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 李賢注 - 後漢書卷七十八 宦者列傳第六十八

作者: 範燁 編繏 李賢8,901】字 目 录

書曰:「臣聞理國得賢則安,失賢則危,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理,〔一〕湯舉伊尹不仁者遠。〔二〕陛下即位之初,未能萬機,皇太后念在撫育,權時攝政,〔三〕故中常侍蘇康、管霸應時誅殄。〔四〕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考其黨與,志清朝政。華容侯朱瑀知事覺露,禍及其身,遂興造逆謀,作亂王室,撞蹋省闥,〔五〕執奪璽綬,迫脅陛下,聚會群臣,離閒骨肉母子之恩,遂誅蕃、武及尹勳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賞。父子兄弟被蒙尊榮,素所親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據三司。不惟祿重位尊之責,而苟營私門,多蓄財貨,繕修第舍,連里竟巷。盜取御水以作魚釣,〔六〕車馬服玩擬於天家。群公卿士杜口吞聲,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順風旨,辟召選舉,釋賢取愚。故蟲蝗為之生,夷寇為之起。天意憤盈,積十餘年。故頻歲日食於上,地震於下,所以譴戒人主,欲令覺悟,誅鉏無狀。昔高宗以雉雊之變,故獲中興之功。〔七〕近者神祇啟悟陛下,發赫斯之怒,故王甫父子應時馘〈雀戈〉,〔八〕路人士女莫不稱善,若除父母之讎。誠怪陛下復忍孽臣之類,不悉殄滅。〔九〕昔秦信趙高,以危其國;吳使刑人,身遘其禍。〔一0〕虞公抱寶牽馬,魯昭見逐乾侯,以不用宮之奇、子家駒以至滅辱。〔一一〕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姦謀一成,悔亦何及!臣為郎十五年,皆耳目聞見,瑀之所為,誠皇天所不復赦。願陛下留漏刻之聽,裁省臣表,埽滅醜類,以荅天怒。與瑀考驗,有不如言,願受湯鑊之誅,妻子并徙,以絕妄言之路。」章寢不報。節遂領尚書令。四年,卒,贈車騎將軍。後瑀亦病卒,皆養子傳國。

審忠字公誠,宦官誅後,辟公府。

呂強字漢盛,河南成皋人也。少以宦者為小黃門,再遷中常侍。為人清忠奉公。靈帝時,例封宦者,以強為都鄉侯。強辭讓懇惻,固不敢當,帝乃聽之。因上疏陳事曰:

臣聞諸侯上象四七,下裂王土,高祖重約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勸戒也。伏聞中常侍曹節、王甫、張讓等,及侍中許相,並為列侯。節等宦官祐薄,品卑人賤,讒諂媚主,佞邪徼寵,放毒人物,疾妒忠良,有趙高之禍,未被轘裂之誅,〔一〕掩朝廷之明,成私樹之黨。而陛下不悟,妄授茅土,開國承家,小人是用。〔二〕又并及家人,重金兼紫,〔三〕相繼為蕃輔。受國重恩,不念爾祖,述修厥德,〔四〕而交結邪黨,下比群佞。陛下或其瑣才,〔五〕特蒙恩澤。又授位乖越,賢才不升,素餐私倖,必加榮擢。陰陽乖剌,稼穡荒蔬,〔六〕人用不康,罔不由茲。臣誠知封事已行,言之無逮,所以冒死干觸陳愚忠者,實願陛下損改既謬,從此一止。

臣又聞後宮綵女數千餘人,衣食之費,日數百金。比穀雖賤,而戶有飢色。案法當貴而今更賤者,由賦發繁數,以解縣官,〔一〕寒不敢衣,飢不敢食。民有斯厄,而莫之卹。宮女無用,填積後庭,天下雖復盡力耕桑,猶不能供。昔楚女悲愁,則西宮致災,〔二〕況終年積聚,豈無憂怨乎!夫天生蒸民,立君以牧之。君道得,則民戴之如父母,仰之猶日月,〔三〕雖時有征稅,猶望其仁恩之惠。易曰:「悅以使民,民忘其勞;悅以犯難,民忘其死。」〔四〕儲君副主,宜諷誦斯言;南面當國,宜履行其事。〔五〕

又承詔書,當於河閒故國起解瀆之館。陛下龍飛即位,雖從藩國,然處九天之高,豈宜有顧戀之意。〔一〕且河閒疏遠,解瀆〈辶豸页〉絕,而當勞民單力,未見其便。又今外戚四姓貴倖之家,及中官公族無功德者,造起館舍,凡有萬數,樓閣連接,丹青素堊,〔二〕雕刻之飾,不可單言。喪葬踰制,奢麗過禮,競相放效,莫肯矯拂。〔三〕穀梁傳曰:「財盡則怨,力盡則懟。」尸子曰:〔四〕「君如杅,民如水,杅方則水方,杅圓則水圓。」〔五〕上之化下,猶風之靡草。今上無去奢之儉,下有縱欲之敝,至使禽獸食民之甘,木土衣民之帛。昔師曠諫晉平公曰:「梁柱衣繡,民無褐衣;池有棄酒,士有渴死;廄馬秣粟,民有飢色。近臣不敢諫,遠臣不得暢。」此之謂也。〔六〕

又聞前召議郎蔡邕對問於金商門,而令中常侍曹節、王甫等以詔書喻旨。邕不敢懷道迷國,而切言極對,毀刺貴臣,譏呵豎宦。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群邪項領,膏脣拭舌,〔一〕競欲咀嚼。造作飛條。〔二〕陛下回受誹謗,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離,豈不負忠臣哉!今群臣皆以邕為戒,上畏不測之難,下懼劍客之害,〔三〕臣知朝廷不復得聞忠言矣。故太尉段熲,武勇冠世,習於邊事,垂髮服戎,功成皓首,〔四〕歷事二主,〔五〕勳烈獨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為司隸校尉陽球所見誣脅,一身既斃,而妻子遠播。天下惆悵,功臣失望。宜徵邕更授任,反熲家屬,則忠貞路開,眾怨以弭矣。

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時帝多蓄私臧,收天下之珍,每郡國貢獻,先輸中署,名為「導行費」。〔一〕強上疏諫曰:

天下之財,莫不生之陰陽,歸之陛下。〔一〕歸之陛下,豈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斂諸郡之寶,中御府積天下之繒,西園引司農之臧,中廄聚太僕之馬,而所輸之府,輒有導行之財。調廣民困,費多獻少,姦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獻其私,容諂姑息,自此而進。

舊典選舉委任三府,三府有選,參議掾屬,咨其行狀,度其器能,〔一〕受試任用,責以成功。若無可察,然後付之尚書。尚書舉劾,請下廷尉,覆案虛實,行其誅罰。今但任尚書,或復敕用。如是,三公得免選舉之負,尚書亦復不坐,責賞無歸,豈肯空自苦勞乎!

夫立言無顯過之咎,明鏡無見玼之尤。如惡立言以記過,則不當學也;不欲明鏡之見玼,則不當照也。〔一〕願陛下詳思臣言,不以記過見玼為責。

書奏不省。

中平元年,黃巾賊起,帝問強所宜施行。強欲先誅左右貪濁者,大赦黨人,料簡刺史、二千石能否。帝納之,乃先赦黨人。於是諸常侍人人求退,又各自徵還宗親子弟在州郡者。中常侍趙忠、夏惲等遂共搆強,云「與黨人共議朝廷,數讀霍光傳。〔一〕強兄弟所在並皆貪穢」。帝不悅,使中黃門持兵召強。強聞帝召,怒曰:「吾死,亂起矣。丈夫欲盡忠國家,豈能對獄吏乎!」遂自殺。忠、惲復譖曰:「強見召未知所問,而就外草自屏,有姦明審。」〔二〕遂收捕宗親,沒入財產焉。

時宦者濟陰丁肅、下邳徐衍、南陽郭耽、汝陽李巡、北海趙祐等五人稱為清忠,皆在里巷,不爭威權。巡以為諸博士試甲乙科,爭弟高下,更相告言,至有行賂定蘭臺漆書經字,以合其私文者,乃白帝,與諸儒共刻五經文於石,於是詔蔡邕等正其文字。自後五經一定,爭者用息。趙祐博學多覽,著作校書,諸儒稱之。

又小黃門甘陵吳伉,善為風角,博達有奉公稱。知不得用,常託病還寺舍,從容養志云。

張讓者,潁川人;趙忠者,安平人也。少皆給事省中,桓帝時為小黃門。忠以與誅梁冀功封都鄉侯。〔一〕延熹八年,黜為關(中)〔內〕侯,食本縣租千斛。

靈帝時,讓、忠並遷中常侍,封列侯,與曹節、王甫等相為表裏。節死後,忠領大長秋。讓有監奴典任家事,交通貨賂,威形諠赫。扶風人孟佗,〔一〕資產饒贍,與奴朋結,傾竭饋問,無所遺愛。奴咸德之,問佗曰:「君何所欲?力能辦也。」曰:「吾望汝曹為我一拜耳。」時賓客求謁讓者,車恆數百千兩,佗時詣讓,後至,不得進,監奴乃率諸倉頭迎拜於路,遂共轝車入門。賓客咸驚,謂佗善於讓,皆爭以珍玩賂之。佗分以遺讓,讓大喜,遂以佗為涼州刺史。〔二〕

是時讓、忠及夏惲、郭勝、孫璋、畢嵐、栗嵩、段珪、高望、張恭、韓悝、宋典十二人,皆為中常侍,封侯貴寵,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貪殘,為人蠹害。黃巾既作,盜賊糜沸,郎中中山張鈞上書曰:「竊惟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萬人所以樂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親、賓客典據州郡,辜榷財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無所告訴,故謀議不軌,聚為盜賊。宜斬十常侍,縣頭南郊,以謝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須師旅,而大寇自消。」天子以鈞章示讓等,皆免冠徒跣頓首,乞自致洛陽詔獄,並出家財以助軍費。有詔皆冠履視事如故。帝怒鈞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當有一人善者不?」鈞復重上,猶如前章,輒寢不報。詔使廷尉、侍御史考為張角道者,御史承讓等旨,遂誣奏鈞學黃巾道,收掠死獄中。而讓等實多與張角交通。後中常侍封諝、徐(奏)〔奉〕事獨發覺坐誅,帝因怒詰讓等曰:「汝曹常言黨人欲為不軌,皆令禁錮,或有伏誅。今黨人更為國用,汝曹反與張角通,為可斬未?」皆叩頭云:「故中常侍王甫、侯覽所為。」帝乃止。

明年,南宮災。讓、忠等說帝令斂天下田畝稅十錢,以修宮室。發太原、河東、狄道諸郡材木及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師,黃門常侍輒令譴呵不中者,因強折賤買,十分雇一,〔一〕因復貨之於宦官,復不為即受,材木遂至腐積,宮室連年不成。刺史、太守復增私調,百姓呼嗟。凡詔所徵求,皆令西園騶密約敕,〔二〕號曰「中使」,恐動州郡,多受賕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遷除,皆責助軍修宮錢,大郡至二三千萬,餘各有差。當之官者,皆先至西園諧價,然後得去。〔三〕有錢不畢者,或至自殺。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

時鉅鹿太守河內司馬直新除,以有清名,減責三百萬。直被詔,悵然曰:「為民父母,而反割剝百姓,以稱時求,吾不忍也。」辭疾,不聽。行至孟津,上書極陳當世之失,古今禍敗之戒,即吞藥自殺。書奏,帝為暫絕修宮錢。

又造萬金堂於西園,引司農金錢繒帛,仞積其中。〔一〕又還河閒買田宅,起第觀。帝本侯家,宿貧,每歎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為私臧,復(臧)寄小黃門常侍錢各數千萬。常云:「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宦官得志,無所憚畏,並起第宅,擬則宮室。帝常登永安侯臺,〔二〕宦官恐其望見居處,乃使中大人尚但諫曰:〔三〕「天子不當登高,登高則百姓虛散。」自是不敢復升臺榭。〔四〕

明年,遂使鉤盾令宋典繕修南宮玉堂。又使掖庭令畢嵐鑄銅人四列於倉龍、玄武闕。〔一〕又鑄四鐘,皆受二千斛,縣於玉堂及雲臺殿前。又鑄天祿蝦蟆,吐水於平門外橋東,轉水入宮。又作翻車渴烏,〔二〕施於橋西,用灑南北郊路,以省百姓灑道之費。又鑄四出文錢,錢皆四道。識者竊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見,此錢成,必四道而去。及京師大亂,錢果流布四海。復以忠為車騎將軍,百餘日罷。

六年,帝崩。中軍校尉袁紹說大將軍何進,令誅中官以悅天下。謀泄,讓、忠等因進入省,遂共殺進。而紹勒兵斬忠,捕宦官無少長悉斬之。讓等數十人劫質天子走河上。追急,讓等悲哭辭曰:「臣等殄滅,天下亂矣。惟陛下自愛!」皆投河而死。

論曰:自古喪大業絕宗禋者,其所漸有由矣。三(世)〔代〕以嬖色取禍,〔一〕嬴氏以奢虐致災,〔二〕西京自外戚失祚,東都緣閹尹傾國。成敗之來,先史商之久矣。〔三〕至於釁起宦夫,其略猶或可言。何者?刑餘之醜,理謝全生,聲榮無暉於門閥,肌膚莫傳於來體,推情未鑒其敝,即事易以取信,加漸染朝事,頗識典物,故少主憑謹舊之庸,女君資出內之命,顧訪無猜憚之心,恩狎有可悅之色。亦有忠厚平端,懷術糾邪;〔四〕或敏才給對,飾巧亂實;〔五〕或借譽貞良,先時薦譽。〔六〕非直苟恣凶德,止於暴橫而已。然真邪並行,情貌相越,〔七〕故能回惑昏幼,迷瞀視聽,蓋亦有其理焉。〔八〕詐利既滋,朋徒日廣,直臣抗議,必漏先言之閒,〔九〕至戚發憤,方啟專奪之隙,〔一0〕斯忠賢所以智屈,社稷故其為墟。易曰:「履霜堅冰至。」云所從來久矣。今跡其所以,亦豈一朝一夕哉!〔一一〕

贊曰:任失無小,過用則違。況乃巷職,遠參天機。〔一〕舞文巧態,作惠作威。凶家害國,夫豈異歸!〔二〕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下一页 末页 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