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游记 - 正文

作者: 胡适11,322】字 目 录

撞青天开,

撒落星辰满平野,山僧尽道佛灯来。

此老此时颇有骄气,然他的气象颇可喜。今则天池已不成个东西,仅有赤脚乡下人来此跪拜庐山老母而已!

我们回到旅馆吃午饭,饭后起程往游山南。经过女儿城,大月山,恩德岭等处,山路极崎岖,山上新经野烧,无一草一木,使人厌倦。大月山以后,可望见五老峰之背,诸峰打成一片,形如大灵芝,又如大掌扇,耸向鄱阳湖的方面,远望去使人生一种被压迫而向前倾倒的感觉。平常图中所见五老峰皆其正面,气象较平易,远不如背景的雄浑逼人。

鄱阳湖也在望中,大孤山不很清楚,而鞋山一岛很分明,望远镜中可见岛上塔庙。湖水正浅,多淤地,气象殊不伟大。

梦旦带有测高器,测得山高度如下:

牯岭(胡金芳旅馆)

一一五〇公尺

女儿城

一三八〇

大月山

一五五〇

恩德岭

一五五〇

据此则大月山高五千零三十八英尺。陈氏《指南》说:

大月山计高四千六百尺,较汉阳峰仅低百六十尺。(页六十五)

不知是谁的错误。《指南》(页四十一)又说:

汉阳峰高出海面四千七百六十尺。

据牯岭测量原工程师John Berkin说,他不曾实测过汉阳峰,陈氏所据不知是何材料。

途中看三叠泉瀑布,源出大月山,在五老峰的背面。这时正当水少的时候,三叠泉并不见如何出色。这也许是因为我们在对山高处远望,不能尽见此瀑布的好处,也许是因为我曾几次看过尼格拉大瀑布(Niagara Fall's);但我看了此泉后,读王世懋,方以智诸人惊叹此瀑布的文字(《庐山志》九,页十七,又十九),终觉得他们的记载有点不实在。梦旦先生也说,此瀑大不如雁宕的瀑泉。

庐山多瀑布,但唐宋人所称赞的瀑布大都是山南的一些瀑布,尤其是香炉峰,双剑峰一带的瀑布。他们都不曾见三叠泉。方以智说:

阅张世南《纪闻》载水帘三叠以绍熙辛亥始见。(《志》九,页二十)

《庐山志》又引范礽云:

新瀑之胜,其见知人间始终于绍熙辛亥(一一九一)年。至绍定癸巳(一二三三),汤制干仲能品题之,以为不让谷帘,有诗寄张宗端曰:……鸿渐但知唐代水,涪翁不到绍熙年。从兹康谷宜居二,试问真岩老咏仙。(九,页二十一)

朱熹《送碧崖甘叔怀游庐阜》三首之二云:“直上新泉得雄观,便将杰句写长杠。”自跋云:“新泉近出,最名殊胜,非三峡漱石所及,而余未之见,故诗中特言之。……”此可证三叠泉之发见在朱子离开南康以后。

过山入南康境,树木渐多,山花遍地,杜鹃尤盛开,景色绝异山北。将近海会寺时,万松青青,微风已作松涛。松山五老峰峥嵘高矗,气象浑穆伟大。一个下午的枯寂干热的心境,到此都扫尽了。

到海会寺过夜。海会寺不见于《旧志》,即古代的华严寺遗址,后(《指南》说,清康熙时)改为海会庵。光绪年间,有名僧至善住此,修葺增大,遂成此山五大丛林之一。(《指南》说,重建在癸卯。)

寺僧说寺中有高阁可望见鄱阳湖与五老峰,因天晚了,我们都没有上去。寺中藏有赵子昂写画的《法华经》,很有名,我们不很热心去看,寺僧也就不拿出来请我们看。我问他借看至善之徒普超用血写的《华严经》八十一卷全部。他拿出《普贤行愿品》来给我们看,并说普超还有血书《法华经》全部。《华严经》有康有为,梁启超两先生的题跋,梁跋很好。此外题跋者很多,有康白情的一首诗尚好,但后序中有俗气的话。

刺血写经是一种下流的求福心理。但我们试回想中古时代佛教信徒舍身焚身的疯狂心理,便知刺血写经已是中古宗教的末路了。庄严伟大的寺庙已仅存破屋草庵了,深山胜地的名刹已变作上海租界马路上的“下院”了,憨山莲池的中兴事业也只是空费了一番手足,终不能挽救已成的败局。佛教在中国只剩得一只饭碗,若干饭桶。中古宗教是过去的了。

寺中有康有为先生光绪己丑(一八八九)题赠至善诗的真迹,署名尚是“长素康祖诒”。书法比后来平易多了。至善临终遗命保存此诗卷,故康先生戊午(一九一八)重来游作诗很有感慨,有“旧墨笼纱只自哀”之语。后来他游温泉,买地十亩,交海会寺收管,以其租谷所入作为至善的香火灯油费。(温泉买地一节,是归宗寺僧告我的。)

(十七,四,九)

昨夜大雨,终夜听见松涛声与雨声,初不能分别,听久了才分得出有雨时的松涛与雨止时的松涛,声势皆很够震动人心,使我终夜睡眠甚少。

早起雨已止了,我们就出发,从海会寺到白鹿洞的路上,树木很多,雨后青翠可爱。满山满谷都是杜鹃花,有两种颜色,红的和轻紫的,后者更鲜艳可喜。去年过日本时,樱花已过,正值杜鹃花盛开,颜色种类很多,但多在公园及私人家宅中见之,不如今日满山满谷的气象更可爱。因作绝句记之:

长松鼓吹寻常事,最喜山花满眼开。

嫩紫鲜红都可爱,此行应为杜鹃来。

到白鹿洞。书院旧址前清时用作江西高等农业学校,添有校舍,建筑简陋潦草,真不成个样子。农校已迁去,现设习林事务所。附近大松树都钉有木片,写明保存古松第几号。此地建筑虽极不堪,然洞外风景尚好。有小溪,浅水急流,铮淙可听,溪名贯道溪,上有石桥,即贯道桥,皆朱子起的名字。桥上望见洞后诸松中一松有紫藤花直上到树杪,藤花正盛开,艳丽可喜。

白鹿洞本无洞,正德中,南康守王溱开后山作洞,知府何浚凿石鹿置洞中。这两人真是大笨伯!

白鹿洞在历史上占一个特殊地位,有两个原因。第一,因为白鹿洞书院是最早的一个书院。南唐升元中(九三七——九四二)建为庐山国学,置田聚徒,以李善道为洞主。宋初因置为书院,与睢阳石鼓岳麓三书院并称为“四大书院”,为书院的四个祖宗。第二,因为朱子重建白鹿洞书院,明定学规,遂成后世几百年“讲学式”的书院的规模。宋末以至清初的书院皆属于这一种。到乾隆以后,朴学之风气已成,方才有一种新式的书院起来,阮元所创的诂经精舍,学海堂,可算是这种新式书院的代表。南宋的书院祀北宋周,邵,程诸先生,元明的书院祀程,朱,晚明的书院多祀阳明,王学衰后,书院多祀程朱。乾嘉以后的书院乃不祀理学家而改祀许慎,郑玄等。所祀的不同便是这两大派书院的根本不同。

朱子立白鹿洞书院在淳熙己亥(一一七九),他极看重此事,曾札上丞相说:

愿得比祠官例,为白鹿洞主,假之稍廪,使得终与诸生讲习其中,犹愈于崇奉异教香火,无事而食也。(《志》八,页二,引《洞志》)

他明明指斥宋代为道教宫观设祠官的制度,想从白鹿洞开一个儒门创例来抵制道教。他后来奏对孝宗,申说请赐书院额,并赐书的事,说:

今老佛之宫布满天下,大都逾百,小邑亦不下数十,而公私增益势犹未已。至于学校,则一郡一邑仅置一区,附郭之县又不复有。盛衰多寡相悬如此!(同上,页三)

这都可见他当日的用心。他定的《白鹿洞规》,简要明白,遂成为后世七百年的教育宗旨。

庐山有三处史迹代表三大趋势:(一)慧远的东林,代表中国“佛教化”与佛教“中国化”的大趋势。(二)白鹿洞,代表中国近世七百年的宋学大趋势。(三)牯岭,代表西方文化侵入中国的大趋势。

从白鹿洞到万杉寺。古为庆云庵,为“律”居,宋景德中有大超和尚手种杉树万株,天圣中赐名万杉。后禅学盛行,遂成“禅寺”。南宋张孝祥有诗云:

老干参天一万株,庐山佳处着浮图。只因买断山中景,破费神龙百斛珠。(《志》五,页六十四,引桯史)

今所见杉树,粗仅如瘦腕,皆近年种的。有几株大樟树,其一为“五爪樟”,大概有三四百年的生命了,《指南》说“皆宋时物”,似无据。

从万杉寺西行约二三里到秀峰寺。吴氏《旧志》无秀峰寺,只有开先寺。毛德琦《庐山新志》(康熙五十九年成书。我在海会寺买得一部,有同治十年,宣统二年,民国四年补版。我的日记内注的卷页数,皆指此本)说:

康熙丁亥(一七〇七)寺僧超渊往淮迎驾,御书秀峰寺赐额,改今名。

开先寺起于南唐中主李景。李景年少好文学,读书于庐山,后来先主代杨氏而建国,李景为世子,遂嗣位。他想念庐山书堂,遂于其地立寺,因有开国之祥,故名为开先寺,以绍宗和尚主之。宋初赐名开先华藏,后有善暹,为禅门大师,有众数百人。至行瑛,有治事才,黄山谷称“其材器能立事,任人役物如转石于千仞之溪,无不如意。”行瑛发愿重新此寺。

开先之屋无虑四百楹,成于瑛世者十之六,穷壮极丽,迄九年乃即功。(黄庭坚《开先禅院修造记》,《志》五,页十六至十八)

此是开先极盛时。康熙间改名时,皇帝赐额,赐御书《心经》,其时“世之人无不知有秀峰”(郎廷极《秀峰寺记》,《志》五,页六至七),其时也可称是盛世。到了今日,当时所谓“穷壮极丽”的规模只剩败屋十几间,其余只是颓垣废址了。读书台上有康熙帝临米芾书碑,尚完好,其下有石刻黄山谷书《七佛偈》,及王阳明正德庚辰(一五二〇)三月《纪功题名碑》,皆略有损坏。

寺中虽颓废令人感叹,然寺外风景则绝佳,为山南诸处的最好风景。寺址在鹤鸣峰下,其西为龟背峰,又西为黄石岩,又西为双剑峰,又西南为香炉峰,都嵚奇可喜。鹤鸣与龟背之间有马尾泉瀑布,双剑之左有瀑布水,两个瀑泉遥遥相对,平行齐下,下流入壑,汇合为一水,迸出山峡中,遂成最著名的青玉峡奇景。水流出峡,入于龙潭。昆三与祖望先到青玉峡,徘徊不肯去,叫人来催我们去看。我同梦旦到了那边,也徘徊不肯离去。峡上石刻甚多,有米芾书“第一山”大字,今钩摹作寺门题榜。

徐凝诗“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即是咏瀑布水的。李白《瀑布泉》诗也是指此瀑。《旧志》载瀑布水的诗甚多,但总没有能使人满意的。

由秀峰往西约十二里,到归宗寺。我们在此午餐,时已下午三点多钟,饿的不得了。归宗寺为庐山大寺,也很衰落了。我向寺中借得《归宗寺志》四卷,是民国甲寅先勤本坤重修的,用活字排印,错误不少,然可供我们参考。

我们吃了饭,往游温泉。温泉在柴桑桥附近,离归宗寺约五六里,在一田沟里,雨后沟水浑浊,微见有两处起水泡,即是温泉。我们下手去试探,一处颇热,一处稍减。向农家买得三个鸡蛋,放在两处,约七八分钟,因天下雨了,取出鸡蛋,内里已温而未熟。田陇间有新碑,我去看,乃是星子县的告示,署民国十五年,中说,接康南海先生函述在此买田十亩,立界碑为记的事。康先生去年死了。他若不死,也许能在此建立一所浴室。他买的地横跨温泉的两岸。今地为康氏私产,而业归海会寺管理,那班和尚未必有此见识作此事了。

此地离栗里不远,但雨已来了,我们要赶回归宗,不能去寻访陶渊明的故里了。道上见一石碑,有“柴桑桥”大字。《旧志》已说“渊明故居,今不知处”(四,页七)。桑乔疏说,去柴桑桥一里许有渊明的醉石(四,页六)。《旧志》又说,醉石谷中有五柳馆,归去来馆。归去来馆是朱子建的,即在醉石之侧。朱子为手书颜真卿《醉石诗》,并作长跋,皆刻石上,其年月为淳熙辛丑(一一八一)七月(四,页八)。此二馆今皆不存,醉石也不知去向了。庄百俞先生《庐山游记》说他曾访醉石,乡人皆不知,记之以告后来的游者。

今早轿上读《旧志》所载宋周必大《庐山后录》,其中说他访栗里,求醉石,土人直云,“此去有陶公祠,无栗里也”(十四,页十八)。南宋时已如此,我们在七百年后更不易寻此地了,不如阙疑为上。《后录》有云:

尝记前人题诗云:

五字高吟酒一瓢,庐山千古想风标。

至今门外青青柳,不为东风肯折腰。

惜乎不记其姓名。

我读此诗,忽起一感想:陶渊明不肯折腰,为什么却爱那最会折腰的柳树?今日从温泉回来,戏用此意作一首诗:

陶渊明同他的五柳

当年有个陶渊明,

不惜性命只贪酒。

骨硬不能深折腰,

弃官回来空两手。

瓮中无米琴无弦,

老妻娇儿赤脚走。

先生吟诗自嘲讽,

笑指篱边五株柳:

“看他风里尽低昂!

这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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