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學圖讖,究極其術。時人稱曰:「欲知仲桓問任安。」又曰:「居今行古任定祖。」學終,還家教授,諸生自遠而至。初仕州郡。後太尉再辟,除博士,公車徵,皆稱疾不就。州牧劉焉表薦之,時王塗隔塞,詔命竟不至。年七十九,建安七年,卒于家。
楊政字子行,京兆人也。少好學,從代郡范升受梁丘易,善說經書。京師為之語曰:「說經鏗鏗楊子行。」教授數百人。
范升嘗為出婦所告,坐繫獄,政乃肉袒,以箭貫耳,抱升子潛伏道傍,候車駕,而持章叩頭大言曰:「范升三娶,唯有一子,今適三歲,孤之可哀。」武騎虎賁懼驚乘輿,舉弓射之,猶不肯去;旄頭又以戟叉政,傷胸,政猶不退。哀泣辭請,有感帝心,詔曰:「乞楊生師。」〔一〕即尺一出升。政由是顯名。
為人嗜酒,不拘小節,果敢自矜,然篤於義。時帝婿梁松,皇后弟陰就,皆慕其聲名,而請與交友。政每共言論,常切磋懇至,不為屈撓。嘗詣楊虛侯馬武,武難見政,稱疾不為起。政入戶,徑升床排武,把臂責之曰:「卿蒙國恩,備位藩輔,不思求賢以報殊寵,而驕天下英俊,此非養身之道也。今日動者刀入脅。」武諸子及左右皆大驚,以為見劫,操兵滿側,政顏色自若。會陰就至,責數武,令為交友。其剛果任情,皆如此也。建初中,官至左中郎將。
張興字君上,潁川鄢陵人也。習梁丘易以教授。建武中,舉孝廉為郎,謝病去,復歸聚徒。後辟司徒馮勤府,勤舉為孝廉,稍遷博士。永平初,遷侍中祭酒。十年,拜太子少傅。顯宗數訪問經術。既而聲稱著聞,弟子自遠至者,著錄且萬人,為梁丘家宗。〔一〕十四年,卒於官。
子魴,傳興業,位至張掖屬國都尉。
戴憑字次仲,汝南平輿人也。習京氏易。年十六,郡舉明經,徵試博士,拜郎中。
時詔公卿大會,群臣皆就席,憑獨立。光武問其意。憑對曰:「博士說經皆不如臣,而坐居臣上,是以不得就席。」帝即召上殿,令與諸儒難說,憑多所解釋。帝善之,拜為侍中,數進見問得失。帝謂憑曰:「侍中當匡補國政,勿有隱情。」憑對曰:「陛下嚴。」帝曰:「朕何用嚴?」憑曰:「伏見前太尉西曹掾蔣遵,清亮忠孝,學通古今,陛下納膚受之訴,遂致禁錮,〔一〕世以是為嚴。」帝怒曰:「汝南子欲復黨乎?」憑出,自繫廷尉,有詔敕出。後復引見,憑謝曰:「臣無謇諤之節,而有狂瞽之言,不能以尸伏諫,〔二〕偷生苟活,誠慚聖朝。」帝即敕尚書解遵禁錮,拜憑虎賁中郎將,以侍中兼領之。
正旦朝賀,百僚畢會,帝令群臣能說經者更相難詰,義有不通,輒奪其席以益通者,憑遂重坐五十餘席。故京師為之語曰:「解經不窮戴侍中。」在職十八年,卒於官,詔賜東園梓器,錢二十萬。
時南陽魏滿字叔牙,亦習京氏易,教授。永平中,至弘農太守。
孫期字仲彧,濟陰成武人也。少為諸生,習京氏易、古文尚書。家貧,事母至孝,牧豕於大澤中,以奉養焉。遠人從其學者,皆執經壟畔以追之,里落化其仁讓。黃巾賊起,過期里陌,相約不犯孫先生舍。郡舉方正,遣吏齎羊酒請期,期驅豕入草不顧。司徒黃琬特辟,不行,終於家。
建武中,范升傳孟氏易,以授楊政,而陳元、鄭眾皆傳費氏易,其後馬融亦為其傳。融授鄭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傳,自是費氏興,而京氏遂衰。
前書云:濟南伏生〔一〕傳尚書,授濟南張生及千乘歐陽生〔二〕,歐陽生授同郡兒寬,寬授歐陽生之子,世世相傳,至曾孫歐陽高,〔三〕為尚書歐陽氏學;張生授夏侯都尉,〔四〕都尉授族子始昌,始昌傳族子勝,為大夏侯氏學;勝傳從兄子建,建別為小夏侯氏學:三家皆立博士。又魯人孔安國傳古文尚書授都尉朝,〔五〕朝授膠東庸譚,為尚書古文學,未得立。
歐陽歙字正思,樂安千乘人也。自歐陽生傳伏生尚書,至歙八世,皆為博士。
歙既傳業,而恭謙好禮讓。王莽時,為長社宰。〔一〕更始立,為原武令。世祖平河北,到原武,見歙在縣脩政,遷河南都尉,後行太守事。世祖即位,始為河南尹,封被陽侯。〔二〕建武五年,坐事免官。明年,拜楊州牧,遷汝南太守。推用賢俊,政稱異跡。九年,更封夜侯。〔三〕
歙在郡,教授數百人,視事九歲,徵為大司徒。坐在汝南臧罪千餘萬發覺下獄。諸生守闕為歙求哀者千餘人,至有自髡剔者。平原禮震,〔一〕年十七,聞獄當斷,馳之京師,行到河內獲嘉縣,自繫,上書求代歙死。曰:「伏見臣師大司徒歐陽歙,學為儒宗,八世博士,而以臧咎當伏重辜。歙門單子幼,未能傳學,身死之後,永為廢絕,上令陛下獲殺賢之譏,下使學者喪師資之益。乞殺臣身以代歙命。」書奏,而歙已死獄中。歙掾陳元上書追訟之,言甚切至,帝乃賜棺木,贈印綬,賻縑三千匹。
子復嗣。復卒,無子,國除。
濟陰曹曾字伯山,從歙受尚書,門徒三千人,位至諫議大夫。子祉,河南尹,傳父業教授。
又陳留陳弇,字叔明,亦受歐陽尚書於司徒丁鴻,仕為蘄長〔一〕。
牟長字君高,樂安臨濟人也。其先封牟,春秋之末,國滅,因氏焉。
長少習歐陽尚書,不仕王莽世。建武二年,大司空弘〔一〕特辟,拜博士,稍遷河內太守,坐墾田不實免。
長自為博士及在河內,諸生講學者常有千餘人,著錄前後萬人。著尚書章句,皆本之歐陽氏,俗號為牟氏章句。復徵為中散大夫,賜告一歲,卒於家。
子紆,又以隱居教授,門生千人。肅宗聞而徵之,欲以為博士,道物故。〔一〕
宋登字叔陽,京兆長安人也。父由,為太尉。
登少傳歐陽尚書,教授數千人。為汝陰令,政為明能,號稱「神父」。遷趙相,入為尚書僕射。順帝以登明識禮樂,使持節臨太學,奏定典律,轉拜侍中。數上封事,抑退權臣,由是出為潁川太守。市無二價,道不拾遺。病免,卒于家,汝陰人配社祠之。
張馴字子雋,濟陰定陶人也。少遊太學,能誦春秋左氏傳。以大夏侯尚書教授。辟公府,舉高第,拜議郎。與蔡邕共奏定六經文字。擢拜侍中,典領祕書近署,甚見納異。因便宜陳政得失,朝廷嘉之。遷丹陽太守,化有惠政。光和七年,徵拜尚書,遷大司農。初平中,卒於官。
尹敏字幼季,南陽堵陽人也。〔一〕少為諸生。初習歐陽尚書,後受古文,兼善毛詩、穀梁、左氏春秋。
建武二年,上疏陳洪範消災之術。時世祖方草創天下,未遑其事,命敏待詔公車,拜郎中,辟大司空府。
帝以敏博通經記,令校圖讖,使蠲去崔發所為王莽著錄次比〔一〕。敏對曰:「讖書非聖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別字,頗類世俗之辭,恐疑誤後生。」帝不納。敏因其闕文增之曰:「君無口,為漢輔。」帝見而怪之,召敏問其故。敏對曰:「臣見前人增損圖書,敢不自量,竊幸萬一。」帝深非之,雖竟不罪,而亦以此沈滯。
與班彪親善,每相遇,輒日旰忘食,夜分不寢,〔一〕自以為鍾期伯牙、莊周惠施之相得也。〔二〕
後三遷長陵令。永平五年,詔書捕男子周慮。慮素有名稱,而善於敏,敏坐繫免官。及出,歎曰:「瘖聾之徒,真世之有道者也,何謂察察而遇斯患乎?」十一年,除郎中,遷諫議大夫。卒於家。
周防字偉公,汝南汝陽人也。父揚,少孤微,常脩逆旅,〔一〕以供過客,而不受其報。
防年十六,仕郡小吏。世祖巡狩汝南,召掾史試經,防尤能誦讀,拜為守丞。防以未冠,謁去。〔一〕師事徐州刺史蓋豫,受古文尚書。經明,舉孝廉,拜郎中。撰尚書雜記三十二篇,四十萬言。太尉張禹薦補博士,稍遷陳留太守,坐法免。年七十八,卒於家。
子舉,自有傳。
孔僖字仲和,魯國魯人也。自安國以下,世傳古文尚書、毛詩。曾祖父子建,少遊長安,與崔篆友善。及篆仕王莽為建新大尹,〔一〕嘗勸子建仕。對曰:「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袞冕之志,各從所好,不亦善乎!道既乖矣,請從此辭。」遂歸,終於家。
僖與崔篆孫駰復相友善,同遊太學,習春秋。因讀吳王夫差時事,僖廢書歎曰:「若是,所謂畫龍不成反為狗者。」〔一〕駰曰:「然。昔孝武皇帝始為天子,年方十八,崇信聖道,師則先王,五六年閒,號勝文、景。〔二〕及後恣己,忘其前之為善。」〔三〕僖曰:「書傳若此多矣!」鄰房生梁郁儳和之曰:〔四〕「如此,武帝亦是狗邪?」僖、駰默然不對。郁怒恨之,陰上書告駰、僖誹謗先帝,刺譏當世。事下有司,駰詣吏受訊。僖以吏捕方至,恐誅,乃上書肅宗自訟曰:「臣之愚意,以為凡言誹謗者,謂實無此事而虛加誣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惡,顯在漢史,坦如日月。是為直說書傳實事,非虛謗也。夫帝者為善,則天下之善咸歸焉;其不善,則天下之惡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誅於人也。〔五〕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教未過,而德澤有加,〔六〕天下所具也,臣等獨何譏刺哉?假使所非實是,則固應悛改;儻其不當,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數,深自為計,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顧天下之人,必回視易慮,以此事闚陛下心。自今以後,苟見不可之事,終莫復言者矣。臣之所以不愛其死,猶敢極言者,誠為陛下深惜此大業。陛下若不自惜,則臣何賴焉?齊桓公親揚其先君之惡,以唱管仲,〔七〕然後群臣得盡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遠諱實事,豈不與桓公異哉?臣恐有司卒然見構,銜恨蒙枉,不得自敘,使後世論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寧可復使子孫追掩之乎?謹詣闕伏待重誅。」帝始亦無罪僖等意,及書奏,立詔勿問,拜僖蘭臺令史。
元和二年春,帝東巡狩,還過魯,幸闕里,以太牢祠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一〕作六代之樂,〔二〕大會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三人,命儒者講論〔語〕。僖因自陳謝。帝曰:「今日之會,寧於卿宗有光榮乎?」對曰:「臣聞明王聖主,莫不尊師貴道。今陛下親屈萬乘,辱臨敝里,此乃崇禮先師,增煇聖德。至於光榮,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聖者子孫,焉有斯言乎!」遂拜僖郎中,賜褒成侯損及孔氏男女錢帛,詔僖從還京師,使校書東觀。
冬,拜臨晉令,崔駰以家林筮之,〔一〕謂為不吉,止僖曰:「子盍辭乎?」僖曰:「學不為人,仕不擇官,凶吉由己,而由卜乎?」在縣三年,卒官,遺令即葬。
二子長彥、季彥,並十餘歲。蒲阪令許君然勸令反魯。對曰:「今載柩而歸,則違父令;舍墓而去,心所不忍。」遂留華陰。
長彥好章句學,季彥守其家業,門徒數百人。延光元年,河西大雨雹,大者如斗。安帝詔有道術之士極陳變眚,乃召季彥見於德陽殿,帝親問其故。對曰:「此皆陰乘陽之徵也。今貴臣擅權,母后黨盛,陛下宜脩聖德,慮此二者。」帝默然,左右皆惡之。舉孝廉,不就。三年,年四十七,終於家。
初,平帝時王莽秉政,乃封孔子後孔均為褒成侯,追謚孔子為褒成宣尼。及莽敗,失國。建武十三年,世祖復封均子志為褒成侯。志卒,子損嗣。永元四年,徙封褒亭侯。損卒,子曜嗣。曜卒,子完嗣。世世相傳,至獻帝初,國絕。〔一〕
楊倫字仲理,陳留東昏人也。少為諸生,師事司徒丁鴻,習古文尚書。為郡文學掾。更歷數將,志乖於時,以不能人閒事,遂去職,不復應州郡命。講授於大澤中,弟子至千餘人。元初中,郡禮請,三府並辟,公車徵,皆辭疾不就。
後特徵博士,為清河王傅。是歲,安帝崩,倫輒棄官奔喪,號泣闕下不絕聲。閻太后以其專擅去職,坐抵罪。
順帝即位,詔免倫刑,遂留行喪于恭陵。服闋,徵拜侍中。是時邵陵令任嘉在職貪穢,因遷武威太守,後有司奏嘉臧罪千萬,徵考廷尉,其所牽染將相大臣百有餘人。倫乃上書曰:「臣聞春秋誅惡及本,本誅則惡消:振裘持領,領正則毛理。今任嘉所坐狼藉,未受辜戮,猥以垢身,改典大郡,自非案坐舉者,無以禁絕姦萌。往者湖陸令張疊、蕭令駟賢、徐州刺史劉福等,釁穢既章,咸伏其誅,而豺狼之吏至今不絕者,豈非本舉之主不加之罪乎?昔齊威之霸,殺姦臣五人,并及舉者,以弭謗讟。當斷不斷,黃石所戒。〔一〕夫聖王所以聽僮夫匹婦之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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