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也。宜還本朝,挾輔王室,上齊七燿,下鎮萬國。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三〕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書奏不省。
時有上書言人以貨輕錢薄,故致貧困,宜改鑄大錢。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學能言之士。陶上議曰:
聖王承天制物,與人行止,建功則眾悅其事,興戎而師樂其旅。是故靈臺有子來之人,武旅有鳧藻之士,〔一〕皆舉合時宜,動順人道也。臣伏讀鑄錢之詔,平輕重之議,訪覃幽微,不遺窮賤,是以藿食之人,謬延逮及。〔二〕
蓋以為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夫生養之道,先食後(民)〔貨〕。是以先王觀象育物,敬授民時,〔一〕使男不逋畝,女不下機。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者乃有國之所寶,生民之至貴也。竊見比年已來,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柚空於公私之求,〔二〕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為南金,瓦石變為和玉,〔三〕使百姓渴無所飲,飢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為至急也。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或欲因緣行詐,以賈國利。國利將盡,取者爭競,造鑄之端於是乎生。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四〕役不食之民,使不飢之士,猶不能足無猒之求也。夫欲民殷財阜,要在止役禁奪,則百姓不勞而足。陛下聖德,愍海內之憂戚,傷天下之艱難,欲鑄錢齊貨以救其敝,此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燋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後冶鑄之議,〔五〕聽民庶之謠吟,問路叟之所憂,〔六〕瞰三光之文耀,視山河之分流。〔七〕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
臣嘗誦詩,至於鴻鴈于野之勞,哀勤百堵之事,每喟爾長懷,中篇而歎。〔一〕近聽征夫飢勞之聲,甚於斯歌。是以追悟匹婦吟魯之憂,始於此乎?〔二〕見白駒之意,屏營傍偟,不能監寐。〔三〕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眾而無所食。群小競進,秉國之位,鷹揚天下,(鳥)〔烏〕鈔求飽,吞肌及骨,並噬無猒。誠恐卒有役夫窮匠,起於板築之閒,〔四〕投斤攘臂,登高遠呼,使愁怨之民,嚮應雲合,八方分崩,中夏魚潰。〔五〕雖方尺之錢,何能有救!其危猶舉函牛之鼎,絓纖枯之末,〔六〕詩人所以眷然顧之,潸焉出涕者也。〔七〕
臣東野狂闇,不達大義,緣廣及之時,對過所問,知必以身脂鼎鑊,為天下笑。
帝竟不鑄錢。
後陶舉孝廉,除順陽長。縣多姦猾,陶到官,宣募吏民有氣力勇猛,能以死易生者,不拘亡命姦臧,於是剽輕劍客之徒過晏等十餘人,〔一〕皆來應募。陶責其先過,要以後效,使各結所厚少年,得數百人,皆嚴兵待命。於是覆案姦軌,所發若神。以病免,吏民思而歌之曰:「邑然不樂,思我劉君。何時復來,安此下民。」
陶明尚書、春秋,為之訓詁。推三家尚書〔一〕及古文,是正文字七百餘事,名曰中文尚書。
頃之,拜侍御史。靈帝宿聞其名,數引納之。時鉅鹿張角偽託大道,妖惑小民,陶與奉車都尉樂松、議郎袁貢連名上疏言之,曰:「聖王以天下耳目為視聽,故能無不聞見。今張角支黨不可勝計。前司徒楊賜奏下詔書,切敕州郡,護送流民,會賜去位,不復捕錄。唯會赦令,而謀不解散。四方私言,云角等竊入京師,覘視朝政,鳥聲獸心,私共鳴呼。州郡忌諱,不欲聞之,但更相告語,莫肯公文。宜下明詔,重募角等,賞以國土。有敢回避,與之同罪。」帝殊不悟,方詔陶次第春秋條例。明年,張角反亂,海內鼎沸,帝思陶言,封中陵鄉侯,三遷尚書令。以所舉將為尚書,難與齊列,乞從冗散,拜侍中。以數切諫,為權臣所憚,徙為京兆尹。到職,當出脩宮錢直千萬,〔一〕陶既清貧,而恥以錢買職,稱疾不聽政。帝宿重陶才,原其罪,徵拜諫議大夫。
是時天下日危,寇賊方熾,陶憂致崩亂,復上疏曰:「臣聞事之急者不能安言,心之痛者不能緩聲。竊見天下前遇張角之亂,後遭邊章之寇,每聞羽書告急之聲,心灼內熱,四體驚竦。今西羌逆類,私署將帥,皆多段熲時吏,曉習戰陳,識知山川,變詐萬端。臣常懼其輕出河東、馮翊,鈔西軍之後,東之函谷,據阨高望。今果已攻河東,恐遂轉更豕突上京。如是則南道斷絕,車騎之軍孤立,〔一〕關東破膽,四方動搖,威之不來,叫之不應,雖有田單、陳平之策,計無所用。臣前驛馬上便宜,急絕諸郡賦調,冀尚可安。事付主者,留連至今,莫肯求問。今三郡之民皆以奔亡,南出武關,北徙壺谷,〔二〕冰解風散,唯恐在後。今其存者尚十三四,軍吏士民悲愁相守,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無一前鬥生之計。西寇浸前,去營咫尺,胡騎分布,已至諸陵。將軍張溫,天性精勇,而主者旦夕迫促,軍無後殿,假令失利,其敗不救。臣自知言數見厭,而言不自裁者,以為國安則臣蒙其慶,國危則臣亦先亡也。謹復陳當今要急八事,乞須臾之閒,深垂納省。」其八事,大較言天下大亂,皆由宦官。宦官事急,共讒陶曰:「前張角事發,詔書示以威恩,自此以來,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靜,而陶疾害聖政,專言妖孽。州郡不上,陶何緣知?疑陶與賊通情。」於是收陶,下黃門北寺獄,掠按日急。陶自知必死,對使者曰:「朝廷前封臣云何?今反受邪譖。恨不與伊、呂同疇,而以三仁為輩。」〔三〕遂閉氣而死,天下莫不痛之。
陶著書數十萬言,又作七曜論、匡老子、反韓非、復孟軻,及上書言當世便事、條教、賦、奏、書、記、辯疑,凡百餘篇。
時司徒東海陳耽,亦以非罪與陶俱死。耽以忠正稱,歷位三司。光和五年,詔公卿以謠言舉刺史、二千石為民蠹害者。〔一〕時太尉許戫、司空張濟承望內官,受取貨賂,其宦者子弟賓客,雖貪汙穢濁,皆不敢問,而虛糾邊遠小郡清脩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人詣闕陳訴,耽與議郎曹操上言:「公卿所舉,率黨其私,所謂放鴟梟而囚鸞鳳。」其言忠切,帝以讓戫、濟,由是諸坐謠言徵者悉拜議郎。宦官怨之,遂誣陷耽死獄中。
李雲字行祖,甘陵人也。性好學,善陰陽。初舉孝廉,再遷白馬令。
桓帝延熹二年,誅大將軍梁冀,而中常侍單超等五人皆以誅冀功並封列侯,專權選舉。又立掖庭民女亳氏為皇后,數月閒,后家封者四人,賞賜巨萬。〔一〕是時地數震裂,眾災頻降。雲素剛,憂國將危,心不能忍,乃露布上書,移副三府,〔二〕曰:「臣聞皇后天下母,德配坤靈,得其人則五氏來備,不得其人則地動搖宮。〔三〕比年災異,可謂多矣,皇天之戒,可謂至矣。高祖受命,至今三百六十四歲,君期一周,當有黃精代見,姓陳、項、虞、田、許氏,不可令此人居太尉、太傅典兵之官。〔四〕舉厝至重,不可不慎。班功行賞,宜應其實。梁冀雖持權專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誅,猶召家臣搤殺之耳。而猥封謀臣萬戶以上,高祖聞之,得無見非?西北列將,得無解體?〔五〕孔子曰:『帝者,諦也。』〔六〕今官位錯亂,小人諂進,財貨公行,政化日損,尺一拜用不經御省。〔七〕是帝欲不諦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雲,詔尚書都護劍戟送黃門北寺獄,使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雜考之。時弘農五官掾杜眾傷雲以忠諫獲罪,上書願與雲同日死。帝愈怒,遂并下廷尉。大鴻臚陳蕃上疏救雲曰:「李雲所言,雖不識禁忌,干上逆旨,其意歸於忠國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諱之諫,成帝赦朱雲腰領之誅。〔八〕今日殺雲,臣恐剖心之譏復議於世矣。〔九〕故敢觸龍鱗,冒昧以請。」〔一0〕太常楊秉、洛陽市長沐茂、郎中上官資並上疏請雲。帝恚甚,有司奏以為大不敬。詔切責蕃、秉,免歸田里;茂、資貶秩二等。時帝在濯龍池,管霸奏雲等事。霸(跪)〔詭〕言曰:「李雲野澤愚儒,杜眾郡中小吏,出於狂戇,不足加罪。」帝謂霸曰:「帝欲不諦,是何等語,而常侍欲原之邪?」顧使小黃門可其奏,雲、眾皆死獄中。後冀州刺史賈琮使行部,過祠雲墓,刻石表之。
論曰:禮有五諫,諷為上。〔一〕若夫託物見情,因文載旨,使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戒,〔二〕貴在於意達言從,理歸乎正。曷其絞訐摩上,以衒沽成名哉?〔三〕李雲草茅之生,不識失身之義,〔四〕遂乃露布帝者,班檄三公,至於誅死而不顧,斯豈古之狂也!〔五〕夫未信而諫,則以為謗己,〔六〕故說者識其難焉。〔七〕
劉瑜字季節,廣陵人也。高祖父廣陵靖王。父辯,清河太守〔一〕。瑜少好經學,尤善圖讖、天文、歷筭之術。州郡禮請不就。
延熹八年,太尉楊秉舉賢良方正,及到京師,上書陳事曰:
臣瑜自念東國鄙陋,得以豐沛枝胤,被蒙復除,不給卒伍。故太尉楊秉知臣竊闚典籍,猥見顯舉,誠冀臣愚直,有補萬一。而秉忠謨不遂,命先朝露。臣在下土,聽聞歌謠,驕臣虐政之事,遠近呼嗟之音,竊為辛楚,泣血漣如。幸得引錄,備荅聖問,泄寫至情,不敢庸回。〔一〕誠願陛下且以須臾之慮,覽今往之事,人何為咨嗟,天曷為動變。
蓋諸侯之位,上法四七,垂文炳燿,關之盛衰者也。〔一〕今中官邪孽,比肩裂土,皆競立胤嗣,繼體傳爵,或乞子疏屬,或買兒市道,殆乖開國承家之義。〔二〕
古者天子一娶九女,〔一〕娣姪有序,河圖授嗣,正在九房。今女嬖令色,充積閨帷,皆當盛其玩飾 冗食空宮,勞散精神,生長六疾。〔二〕此國之費也,生之傷也。且天地之性,陰陽正紀,隔絕其道,則水旱為并。詩云:「五日為期,六日不詹。」〔三〕怨曠作歌,仲尼所錄。〔四〕況從幼至長,幽藏歿身。又常侍、黃門,亦廣妻娶。怨毒之氣,結成妖眚。行路之言,官發略人女,取而復置,轉相驚懼。孰不悉然,無緣空生此謗。鄒衍匹夫,杞氏匹婦,尚有城崩霜隕之異;況乃群輩咨怨,能無感乎!〔五〕
昔秦作阿房,國多刑人。今第舍增多,窮極奇巧,掘山攻石,不避時令。〔一〕促以嚴刑,威以(法)正〔法〕。民無罪而覆入之,民有田而覆奪之。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姦情賕賂,皆為吏餌。民悉鬱結,起入賊黨,官輒興兵,誅討其罪。貧困之民,或有賣其首級以要酬賞,父兄相代殘身,妻孥相(見)〔視〕分裂。窮之如彼,伐之如此,豈不痛哉!
又陛下以北辰之尊,神器之寶,而微行近習之家,私幸宦者之舍,〔一〕賓客市買,熏灼道路,因此暴縱,無所不容。今三公在位,皆博達道蓺,而各正諸己,莫或匡益者,非不智也,畏死罰也。惟陛下設置七臣,以廣諫道,〔二〕及開東序金縢史官之書,從堯舜禹湯文武致興之道,〔三〕遠佞邪之人,放鄭衛之聲,則政致和平,德感祥風矣。〔四〕臣悾悾推情,言不足採,〔五〕懼以觸忤,征營慴悸。
於是特詔召瑜問災咎之徵,指事案經讖以對。執政者欲令瑜依違其辭,而更策以它事。瑜復悉心以對,八千餘言,有切於前,帝竟不能用。拜為議郎。
及帝崩,大將軍竇武欲大誅宦官,乃引瑜為侍中,又以侍中尹勳為尚書令,共同謀畫。及武敗,瑜、勳並被誅。事在武傳。
勳字伯元,河南人。從祖睦為太尉,睦孫頌為司徒。勳為人剛毅直方。少時每讀書,得忠臣義士之事,未嘗不投書而仰歎。自以行不合於當時,不應州郡公府禮命。桓帝時,以有道徵,四遷尚書令。延熹中,誅大將軍梁冀,帝召勳部分眾職,甚有方略,封宜陽鄉侯。僕射霍諝,尚書張敬、歐陽參、李偉、虞放、周永,並封亭侯。勳後再遷至九卿,以病免,拜為侍中。八年,中常侍具瑗、左悺等有罪免,奪封邑,因黜勳等爵。
瑜誅後,宦官悉焚其上書,以為訛言。
子琬,傳瑜學,明占候,能著災異。舉方正,不行。
謝弼字輔宣,東郡武陽人也。〔一〕中直方正,〔二〕為鄉邑所宗師。建寧二年,詔舉有道之士,弼與東海陳敦、玄菟公孫度俱對策,皆除郎中。
時青蛇見前殿,大風拔木,詔公卿以下陳得失。弼上封事曰:
臣聞和氣應於有德,妖異生乎失政。上天告譴,則王者思其愆;政道或虧,則姦臣當其罰。夫蛇者,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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