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肢我无有。”
晚上在归宗寺过夜。
归宗寺最多无稽的传说,试考订其最荒谬的几点,以例其余:
(一)传说归宗寺是王羲之解浔阳郡守后,舍宅为西域僧佛驮耶舍造的(《志》四,页二十四,引桑疏)。此说之谬,《归宗志》已辨之。《归宗志》说:
考《晋史》,佛陀耶舍于安帝义熙十年甲寅(四一四)始至庐山,羲之守九江在成帝咸康初。归宗寺则咸康六年(三四〇)所造也。前后相去六十余年。当知所请为达磨多罗,而耶舍实金轮开山,继主归宗耳。(《庐山志》四,页二十五引)
《归宗志》能指出王羲之不曾为佛驮耶舍造寺,是很对的。但他又说,羲之所请为达磨多罗,那又是极荒谬的杜撰典故。达磨多罗的《禅经》是庐山道场译出的,但达磨多罗从不曾到过中国。此可见羲之造寺之说,全出捏造。咸康六年之说亦无据。
(二)归宗寺有王羲之洗墨池。羲之造寺之说大概因此而起。宋荦《商丘漫语》已辨之,他说:
临池而池水墨者,谓因墨之多也。羲之虽善书,安能变地脉,易水色,使之久而犹黑哉?(《志》四,页二十六引)
知道了墨池之不可信,便知因此而起之羲之造寺说也不可信。
(三)归宗寺背后山上有金轮峰,峰上有舍利塔,庄百俞《游记》说:
金轮峰顶有铁塔,佛驮耶舍负铁于峰顶成之,以藏如来舍利。
这是最有趣的传说,其说始见于释庆宜的《复生松记略》,《毛志》(四,页三十一),始引之。庆宜大概是康熙时人。二三百年来,此说已牢不可破了。今试考其来源,指其荒谬:
(1)《旧志》引《神僧传》中的《佛驮耶舍传》,从无说他负铁造塔藏舍利的话,也无王羲之为他造寺的话。
(2)周必大《庐山录》云:
石镜溪上直紫霄峰,铁塔在焉。……(志十四,页十五)
又他的《庐山后录》云:
三将军正庙……自归宗登山,才里余。又其上八里,则紫霄峰,峰顶有铁浮图九级,藏舍利。远望如枯木,而晋梵僧耶舍亦有坟在其上。(《志》十四,页十八)
这是我们所得的最早记载。可见南宋时已有铁塔,但不名耶舍塔,其峰名紫霄峰(《庐山录》下文另有一个金轮峰)。其时已捏造出一座耶舍坟,用意在于坐实王羲之为耶舍造寺的传说,却不在与塔发生关系。
(3)元延祐己卯(一三一五)李洞有《庐山游记》,中说:
从报国寺杏坛间遥望白云紫霄诸峰,森犹紫笋,矗其巅耶舍塔,冠簪玉如。(十四,页三十五)
其时人已不知耶舍墓,而此塔遂叫做耶舍塔了。但其峰仍名紫霄峰。
(4)明嘉靖中桑乔作《庐山纪事》(自序在嘉靖辛酉,一五六一),即《旧志》所称“桑疏”,为后来《庐山志》的根据。他说:
耶舍塔山在般若峰东。……明正统中(约一四四〇),〔塔〕为雷所击摧折,惟一级存。
此时去正统不很远,其言可信。那时人已不知紫霄峰之名了,但称耶舍塔山。《旧志》因袭此说,故云:
峰从山腰拔起,峭丽如簪玉笋。然无名,以塔得名。(《志》四,页二十)
(5)此塔正统间被雷毁去之后,至万历间,僧修慈重修(《据《归宗寺志》)。《旧山志》不记此事,毛氏《续志》也不记此事,但有施闰章诗云,
铁塔孤飞峰顶烟。(《志》四,页三十七)
又王养正(死于清初)诗云,
塔耸金轮舍利藏。
皆可证明末清初塔已修好了。王养正诗说“塔耸金轮”,又可证晚明以后的人都误认塔所在之峰为金轮峰。其实金轮峰在归宗寺后,山并不高,《旧志》明说他“形如轮”(四,页二十五),与那“峭丽如簪玉笋”的耶舍塔山显然是两处。《旧志》卷首有地图(图五),归宗之上为金轮,再上为观音岩,再上为耶舍塔山,可以为证。但后人皆不知细考,《归宗寺志》(民国三年活字本)卷二也遂认此塔所在之山为金轮峰。陈氏《指南》,庄百俞《游记》皆沿其误。于是宋人所谓紫霄峰,一变而为耶舍塔山,再变而为金轮峰了。寺后之金轮峰从此高升两级,张冠李戴,直到如今。
(6)元人误称此塔为耶舍塔,以后遂有耶舍负铁上山顶造塔的谬说出来。庆宜作《复生松记略》,便直说
耶舍躬负铁于金轮峰顶为浮屠以藏如来舍利。
其时考证之学风渐起,故《归宗旧志》(《庐山志》所引)竟能证明耶舍与王羲之的年代相差六十余年(引见上文)。但这班和尚总不肯使耶舍完全脱离关系,故一面否认耶舍为归宗开山之祖,一面又扩大耶舍造塔的神话,于是有“金轮开山,继主归宗”(引见上文)的调和论。毛德琦续志说的更荒谬了:
耶舍尊者定中三见轮峰,乃奉佛舍利至匡庐,建塔于顶。(四,页二十)
于是耶舍之来竟专为造塔来了!
(7)此塔既是神僧负铁所造,自然历久不坏!于是世人皆不信此塔年代之晚。此塔全毁于正统间(见桑乔《纪事》),重修于万历间,再修于乾隆十四年,后来又毁了,至光绪三十一年,海会寺至善之徒碧莲募款重修,得方□□(我偶忘记其名)之助,雇用宁波工匠,用新法铸补。以上均见《归宗志》。此塔孤立山顶,最易触电,故屡次被毁,所谓“新法”大概有避电的设备。此塔今日能孤立矗天,云遮不住,雷打不伤,原来都出宁波工匠用科学新法之赐。但有信心的善男子善女人都不肯研究历史,或仍认为耶舍负铁所造(如庄百俞《游记》),或称其“历久不圮”(《指南》页五十三)。此事是一个思想习惯的问题,故不可不辨正。
以上是我在船上记的,手头无书,仅据《旧志》所引材料,略加比较参证而已。我回上海后,参考各书,始知佛陀耶舍从不曾到过庐山,一切关于他的传说都可不攻而破了!
梁慧皎《高僧传》的《佛陀耶舍传》中说耶舍于秦弘始十二年(四一〇,即晋义熙六年),在长安译出《四分律》,《长阿含》等。至十五年(四一三)解座。
耶舍后辞还外国,至罽宾,得《虚空藏经》一卷,寄《贾客传》与凉州诸僧。后不知所终。(金陵刻经处本,卷二,页十六)
这是很明白的记载。他是罽宾人,仍回到罽宾,走的是陆路,决没有绕道江南的必要。他既没有到过庐山,于是
(一)《归宗志》所谓“考《晋史》,佛陀耶舍于安帝熙十年甲寅始至庐山”,乃是妄说。晋书那有此事?《王羲之传》也不说他守江洲在何年。
(二)《神僧传》说他在“弘始元年译《四分律》并《长阿含》等经。……南至庐山,与释慧远会莲社”的话,也是妄说。弘始元年,鸠摩罗什还不曾到长安,何况耶舍?庐山结社的话全无根据。
(三)他既还外国,庐山那会有他的坟墓?
(四)他既不曾到庐山,那有王羲之为他造归宗寺之事?那有他“金轮开山,继主归宗”的事?那有负铁造舍利塔的事?
我于是更考佛陀耶舍到庐山之说起于何时。日本僧最澄于唐德宗贞元二十年(八〇四)入唐,明年回日本,携有经典多种,他著有《内证佛法相承血脉谱》,中引《传法记》云:
达磨大师谓弟子佛陀耶舍云:“汝可往震旦国传法眼。”……耶舍奉师付嘱,便附舶来此土。……耶舍向庐山东林寺,其时远大师见耶舍来,遂请问……。后时耶舍无常。达磨大师知弟子无常,遂自泛船渡来此土。……(《传教大师全集》,卷二,页五一七)
敦煌本《历代法宝记》(伦敦巴黎皆有唐写本,我有影印本)所记与此略同,但把“佛陀”“耶舍”误截作两个人!此种荒诞的传说起于当日禅宗和尚争法统的时期,其时捏造的统史不计其数,多没有历史的根据。如上引传法记的话,谬处显然,不待辩论。
此为耶舍到庐山之说之最早记载,其起原当在八世纪。后来的《东林十八高贤传》(北宋时始出现,称陈舜俞刊正,沙门怀悟详补)与《神僧传》都更是晚书,皆是删改《高僧传》,而加入到庐山入社一句。李龙眠画《莲社十八贤图》,李元中作记,晁补之续作图,又自作记,皆依此说,此说遂成真史迹了。
但后来这个传说又经过不少变迁,可以作故事演变的一个好例。起初耶舍与庐山的关系只在北山东林寺一带。故《庐山志》(十二上,页二)说:
分水岭之西,〔东林寺之北〕有耶舍塔。
桑乔《纪事》云:
耶舍塔,并塔院,西域僧佛驮耶舍建。并废。
后来山南佛寺大兴,也要拉几位神僧来撑场面,于是把耶舍的传说移到山南。于是有王羲之为耶舍造归宗寺的谬说,有耶舍坟的捏造,有耶舍定中三见金轮峰,遂奉舍利来造塔的传说,以至于耶舍负铁至山顶起塔的神话。久而久之,北山的耶舍塔毁,耶舍的传说也冷淡了,而南山的耶舍塔却屡毁屡造,耶舍的神话也遂至今不绝!
让我再进一步,研究耶舍神话的来历。佛驮耶舍的传说全是抄袭佛驮跋陀罗的故事的。庐山当日确有印度名僧佛驮跋陀罗,《高僧传》(卷二,页十七至二十一)道他在长安时,
语弟子云:“我昨见本乡有五舶俱发。”既而弟子传告外人,关中旧僧咸以为显异惑众。……大被谤黩。……于是率侣宵征,南指庐岳。沙门释慧远久服风名,闻至欣喜。……乃遣弟子昙邕致书姚主及关中众僧,解其摈事。远乃请出禅数诸经。贤(佛驮跋陀罗,译言觉贤)志在游化,居无求安,停山岁余,复西适江陵。
他在庐山住了一年多,便到江陵,再移建业道场寺,译出《华严经》等。他死在元嘉六年(四二九),年七十一。
佛驮跋陀罗为《华严》译主,又曾译《禅经》,名誉极大,故神话最多。他和庐山不过一年的因缘,庐山却一定要借重他,故《十八高贤传》说他于元嘉六年“念佛而化,塔于庐山北岭。”《庐山志》(十二上,页二)说:
东林寺之北为上方塔院,有舍利塔。
桑乔说:
舍利塔即上方塔,在平冈之巅。初西域佛驮跋陀罗尊者自其国持佛舍利五粒来 于此山。在东林之上,故曰上方。
南唐保大丙辰(周世宗显德三年,九五六)彭滨奉敕作《舍利塔记》(《志》十二,页二至四),中叙佛驮跋陀罗在长安时,……忽尔西望白众曰:“适见东国五舶俱来。”众皆责其虚诞,遂出之庐山。未久,五舶俱至,共服其灵通。即持佛舍利五粒,建塔于寺北上方。其后……以元嘉十七年乙亥(此与《高僧传》不合。乙亥为元嘉十二年,亦误)终于京师。……其舍利塔至开元十七年(七二九)……重建,又感舍利十四粒。……保大甲寅岁(九五四),奏上重修。……
元明之际,王祎有《庐山游记》云:
佛驮耶舍入庐山,常举铁如意示慧远,不悟,即拂衣去。(十二上,页十七)
明末但宗皋论此事云:
予考诸《灯录》,止载跋陀禅师拈起如意问生公,……恐误以跋陀为耶舍耳。(十二上,页四十二)
其实何止此一事?到庐山的是佛驮跋陀罗,而传说偏要硬拉佛驮耶舍。耶舍“定中三见轮峰”,即是抄跋陀的定中见印度五舶俱发。耶舍造塔藏舍利,即是抄跋陀造塔瘞舍利。故东林之耶舍塔即是抄东林之跋陀舍利塔,而归宗之耶舍舍利塔却又是抄东林之耶舍塔,其实都是后起的谬说,都没有历史的根据。
(十七,四,十四,补记。)
今夜又见游国恩君的莲社年月考(《国学月报汇刊》第一集,页二六五——二六八),游君责备梁任公先生“并《莲社传》亦未寓目。”其实《莲社传》(即《十八高贤传》乃是晚出的伪书,不足依据。
又记。
(十七,四,十)
从归宗寺出发,往东行,再过香炉双剑诸峰与马尾瀑水诸瀑。天气清明,与昨日阴雨中所见稍不同。
到观音桥。此桥本名三峡桥,即栖贤桥,观音桥是俗名。桥建于宋祥符时。桥长约八十尺,跨高岩,临深渊,建筑甚坚壮。桥下即宋人所谓“金井”,在桥下仰看桥身,始知其建筑工程深合建筑原理。桥石分七行,每行约二十余石,每石两头刻作榫头,互相衔接,渐湾作穹门,历九百年不坏。昆三是学工程的,见此也很赞叹。他说:“古时人已知道这样建筑可以经久,可惜他们不研究何以能经久之理。”桥下中行石上刻“维皇宋祥符七年岁次甲寅(一〇一四)二月丁巳朔,建桥,上愿皇帝万岁,法轮常转,雨顺风调,天下民安。谨题。”(字已有不清楚的,此据《旧志》。)又刻“福州僧智朗勾当造桥,建州僧文秀教化造桥,江州匠陈智福,弟智汪,智洪。”这是当日的工程师,其姓名幸得保存,不可不记。(也据《旧志》六,页三十三)
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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