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笃姆作品选 - 双影人

作者: 施笃姆33,178】字 目 录

然拉住我的双手。“答应我吧,”他说,“我的林区离此地仅一个多小时路程,在橡树林之间--允许我向我老伴报告您这位贵客几天后的光临吗?”

老人那么恳切地望着我,我很愉快地答应了他,明天就去。他笑着直摇我的手:“一言为定!太好了!太好了!”随后,他向自己的猎犬打了一声唿哨,再一次摘下那顶揷着根老鹰毛的便帽朝我挥了挥,便骑上一匹黑马,高高兴兴地去了。

他走后,店主人凑拢来说:“是个好人呐,这位林务官老爷;我早料到你们会交上朋友的。”

“哦,您怎么会这样想呢?”我追问道。

店主笑起来。“哎呀呀,如此说来先生您自己还压根儿不知道喽?”

“您就清说出来吧!我该知道什么呢?”

“哎呀呀,您与林务官的太太是同乡啊!”

“我与林务官太太?这我真是毫无所知;是您第一个告诉我的。可是,我也并未告诉林务官,我的故乡在哪儿呀。”

“喏,”店主道,“那自然没有。再说他也未看过旅客登记簿;要知道这可不像报纸什么的,谁都可以来翻翻!”

我这时却在想:原来如此!我的乡音竟还这么重,因而就无从改变了吗?可是近三十年来,故乡所有和我门户相当的年轻姑娘我都认识,就从未听说有哪个嫁到南方这样远的地方来啊。“您弄错了吧,”我对店主说,“林务官太太做姑娘时叫什么名字,您知道吗?”

“这我就无以奉告了,先生,”他回答,“不过,林务官老爷的先父母,那对老牧师夫婦当年赶着车带这个不满八岁的小妞儿来我店里的情景,在我就还像发生在今天一样呐。”

--我无心刨根问底,便收住话头,只让他把去林区的路更详细地向我讲了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露珠儿还躺在叶片上,林中的雀儿刚刚发出晨噪,我便动身了。走了约摸一小时,便来到一片橡树林边;按照他们的指点,我转入左边一条穿过浓荫的宽阔的马车道。可不久,我就必须自行开路,同时眼前也出现了我那新交的家。随后再走不到一刻钟,迎面便传来忙碌的人声,打破了林中的岑寂。林荫退去,面前现出一片清粼粼的池水;水池对面,在朗朗的晨光中,是一座古老而宏敞的邻宅,大门洞开着,门前一溜石阶,门上装饰着一支巨大的鹿角。蓦地,至少有六七条猎犬,大的大,小的小,一起狂吠起来;但听得一声唿哨,又突然全部不做声了。

“您好,您好,欢迎,欢迎!”那我已经听熟的男子的声音喊道。他走出大门,奔下台阶,绕过水地走来,但并非独自一人:一位嬌小得活像个小姑娘的婦女,挽着他的手臂;到了眼前我才看出,她也肯定是快四十的人了。她对我表示欢迎,可差不多只是重复着丈夫已经说过的话;然而,她那微微张着的嘴边的善意表情,却久久留在文静的脸上,不容你对她的真诚有丝毫怀疑。接着,我们一同朝家里走去,这时我才发现,她是那么完全地靠在丈夫的手臂上,仿佛想对他说:“你托负着我的生命,而你也乐于为此;你的幸福与我的幸福,是分不开的啊!”

我们走进房里,坐下来喝早晨的咖啡,为等我,喝咖啡的时间也推迟了。屋内的陈设,如一个中产者之家那样简朴;林务官坐在靠椅里,显得十分惬意。“克里斯琴①,”他用狡狯的目光扫了我和他妻子一眼,说,“我给你请来了一位贵客,虽然我连他的姓名和身份都还不知道。不过,在他离开我们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们的,这样往后咱们才能再见着他。总算得到机会与一位普通人交往了,而不再老是与某个枢密顾问大人或者少尉先生打交道,这实在令人感到欣慰。”

①克里斯蒂娜的爱称。

“好吧,”我笑着说,“我也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接下去便告诉他们,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律师,并说出了自己的姓名。这当儿,林务官太太突然把脸转向我,露出了惊愕的表情。我觉得,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啦,太太,”林务官嚷道,“我觉得一位律师不是也挺好嘛!”

“我也这么想,”她说,同时递了一杯咖啡给我。咖啡散发出股股香味儿,使我无心他顾。婦人站起身来,去窗前丢了一把面包屑,随后又回到座位上。窗外,从屋顶上泼刺刺地飞下一群鸽子。如阵雨骤降,再加上那些从屋前的菩提树上窜下来的麻雀,那景象实在热闹。

“可美了它们!”林务官笑道,脑袋向窗口歪了一歪,“自从咱们保罗去鲁拉上学以后,她就再也改不了拿面包屑去喂那些饥饿者的习惯了,不管是一个乞丐也好,还是那些偷食上帝马槽里粮抹的雀儿也好!”

婦人安详地放下呷了一口的咖啡,说:“仅有一个乞丐吗?我倒认为还有上帝与他在一起哩!”

“好啦好啦,老伴儿,”林务官大声道,“我看出来,你与我相比是太聪敏了;咱们讲和怎么样!”

我们继续聊着。可每当那张可爱的女性的面庞朝着我时,我都忍不住要细细打量它,想从中找出自己熟悉的特征来。纵使有几次,我于一瞬间仿佛也认出了过去的一个小姑娘的脸蛋,但末了还是不得不对自己说:“不,你不认识她;她,你从来没有见过!”后来,我仔细听她的口音,也听不出家乡的人们总要念混的几个相似的元音或辅音;只是偶尔,我发现她把另一个辅音前的s也浊化了,这个毛病在我本人自然是早就丢掉了的。

上午,我随林务官去周围的森林里转了转。他领我看了他的主要林地,全长满着原生的古橡树以及才指头儿般粗的幼树。他还透彻地向我灌了一大套管理森林的学问。我们看见一头有十四支叉角的牡鹿和一群小鹿;从一处烂泥塘里,一头野猪探出颗大脑袋来,用细眯眯的眼睛瞅着我们。我们未带猎狗。“千万别做声,自己走自己的路,”我的向导警告说,“不然咱们就别想平安无事地回家去。”

午饭后,主人领我去后面楼上为我准备的房间里。“您不是想写信吗?”他说,“这儿有您必需的一切!从前我们的儿子住在这里,倒是又清静又凉爽呀!”他拉我到一扇窗前:“这下面您看得见我们花园的一角,花园前面围绕着一湾池水,再过去是绿色的草地,最后便是高高的黑森林--它为您杜绝了一切尘嚣!--您旅途中累了,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吧!”说毕便与我握手告别。

他走了,我便照他的吩咐去做。透过敞开的窗户,传来花园中的莺啼,左近森林里金翅雀的啁啾,以及树梢顶头蓝天上的鹞鹰的鸣叫,一声一声,渐渐远去,渐渐远去,最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终于醒来。我睡了很久,怀表上的短针已指到五点,该赶紧写信了,因为六点钟便要差人送进城去。

我因此很晚才从楼上下来。我看见女主人坐在屋前菩提树荫里的一条长凳上,手中做着针线。“给咱保罗做的,”她抱歉似地说,把活计摆到了一边,“可不经他穿啊,这个野小子;而且还不止野哩!--瞧您睡得多熟,太阳都快下山了!”

我打听她丈夫。

“他办事去了,得耽搁一会儿。他叫我向您致意,咱俩也好进一步认识认识--他这么对我说--同时去那枫树林的小径上遛达遛达,走您与他上午没去过的那一边;待会儿他上那里来找我们。”

应我的请求,她又拿起了为儿子做的针线活儿。我们又聊了一些时候,却仍不见林务官回来,她便站起身。“该走啦!”她说,脸红了一下。

我们并肩走在小径上,穿过高高的枫树林;落日的余晖从旁边斜照过来。我们的谈话完全停住了;不时地,我偷眼看她的侧影,仍然无所发现。

“请允许我,尊敬的夫人,”我终于开了口,“请允许我打破这林中的静寂,因为我急慾对您说点什么,向您提出一个问题。您一定理解,一个在异地的人,总是会在心里暗暗思念自己的故乡啊!”

她点点头。“您只管讲吧!”她说。

“我想我不会弄错,”我开口道,“今天早上,当我说出自己的姓名时,您显然吃了一惊。您过去听见过它吗?我的父親,至少在本乡吧,可是个有名的人哩。”

她又连连地点头:“是的,我回忆起,在小时候听到过您这个姓氏。”

谁想到,当我接下去对她说出我故乡的名称时,她的眼珠一下便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盯住我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明亮的眸子也变得模糊起来。

我差不多吓了一跳。“我可没想叫您难过哟,”我说,“只是‘大熊’客店的老板从登记簿上知道了我的故乡。他告诉我说,咱俩曾是同一个城市的孩子!”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您也出生在那里,”她说,“那咱俩就是的。”

“不过,”我稍稍犹豫后说,“那时城里的所有人家,我自信都认识,可就是不知您是哪一家?”

“我的家庭您不会认识,”婦人答道。

“这就怪喽!您是几时离开故乡的?”

“快三十年了吧。”

“唔,那会儿我还在家里,后来咱们很多人就不得不漂泊他乡了。”

她摇摇头。“原因不在这儿;原因是:我的摇篮--”她迟疑了一下说,“也许我根本就没有摇篮吧。我出生的那个家,是一个穷工人租来的茅屋,我便是他的女儿。”

她抬起头来,用明亮的眼睛望着我。“我的父親叫约翰·汉森,”她说。

我极力回忆,却想不起这个人来;汉森这个姓在我们那里多得如海边的沙子。“我认识一些工人,”我回答,“小时候还经常到一个工人的家里去玩来着,而且对他和他贤慧的妻子--他们给了我一些我现在还认为是极好的影响--我至今仍怀着感激之情。不过,您可能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令尊的名字。”

她看来听得很专心;我觉得,她那孩子般的明眸又濕润了。

“您应该认识他啊,”她喊道,“您认识了他,就会更爱那些被称作小人物的人!在我还不满三岁那年,母親就去世了,我只有他唯一一个親人,可在我八岁上,我突然又失去了他。”

我们走着,谁都不再吭声。我们抬起手来,把伸到路中间的枫树枝拨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像是想讲什么,可好半天才迟疑着说了出来:“我现在想给您,我的乡親,再讲一个情况。说来奇怪,但它的确又经常发生。我总觉得,从前,当我母親还在世的时候,我有另外一个父親--我怕他,躲着他,他老是对我很凶,还打我和我母親……这是不可能的啊!我自己清人去查过教堂里的婚配登记簿,我母親只有一个丈夫。我们在一起吃苦,在一起挨冻受饿,可从不缺少爱。还记得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在一个礼拜天,我那时大概六岁。我们勉强把午饭对付过去了,可晚上呢,已经没有任何吃的了。我实在饿得慌,而炉子差不多已凉啦。这时,父親用他那双好看的黑眼睛望着我,我便向他伸出小手;转瞬间,我就给裹在一块破旧的毯子里,抱在这个壮实的汉子胸口上了。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街道,走啊,走啊。头顶上,星星全都亮了;我的眼睛一会儿瞅着这颗,一会儿瞅着那颗。‘在那上边,住着谁呢?’我终于问。父親回答:‘仁慈的上帝住在那儿,他不会忘记咱们的!’我又望着那些星星,它们都静悄悄地、慈爱地在俯瞰着我哩。‘爸爸,’我说,‘再求求上帝吧,求他再给咱们一小块面包,今天晚上已经没有啦!”这时,我感到一颗滚烫的泪珠掉在我脸上;我想,这是仁慈的上帝他哭了吧。--我记得,我后来躺在小床上,肚子仍然饿着,但却安安稳稳地,睡熟了。”

她沉默下来,我们在林间的小路上慢慢走着。

“我母親还在世时,”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父親的情况就记不那么准了。对那时的他,我只有一个凶暴可怕的印象,我再怎么想,也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突然,她蹲下身子,摘了一把那种喜欢长在贫瘠沙地上的淡红色千日红,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她就开始用千日红编起花环来。

我仍想着她最后的几句话,脑子里漫漫出现了一个狂暴小伙子的影子;他,我是太熟悉了,可又叫不出他的名字。“就连孩子们,”我终于提起话头,眼睛盯着她灵巧的双手,“他们有时也会想到那不可见的四处游蕩的死神,感受着恐怖的袭击,因而胆怯地伸出手去,紧紧抱住自己心爱的人不放;再说--您一定清楚地知道,社会给孩子们的都是些怎样的父親--无怪乎您的想象力,要给自己记忆里的空白填补上这个可怕的印象了!”

高贵的婦人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您的道理讲得很好,”她说,“只不过,我倒从未吃过这类胡思乱想的苦头。而且,在我父親死后收养我的这些人,是一个孩子所能指望的最好的人了,他们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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