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游记 - 正文

作者: 胡适11,322】字 目 录

井是一深潭,上有急湍,至此穿石而下,成此深潭,形势绝壮丽。苏东坡《三峡桥诗》写此处风景颇好,故抄其一部分:

吾闻泰山石,积日穿线溜。况此百雷霆,万世与石斗!深行九地底,险出三峡石。长输不尽溪,欲满无底窦。……空濛烟雨间,澒洞金石奏。弯弯飞桥出,潋潋半月彀。……垂瓶得清甘,可咽不可漱。

我们又寻得小径,走到上流,在石上久坐,方才离去。

由此更东北行,约二里,近栖贤寺,有“玉渊”,山势较开朗,而奔湍穿石,怒涛飞沫,气象不下乎“金井”。石上有南宋诗人张孝祥石刻“玉渊”二大字。英国人Berkin对我说,十几年前,有一队英国游人过此地,步行过涧石上,其一人临流洗脚,余人偶回顾,忽不见此人,遍寻不得。大家猜为失脚卷入潭中,有一人会泅水,下潭试探,也不复出来了。余人走回牯岭,取得捞尸绳具,复至此地,至次日两尸始捞得。此处急流直下,入潭成旋涡,故最善泅水的也无能为力。现在潭上筑有很长的石栏,即是防此种意外的事的。

金井与玉渊皆是山南的奇景,气象不下于青玉峡。由玉渊稍往西,便是栖贤寺,也很衰落了。但寺僧招呼很敏捷,山南诸寺,招待以此处为最好。我们在此午饭。

饭后启行回牯岭。过含鄱岭,很陡峻,我同祖望都下轿步行。岭上有石级,颇似徽州各岭。庄百俞《游记》说这些是民国七年柯凤巢,关鹤舫等集款修筑的,共长八千四百七十英尺。陈氏《指南》说有三千五百余级,长二万五千二百二十一尺。我们不曾考订两说的得失。

岭上有息肩亭,再上为欢喜亭,石上刻有“欢喜亭”三字,又小字“顾贞观书”,大概是清初常州词人顾贞观。由此更上,到含鄱口,为此岭最高点,即南北山分水之岭。此地有张伯烈建的屋。含鄱岭上可望汉阳峰。鄱阳湖则全被白云遮了。

梦旦测得高度如下表:

归宗寺 五〇公尺

三峡桥 三九〇

栖贤寺 一六〇

(梦旦疑心此二处的高度有误。)

欢喜亭 七八〇

含鄱口 一二〇〇

《指南》说含鄱岭高三千六百尺,与此数相符。

过含鄱口下山,经俄租界,到黄龙寺。黄龙寺也是破庙,我们不愿在庙里坐,出门看寺外的三株大树,其一为金果树,叶似白果树,据Berkin说,果较白果小的多,不可食。其二为柳杉,相传为西域来的“宝树”,真是山村和尚眼里的宝呵!我们试量其一株,周围共十八英尺。过大树为黄龙潭,是一处阴凉的溪濑。我坐石上洗脚,水寒冷使人战栗。

从此回牯岭,仍住胡金芳旅社。三日之游遂完了。牯岭此时还不到时候,故我们此时不去游览,只好留待将来。我们本想明天下山时绕道去游慧远的东林寺,但因怕船到在上午,故决计直下山到九江,东西二林留待将来了。

我作《庐山游记》,不觉写了许多考据。归宗寺后的一个塔竟费了我几千字的考据!这自然是性情的偏向,很难遏止。庐山有许多古迹都很可疑,我们有历史考据癖的人到了这些地方,看见了许多捏造的古迹,心里实在忍不住。陈氏《庐山指南》云:

查庐山即古之敷浅原。……今在紫霄岭上(山之北部)尚有石刻“敷浅原”三字,足以证此。(页一一二)

这里寥寥四十个字,便有许多错误。紫霄峰即是归宗寺后的高峰,即今日所谓金轮峰,考证见上文,并不在“山之北部”。康熙时李滢作《敷浅原辩》,引南康《旧志》说,

山南紫霄峰有“敷浅原”三大字,未详何时劖石。

这句话还有点存疑的态度。陈氏不知紫霄峰在何处,自然不曾见此三字。即使他见了这三字,也不能说这三字“足以证此”。一座山上刻着“飞来峰”三个大字,难道我们就相信此三字“足以证”此山真是飞来的了?又如御碑亭上,明太祖刻了近二千字的《周颠仙人传》,一个皇帝自己说的话,不但笔之于书,并且刻之于石:难道这二千字石刻就“足以证”仙人真有而“帝王自有真”了吗?

一千八百多年前,王充说的真好:

世间书传,多若等类,浮妄虚伪没夺正是。心濆涌,笔手扰,安能不论?论则考之以心,效之以事,浮虚之事,辄立证验。(《论衡》,《对作篇》)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细碎的考据呢?也不过“心濆涌,笔手扰”,忍耐不住而已。古人诗云:

无端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

黄梨洲《题东湖樵者祠》诗云:

姓氏官名当世艳,一无凭据足千年。

这样无限的信心便是不可救药的懒病,便是思想的大仇敌。要医这个根本病,只有提倡一点怀疑的精神,一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

昨天(四月十九日)《民国日报》的《觉悟》里,有常乃惪先生的一篇文章,内中很有责备我的话。常先生说:

将一部《红楼梦》考证清楚,不过证明《红楼梦》是记述曹雪芹一家的私事而已。知道了《红楼梦》是曹氏的家乘,试问对于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有何大用处?……试问他(胡适之)的做《红楼梦》考证是“为什么?”

他又说:

《红楼梦》考证之类的作品是一种“玩物丧志”的小把戏;唱小丑打边鼓的人可以做这一类的工作,而像胡先生这样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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