左氏春秋,事黎陽賈護,與劉歆同時而別自名家。〔二〕王莽從欽受左氏學,以欽為猒難將軍。〔三〕元少傳父業,為之訓詁,銳精覃思,至不與鄉里通。以父任為郎。
建武初,元與桓譚、杜林、鄭興俱為學者所宗。時議欲立左氏傳博士,范升奏以為左氏淺末,不宜立。元聞之,乃詣闕上疏曰:
陛下撥亂反正,文武並用,〔一〕深愍經蓺謬雜,真偽錯亂,每臨朝日,輒延群臣講論聖道。知丘明至賢,親受孔子,而公羊、穀梁傳聞於後世,故詔立左氏,博詢可否,示不專己,盡之群下也。今論者沈溺所習,翫守舊聞,固執虛言傳受之辭,以非親見實事之道。左氏孤學少與,〔二〕遂為異家之所覆冒。夫至音不合眾聽,故伯牙絕弦;〔三〕至寶不同眾好,故卞和泣血。〔四〕仲尼聖德,而不容於世,〔五〕況於竹帛餘文,其為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
臣元竊見博士范升等所議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違戾凡四十五事。案升為所言,前後相違,皆斷〈雀戈〉小文,媟黷微辭,以年數小差,掇為巨謬,〔一〕遺脫纖微,指為大尤,抉瑕擿釁,〔二〕掩其弘美,所謂「小辯破言,小言破道」者也。〔三〕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為經,故不置博士,後主所宜因襲。」臣愚以為若先帝所行而後主必行者,則盤庚不當遷于殷,周公不當營洛邑,〔四〕陛下不當都山東也。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衛太子好穀梁,有詔詔太子受公羊,不得受穀梁。孝宣皇帝在人閒時,聞衛太子好穀梁,於是獨學之。及即位,為石渠論而穀梁氏興,〔五〕至今與公羊並存。此先帝後帝各有所立,不必其相因也。孔子曰,純,儉,吾從眾;至於拜下,則違之。〔六〕夫明者獨見,不惑於朱紫,聽者獨聞,不謬於清濁,故離朱不為巧眩移目,〔七〕師曠不為新聲易耳。〔八〕方今干戈少弭,戎事略戰,留思聖蓺,眷顧儒雅,採孔子拜下之義,卒淵聖獨見之旨,分明白黑,建立左氏,解釋先聖之積結,洮汰學者之累惑,〔九〕使基業垂於萬世,後進無復狐疑,則天下幸甚。
臣元愚鄙,嘗傳師言。如得以褐衣召見,俯伏庭下,〔一〕誦孔氏之正道,理丘明之宿冤;若辭不合經,事不稽古,退就重誅,雖死之日,生之年也。
書奏,下其議,范升復與元相辯難,凡十餘上。帝卒立左氏學,太常選博士四人,元為第一。帝以元新忿爭,乃用其次司隸從事李封,於是諸儒以左氏之立,論議讙譁,自公卿以下,數廷爭之。會封病卒,左氏復廢。
元以才高著名,辟司空李通府。時大司農江馮上言,宜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事下三府。元上疏曰:「臣聞師臣者帝,賓臣者霸〔一〕。故武王以太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孔子曰:『百官總己聽於冢宰。』〔二〕近則高帝優相國之禮,〔三〕太宗假宰輔之權〔四〕。及亡新王莽,遭漢中衰,專操國柄,以偷天下,〔五〕況己自喻,不信群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刺舉為明,徼訐為直。至乃陪僕告其君長,子弟變其父兄,〔六〕罔密法峻,大臣無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謀,身為世戮。〔七〕故人君患在自驕,不患驕臣;失在自任,不在任人。是以文王有日昃之勞,周公執吐握之恭〔八〕,不聞其崇刺舉,務督察也。方今四方尚擾,天下未一,百姓觀聽,咸張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襲祖宗之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賢,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帝從之,宣下其議。〔九〕
李通罷,元後復辟司徒歐陽歙府,數陳當世便事、郊廟之禮,帝不能用。以病去,年老,卒於家。子堅卿,有文章。
賈逵字景伯,扶風平陵人也。九世祖誼,文帝時為梁王太傅〔一〕。曾祖父光,為常山太守,宣帝時以吏二千石自洛陽徙焉。父徽,從劉歆受左氏春秋,兼習國語、周官,又受古文尚書於塗惲,〔二〕學毛詩於謝曼卿,作左氏條例二十一篇。
逵悉傳父業,弱冠能誦左氏傳及五經本文,以大夏侯尚書教授,雖為古學,兼通五家穀梁之說。〔一〕自為兒童,常在太學,不通人閒事。身長八尺二寸,諸儒為之語曰:「問事不休賈長頭。」性愷悌,多智思,俶儻有大節。〔二〕尤明左氏傳、國語,為之解詁五十一篇,〔三〕永平中,上疏獻之。顯宗重其書,寫藏祕館。
時有神雀集宮殿官府,冠羽有五采色,帝異之,以問臨邑侯劉復,〔一〕復不能對,薦逵博物多識,帝乃召見逵,問之。對曰:「昔武王終父之業,鸑鷟在岐,〔二〕宣帝威懷戎狄,神雀仍集,此胡降之徵也。」〔三〕帝敕蘭臺給筆札,使作神雀頌,拜為郎,與班固並校祕書,應對左右。
肅宗立,降意儒術,特好古文尚書、左氏傳。建初元年,詔逵入講北宮白虎觀、南宮雲臺。帝善逵說,使發出左氏傳大義長於二傳者。逵於是具條奏之曰:
臣謹擿出左氏三十事尤著明者,斯皆君臣之正義,父子之紀綱。其餘同公羊者什有七八,或文簡小異,無害大體。至如祭仲、紀季、伍子胥、叔術之屬,左氏義深於君父,父羊多任於權變,〔一〕其相殊絕,固以甚遠,而冤抑積久,莫肯分明。
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與圖讖合者,先帝不遺芻蕘,省納臣言,寫其傳詁,藏之祕書。建平中,〔一〕侍中劉歆欲立左氏,不先暴論大義,而輕移太常,恃其義長,詆挫諸儒,諸儒內懷不服,相與排之。〔二〕孝哀皇帝重逆眾心,故出歆為河內太守。從是攻擊左氏,遂為重讎。至光武皇帝,奮獨見之明,興立左氏、穀梁,會二家先師不曉圖讖,故令中道而廢。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要在安上理民也。今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彊幹弱枝,勸善戒惡,至明至切,至直至順。〔三〕且三代異物,損益隨時,故先帝博觀異家,各有所採。易有施、孟,復立梁丘,〔四〕尚書歐陽,復有大小夏侯,〔五〕今三傳之異亦猶是也。又五經家皆無以證圖讖明劉氏為堯後者,而左氏獨有明文。〔六〕五經家皆言顓頊代黃帝,而堯不得為火德。〔七〕左氏以為少昊代黃帝,即圖讖所謂帝宣也。〔八〕如令堯不得為火,則漢不得為赤。其所發明,補益實多。
陛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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