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長。到官,曉吏人曰:「朝廷不以長不肖,使牧黎民,而性讎猾吏,志除豪賊,且勿相試!」遂殺縣中尤無狀者數十人,吏人大震。遷博平令。〔一〕收考姦臧,無出獄者。以威名遷齊相,亦頗嚴酷,專任刑法,而善為辭案條教,〔二〕為州內所則。後坐殺無辜,復左轉博平令。
建初中,為勃海太守。每赦令到郡,輒隱閉不出,先遣使屬縣盡決刑罪,乃出詔書。坐徵詣廷尉,免歸。
覩廉絜無資,常築墼以自給。肅宗聞而憐之,復以為郎,再遷召陵侯相。廷掾憚覩嚴明,欲損其威,〔一〕乃晨取死人斷手足,立寺門。覩聞,便往至死人邊,若與死人共語狀。陰察視口眼有稻芒,乃密問守門人曰:「悉誰載藁入城者?」〔二〕門者對:「唯有廷掾耳。」又問鈴下:〔三〕「外頗有疑令與死人語者不?」對曰:「廷掾疑君。」乃收廷掾考問,具服「不殺人,取道邊死人」。後人莫敢欺者。
徵拜洛陽令,下車,先問大姓主名,吏數閭里豪彊以對。覩厲聲怒曰:「本問貴戚若馬、竇等輩,豈能知此賣菜傭乎?」於是部吏望風旨,爭以激切為事。貴戚跼蹐,京師肅清。皇后弟黃門郎竇篤從宮中歸,夜至止姦亭,亭長霍延遮止篤,篤蒼頭與爭,延遂拔劍擬篤,而肆詈恣口。篤以表聞。詔召司隸校尉、河南尹詣尚書譴問,遣劍戟士收覩送廷尉詔獄。數日貰出。〔一〕帝知覩奉法疾姦,不事貴戚,然苛慘失中,〔二〕數為有司所奏,八年,遂免官。
後為御史中丞。和帝即位,太傅鄧彪奏覩在任過酷,不宜典司京輦。〔一〕免歸田里。後竇氏貴盛,篤兄弟秉權,睚眥宿怨,無不僵仆。〔二〕覩自謂無全,乃柴門自守,以待其禍。然篤等以覩公正,而怨隙有素,遂不敢害。
永元五年,復徵為御史中丞。諸竇雖誅,而夏陽侯瑰猶尚在朝。覩疾之,乃上疏曰:「臣聞臧文仲之事君也,見有禮於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養父母;見無禮於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一〕案夏陽侯瑰,本出輕薄,志在邪僻,學無經術,而妄搆講舍,外招儒徒,實會姦桀。輕忽天威,侮慢王室,又造作巡狩封禪之書,惑眾不道,當伏誅戮,而主者營私,不為國計。夫涓流雖寡,浸成江河;爝火雖微,卒能燎野。〔二〕履霜有漸,可不懲革?〔三〕宜尋呂產專竊之亂,〔四〕永惟王莽篡逆之禍,上安社稷之計,下解萬夫之惑。」會瑰歸國,覩遷司隸校尉。
六年夏旱,車駕自幸洛陽錄囚徒,二人被掠生蟲,坐左轉騎都尉。七年,遷將作大匠。九年,卒於官。
黃昌字聖真,會稽餘姚人也。〔一〕本出孤微。居近學官,數見諸生修庠序之禮,因好之,遂就經學。又曉習文法,仕郡為決曹〔二〕。刺史行部,見昌,甚奇之,辟從事。
後拜宛令,政尚嚴猛,好發姦伏。人有盜其車蓋者,昌初無所言,後乃密遣親客至門下賊曹家掩取得之,〔一〕悉收其家,一時殺戮。大姓戰懼,皆稱神明。
朝廷舉能,遷蜀郡太守。先太守李根年老多悖政,〔一〕百姓侵冤。及昌到,吏人訟者七百餘人,悉為斷理,莫不得所。密捕盜帥一人,脅使條諸縣彊暴之人姓名居處,乃分遣掩討,無有遺脫。宿惡大姦,皆奔走它境。
初,昌為州書佐,其婦歸寧於家,遇賊被獲,遂流轉入蜀為人妻。其子犯事,乃詣昌自訟。昌疑母不類蜀人,因問所由。對曰:「妾本會稽餘姚戴次公女,州書佐黃昌妻也。妾嘗歸家,為賊所略,遂至於此。」昌驚,呼前謂曰:「何以識黃昌邪?」對曰:「昌左足心有黑子,常自言當為二千石。」〔一〕昌乃出足示之。因相持悲泣,還為夫婦。
視事四年,徵,再遷陳相。縣人彭氏舊豪縱,造起大舍,高樓臨道。昌每出行縣,彭氏婦人輒升樓而觀。昌不喜,遂敕收付獄,案殺之。
又遷為河內太守,又再遷潁川太守。永和五年,徵拜將作大匠。漢安元年,進補大司農,左轉太中大夫,卒於官。
陽球字方正,漁陽泉州人也。〔一〕家世大姓冠蓋。球能擊劍,習弓馬。性嚴厲,好申韓之學。郡吏有辱其母者,球結少年數十人,殺吏,滅其家,由是知名。初舉孝廉,補尚書侍郎,閑達故事,其章奏處議,〔二〕常為臺閣所崇信。出為高唐令,以嚴苛過理,郡守收舉,〔三〕會赦見原。
辟司徒劉寵府,舉高第。九江山賊起,連月不解。三府上球有理姦才,拜九江太守。球到,設方略,凶賊殄破,收郡中姦吏盡殺之。
遷平原相。出教曰:「相前蒞高唐,志埽姦鄙,遂為貴郡所見枉舉。昔桓公釋管仲射鉤之讎,高祖赦季布逃亡之罪。雖以不德,敢忘前義。況君臣分定,而可懷宿昔哉!今一蠲往愆,期諸來效。若受教之後而不改姦狀者,不得復有所容矣。」郡中咸畏服焉。時天下大旱,司空張顥條奏長吏苛酷貪污者,皆罷免之。球坐嚴苦,徵詣廷尉,當免官。靈帝以球九江時有功,拜議郎。
遷將作大匠,坐事論。頃之,拜尚書令。奏罷鴻都文學,曰:「伏承有詔敕中尚方為鴻都文學樂松、江覽等三十二人圖象立贊,以勸學者。臣聞傳曰:『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一〕案松、覽等皆出於微蔑,斗筲小人,依憑世戚,附託權豪,俛眉承睫,徼進明時。或獻賦一篇,或鳥篆盈簡,〔二〕而位升郎中,形圖丹青。亦有筆不點牘,辭不辯心,假手請字,妖偽百品,莫不被蒙殊恩,蟬蛻滓濁。〔三〕是以有識掩口,天下嗟歎。臣聞圖象之設,以昭勸戒,欲令人君動鑒得失。未聞豎子小人,詐作文頌,而可妄竊天官,垂象圖素者也。今太學、東觀足以宣明聖化。願罷鴻都之選,以消天下之謗。」書奏不省。
時中常侍王甫、曹節等姦虐弄權,扇動外內,球嘗拊髀發憤曰:「若陽球作司隸,此曹子安得容乎?」光和二年,遷為司隸校尉。王甫休沐里舍,球詣闕謝恩,奏收甫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日羽}〔一〕、中黃門劉毅、小黃門龐訓、朱禹、齊盛等,及子弟為守令者,姦猾縱恣,罪合滅族。太尉段熲諂附佞倖,宜並誅戮。於是悉收甫、熲等送洛陽獄,及甫子永樂少府萌、沛相吉。球自臨考甫等,五毒備極。萌謂球曰:「父子既當伏誅,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曰:「若罪惡無狀,〔二〕死不滅責,乃欲求假借邪?」萌乃罵曰:「爾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奴敢反汝主乎!今日困吾,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箠朴交至,父子悉死杖下。熲亦自殺。乃僵磔甫屍於夏城門,大署牓曰「賊臣王甫」。盡沒入財產,妻子皆徙比景。
球既誅甫,復欲以次表曹節等,乃敕中都官從事曰:「且先去大猾,當次案豪右。」權門聞之,莫不屏氣。諸奢飾之物,皆各緘縢,不敢陳設。〔一〕京師畏震。
時順帝虞貴人葬,百官會喪還,曹節見磔甫屍道次,慨然抆淚曰:〔一〕「我曹自可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語諸常侍,今且俱入,勿過里舍也。節直入省,白帝曰:「陽球故酷暴吏,前三府奏當免官,以九江微功,復見擢用。愆過之人,好為妄作,不宜使在司隸,以騁毒虐。」帝乃徙球為衛尉。時球出謁陵,節敕尚書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見帝,叩頭曰:「臣無清高之行,橫蒙鷹犬之任。前雖糾誅王甫、段熲,蓋簡落狐狸,未足宣示天下。願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鴟梟,各服其辜。」叩頭流血。殿上呵叱曰:「衛尉扞詔邪!」至於再三,乃受拜。
其冬,司徒劉郃與球議收案張讓、曹節,節等知之,共誣白郃等。語已見陳球傳。遂收球送洛陽獄,誅死,妻子徙邊。
王吉者,陳留浚儀人,中常侍甫之養子也。甫在宦者傳。吉少好誦讀書傳,喜名聲,而性殘忍。以父秉權寵,年二十餘,為沛相。曉達政事,能斷察疑獄,發起姦伏,多出眾議。課使郡內各舉姦吏豪人諸常有微過酒肉為臧者,雖數十年猶加貶棄,注其名籍。專選剽悍吏,擊斷非法。若有生子不養,即斬其父母,合土棘埋之。凡殺人皆磔屍車上,隨其罪目,宣示屬縣。〔一〕夏月腐爛,則以繩連其骨,周遍一郡乃止,見者駭懼。視事五年,凡殺萬餘人。其餘慘毒刺刻,不可勝數。郡中惴恐,〔二〕莫敢自保。及陽球奏甫,乃就收執,死於洛陽獄。
論曰:古者敦庬,善惡易分。〔一〕至於畫衣冠,異服色,而莫之犯。〔二〕叔世偷薄,〔三〕上下相蒙,〔四〕德義不足以相洽,化導不能以懲違,遂乃嚴刑痛殺,隨而繩之,致刻深之吏,以暴理姦,倚疾邪之公直,濟忍苛之虐情。漢世所謂酷能者,蓋有聞也。皆以敢捍精敏,巧附文理,風行霜烈,威譽諠赫。與夫斷斷守道之吏,何工否之殊乎!〔五〕故嚴君蚩黃霸之術,〔六〕密人笑卓茂之政〔七〕,猛既窮矣,而猶或未勝。然朱邑不以笞辱加物,〔八〕袁安未嘗鞫人臧罪,〔九〕而猾惡自禁,人不欺犯。何者?以為威辟既用,而苟免之行興;〔一0〕仁信道孚,故感被之情著。〔一一〕苟免者威隙則姦起,感被者人亡而思存。〔一二〕由一邦以言天下,則刑訟繁措,可得而求乎!
贊曰:大道既往,刑禮為薄。〔一〕斯人散矣,機詐萌作。〔二〕去殺由仁,濟寬非虐。〔三〕末暴雖勝,崇本或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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