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溪集 - 卷七

作者: 宋濂15,567】字 目 录

、《非乐》、《非儒》等九篇,比今书则又亡多矣。墨者,强本节用之术也。予尝爱其“圣王作为宫室,便于主,不以为观乐”之言。又尝爱其“圣人为衣服,适身体、和肌肤,非荣耳目而观愚民”之言。又尝爱其“饮食增气、充虚、强体、适腹”之言。墨子其甚俭者哉!卑宫室,菲饮食,恶衣服,大禹之薄于自奉者。孔子亦曰:“奢则不逊,俭则固。”然则“俭”固孔子之所不弃哉!或曰,如子之言,则翟在所取,而孟子辞而辟之,何也?曰:本二。

《鬼谷子》三卷,鬼谷子撰。一名元微子。鬼谷子无姓名、里居,战国时隐颍川阳城之鬼谷,故以为号。或云王誗(誗一作诩)者,妄也。长于养性、治身。苏秦、张仪师之,受捭阖之术十三章,又受《转圆》、《胠箧》及《本经》、《持枢》、《中经》三篇。《转圆》、《胠箧》今亡。梁陶宏景注。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隋志》始有之,列于纵横家。《唐志》以为苏秦之书。大抵其书皆捭阖、钩箝、揣摩之术。其曰:“与人言之道,或拨动之,令有言以示其同;或闭藏之,使自言以示其异。”捭阖也。“既内感之而得其情,即外持之使不得移。”钩箝也。“量天下之权,度诸侯之情,而以其所欲动之。”揣摩也。是皆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则家亡,国用之则国偾,天下用之则失天下,学士大夫宜唾去不道。高氏独谓其得于杨老阖辟、翕张之外,不亦过许矣哉!其中虽有“知性寡累,知命不忧”,及“中稽道德之祖,散入神明之颐”等言,亦恒语尔,初非有甚高论也。呜呼,曷不观之仪、秦乎?仪、秦用其术而最售者,其后竟何如也?高爱之慕之,则吾有以识高矣。

《孙子》一卷,吴孙武撰,魏武帝注。自《始计》至《用间》凡十三篇。《艺文志》乃言八十二篇,杜牧信之,遂以为武书数十万言,魏武削其繁剩,笔其精粹,以成此书。按《史记》,阖闾谓武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其数与此正合。《汉志》出《史记》后,牧之言要非是。武,齐人,吴阖闾用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叶适以不见载于《左传》,疑其书乃春秋末、战国初山林处士之所为。予独不敢谓然。春秋时列国之事,赴告者则书于策,不然则否。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大国若秦、楚,小国若越、燕,其行事不见于经传者有矣,何独武哉?或曰:“《风后握奇经》,实行兵之要,其说实合乎伏羲氏之卦画,奇正相生,变化不测。诸葛亮得之,以为‘八阵’。李靖得之,以为‘六花阵’。而武为一代论兵之雄,顾不及之,何也?”曰:“《兵势》篇不云乎:‘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九地》篇又不云乎:‘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斯固风后之遗说也,曾谓其不及之,可乎?”呜呼,古之谈兵者,有仁义,有节制,至武一趋于权术变诈,流毒至于今未已也。然则武者,固兵家之祖,亦兵家之祸首欤!

《吴子》二卷,卫人吴起撰。起尝学于曾子。其着书曰《图国》、《料敌》、《治兵》、《论将》、《应变》、《励士》,凡六篇。夫干戈相寻,至于战国,惨矣!往往以智术诈谲,驰骋于利害之场,无所不用其至,若无士矣。起于斯时,对魏武侯则曰:在德不在险。论制国治军,则曰:教之以礼,励之以义。论天下战国,则曰:五胜者祸,四胜者弊,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数胜得天下者稀,以亡者众。论为将之道则曰: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备,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约。何起之异夫诸子也?此所以守西河,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辟土四面,拓地千里,宜也。较之孙武,则起几于正,武一乎奇,其优劣判矣。或者谓,起为武之亚,抑亦未之思欤?然则杀妻求将,啮臂盟母,亦在所取乎?曰:姑舍是。

《尉缭子》五卷,不知何人书。或曰魏人,以《天官》篇有“梁惠王问”知之。或曰齐人也。未知孰是。其书二十四篇,较之《汉志》“杂家”二十九篇,已亡五篇。其论兵曰:“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王于后,无敌于前。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风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惊。”由是观之,其威烈可谓莫之婴矣。及究其所以为用,则曰:“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又曰:“兵者,所以诛暴乱,禁不义也。兵之所加者,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士大夫不离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呜呼,又何其仁哉!战国谈兵者,有言及此,君子盖不可不与也。宋元丰中,是书与孙、吴二子,司马穰苴《兵法》,黄石公《三略》,吕望《六韬》,李卫公《问对》,颁行武学,号为“七书”。孙、吴当是古书;《司马兵法》本古者《司马兵法》而附以田穰苴之说,疑亦非伪;若《三略》、《六韬》、《问对》之类,则固后人依仿而托之者也,而杂然浑称无别,其或当时有司之失欤?

《尹文子》二卷,周尹文撰。其书言大道似老氏,言刑名类申、韩,盖无足称者。晁氏独谓其亦宗六艺,数称仲尼,其叛道者盖鲜。呜呼,世岂有专言刑名而不叛道者哉?晁失言矣!仲长统序,称其出于周尹氏,齐宣王时居稷下,与宋銒、彭蒙、田骈,同学于公孙龙。按龙客于平原君,君相赵惠文王。宣王死下距惠文王之立,已四十馀岁,是非学于龙者也。统卒于献帝让位之年,而序其黄初末到京师,亦与史不合。呜呼,《素问》以为黄帝所作,而有“失侯失王,脱营不医”之文,殊不知秦灭六国,汉诸侯王国除,始有失侯王者。《六韬》谓出于周之吕牙,而有“避正殿”之语,殊不知避正殿乃战国后事。《尔雅》以为周公所制,而有“张仲孝友”之言,殊不知张仲乃周宣王时人。予尝验古书真伪,每以是求之,思过半矣,又况文辞气魄之古今,绝然不可同哉!予因知统之序,盖后人依托者也。呜呼,岂独序哉!

《商子》五卷,秦公孙鞅撰。鞅,卫之庶孽,封于商,故以名书。《汉志》二十九篇。陈氏谓二十八篇。予家藏本二十六篇,其第二十一篇亡。鞅好刑名之学,秦孝公用之,遂致富强,后卒以反诛。今观其术,以劝耕、督战为先务。垦草之令,农战之法,至严至峻也。然不贵学问以愚民,不令豪杰务学诗书,其毒流至嬴政,遂大焚《诗》《书》百家语,以愚天下黔首,鞅实启之,非特李斯过也。议者不是之察,尚摘其“商、农无得籴粜”,“贵酒肉,重租”之语,以为疵病,是犹舍人杀夺之罪,而问其不冠以见人,果何可哉?

《公孙龙子》三卷,《疏府》、《白马》、《指物》、《通变》、《坚白》、《名实》,凡六篇。《汉志》六十四篇,其亡已多矣。龙,赵人,平原君客也。能辨说,伤明王之不兴,疾名器之乖实,以假指物,以混是非,冀时君之有悟,而正名实焉。予尝取而读之,“白马非马”之喻,“坚白同异”之言,终不可解。后屡阅之,见其如捕龙蛇,奋迅腾,益不可措手。甚哉其辨也!然而名实愈不可正,何邪?言弗醇也。天下未有言弗醇而能正,苟欲名实之正,亟火之。

《荀子》十卷,赵人荀卿撰。卿名况,《汉志》避宣帝讳,作孙卿。刘向校定,除其重复者三十二篇,为十二卷,题曰《新书》。唐杨倞为之注,且更《新书》为《荀子》,易其篇第,析为二十卷。卿以齐襄王时游稷下,距孟子至齐五十年矣,列于大夫,三为祭酒。去之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以谗去。之赵,与临武君议兵。入秦见应侯,昭王以聘。反乎楚,复为兰陵令。既废,家兰陵以终。乡先正唐仲友云:“向序卿事,本司马迁。于迁书有三不合:春申君死,当齐王建二十八年,距宣王八十七年。向言卿以宣王时来游学,春申君死而卿废。设以宣王末年游齐,年已百三十七矣。迁书记孟子以惠王三十五年至梁,当齐宣王七年,惠王以‘叟’称孟子,计亦五十馀。后二十二年,子之乱燕,孟子在齐。若卿来以宣王时,不得如向言后孟子百馀岁。田忌荐孙膑为军师,败魏桂陵,当齐威王二十六年,距赵孝成王七十八年。临武君与卿议兵于王前,向以为孙膑,倞以败魏马陵疑年,马陵去桂陵又十三年矣。《崇文总目》言卿楚人,楚礼为客卿,与迁书、向《序》驳,益难信。”其论殊精绝。然况之为人,才甚高而不见道者也。由其才甚高,故立言或弗悖于孔氏;由其不见道,故极言性恶,及讥讪子思、孟轲不少置。学者其亦务知道哉?李斯虽师卿,于卿之学懵乎未之有闻。先儒遂以为病,指卿为刚愎不逊、自许太过之人,则失之矣。

《韩子》二十卷者,韩非所撰。非,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归其本于黄老。与李斯同事荀卿。以书干韩王不用,乃观往者得失之变,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五十五篇,计十馀万言。秦王见而悦之,急攻韩得非。斯自以不如非,忌之,谮于秦王。下吏,使自杀。非,惨激人也,君臣、父子、夫妇之间,一任以法,其视仁义蔑如也。法之所及,虽刀锯日加,不以为寡恩也。其无忌惮,至谓孔子未知孝、悌、忠、信之道;谓贤尧、舜、汤、武,乃天下乱术;谓父有贤子、君有贤臣,适足以为害;谓人君藏术胸中,以倡众端,而潜御群臣。噫,是何言欤?是何言欤?是亦足以杀其身矣!

《燕丹子》三卷。丹,燕王喜太子,此书载其事为详。其辞气颇类《吴越春秋》、《越绝书》,决为秦、汉间人所作无疑。考其事,与司马迁《史记》往往皆合。独乌头白,马生角,机桥不发,进金掷蛙,脍千里马肝,截美人手,听琴姬得隐语等事,皆不之载。周氏谓迁削而去之,理或然也。夫丹不量力而轻撩虎须,荆轲恃一剑之勇而许人以死,卒致身灭国破,为天下万世笑。其事本不足议,独其书序事有法,而文彩烂然,亦学文者之所不废哉。

《孔丛子》七卷,《中兴书目》称汉孔鲋撰。鲋该览六艺,秦并天下,召为鲁国文通君,拜太傅。及焚书令行,乃归藏书屋壁,自隐嵩山。陈涉起,聘为博士,迁太师。仕六旬,以言不用,托目疾退老于陈,而着是书。年五十七卒。则固非汉人矣。又称一名盘盂。《艺文志》有孔甲《盘盂》二十六篇,本注谓黄帝史,或谓夏帝时人。此书称子鱼名鲋,陈人,或谓之子鲋,或谓之孔甲。孔甲姓名偶同,又决非着《盘盂》者也。其殆孔氏子孙,杂记仲尼、子思、子上、子高、子顺、子鱼之言行者欤?其第七卷,则汉孔臧以所着赋与书,谓之《连丛》附于卷末。嘉佑中,宋咸为之注。虽然,此伪书也。伪之者其宋咸欤?王士元伪作《亢桑子》,而又自为之注,抑此类欤?近世之为伪书者,非止咸也。若阮逸、关朗《易传》,李靖《问对》,若张商英《素书》,若戴师愈《麻衣易》,亦往往不能迷明者之目,竟何益哉!今观是书《记问》篇所载,有子思与孔子问答语。子思年止六十二,鲁穆公同时人。穆公之立,距孔子之没七十年,子思疑未长也,而何有答问哉?兼之气质萎弱,不类西京以前文字,其伪妄昭然可见。或者谓其能守家法,不杂怪奇,历战国、秦、汉流俗而无所浸淫。未必然也,未必然也!

《淮南鸿烈解》二十一卷,汉刘安撰。安,淮南厉王长之子。招致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七披、伍被、晋昌等八人,及诸儒大山、小山之徒,讲论道德,总统仁义,着《内书》二十一篇。《李氏书目》云:“第七、第十九亡。”《崇文总目》云:“存者十八篇。”今所传《原道》、《俶真》、《天文》、《地形》、《时则》、《冥览》、《精神》、《本经》、《主术》、《缪称》、《齐俗》、《道应》、《浚论》、《诠言》、《邱略》、《说山》、《说林》、《人间》、《务修》、《泰族》、《等训》,连卷末《要略》,共二十一篇,似未尝亡也。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又有《外书》三十三篇,《汉志》与《内书》同列于杂家。《中》《外书》馀皆未见。《淮南子》多本《文子》,而出入儒、墨、名、法诸家,非成于一人之手,故前后有自相矛盾者,有乱言而乖事实者。既曰武王伐纣,载尸而行,海内未定,故不为三年之丧。又曰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使戎狄各以其贿来贡,辽远未能至,故治三年之丧,殡两楹以俟远方。三代时无印,周官所掌之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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