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向空中伸出了强健的双臂,“咱们可不能没有活儿子啊!”
到了工作的地方,那个大个子婆娘极力躲开他;然而也只有她才发现,监工的一双眼睛在望着她的丑脸时却笑着呐。“滚开!干吗老瞅着我!”可他又自言自语道,“你就是那条无意间把幸福赶进我怀抱里来的猎狗呀!”
揭发少女呢,却总有本事一次又一次地和自己默不作声的情人会面。“笑啊!你干吗不笑?”她对约翰悄声说,同时使对方望着她那双笑吟吟的褐色眼睛。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可总觉得那口井……”
“那井怎么啦!”她问。
“我想,最好把它除掉!”过了片刻又说,“我总觉得,你多会儿会掉下去的,汉娜,你那么任性--不能让它再这样做着。”
“你是个傻瓜,约翰,”少女柔声细语地说,“从今以后,我怎么还会掉下去呢?要是没有这些蠢婆娘在眼前,我早就飞到你脖子上来啦!”
可约翰却心事重重地走开了。傍晚收工时,他走过无人的旷野,忍不住又在井边上停住脚,拣起一块块小石头来扔进那深渊里去。地跪下来,身子探出井沿,侧耳细听,仿佛那下面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他必须听个明白似的。
天边晚霞已经消散,他才漫步踱回城中,走进坐落在大街上的东家住宅。第二天清晨,使女工们惊异的是,地里来了一个木匠,围着那眼古井造了一圈栏杆。这栏杆虽则粗糙,可结实倒挺结实哩。
九月里的一天傍晚,在大堆栈的一号打包场上,正进行着从下午就开始了的“苦笑啤酒节”的庆祝活动。所有在酒厂干活的人:车夫啦,烧火工啦,蒸馏工啦,以及其他种种名称的工友,全聚到这儿来了。屋梁上,到处挂着翠菊、黄杨叶和秋天里的其他花叶编成的花环。大伙儿刚才已经坐在桌旁,也就是在大木桶上放的几块木板旁边,吃了一顿;眼下他们又在喝着咖啡。花环之间的各式吊灯都点着了,昏暗的场地上,奏出了一只木笛和几把小提琴的乐声--这可是年轻的姑娘们早就伸长脖子在盼着的呐。
约翰已和自己年轻的妻子翩翩起舞。她靠在他臂弯里,跳得热起来了。约翰满怀喜悦,眼睛瞟着站在一旁的黑压压的人群,可他们与他何干呢?--他与自己的舞伴跳着跳着,不小心碰在一张突出到舞池中的大像木桌的棱角上,汉娜发出一声惊叫、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约翰还是去招呼那位年轻力壮的烧火工;“帮咱把桌子搬搬,弗朗茨!”
弗朗茨装作没有听见;约翰便去扯他的衣袖。“干吗?”烧火工半转过脸来喝道。
“一点儿小事,”约翰回答,“这张桌子得搬开,搬到那边角落里去。”
“那你自个儿搬呗!”年轻人道,随即便踅到另一些技在一起的工人中去了。“他要你做什么?”工人中的一个问。
“不知道;他叫我帮助他!可他自己又没少长胳膊!要不是在这儿还得干活,咱早就走啦!”
大伙笑着散开,各人寻找自己的舞伴去了。约翰从听到的片言只语中,也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他紧闭嘴chún,继续与自己年轻的妻子跳着,自始至终只与她一个人跳。
在欢乐的舞会进行中间,东家也领着几位朋友来到了打包场;其中有那个曾对被判入狱的约翰表示同情的市长。这时,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这年轻漂亮的一对儿。
站在市长身旁的,是东家太太的姨姐,一位已经有相当年纪的老[chǔ]女。“你瞧瞧,”她手指头点着那对年轻夫婦,悄声地说,“十个月前还在车里纺羊毛,眼下却搂着自己的幸福跳得有多欢啰!”
市长点点头说:“唔,唔--您说得不错……,不过,他自己并不幸福,而且永远也不会幸福。”
老[chǔ]女瞪着市长。“这我可闹不明白了,”她说,“这号人的感情不同于咱们。不过,自然喽,您这位不可救葯的老光棍当又另有高见吧!”
“我不开玩笑,親爱的小姐,”市长回敬道,“我很同情这种人:他搂在怀里的幸福倒是实实在在的,可仍然于他无所帮助,因为他在自己内心深处,苦苦思索着一个谜;这个谜,那位被他搂在怀中,他习惯地叫她做幸福的年轻女子,也帮他解决不了,世界上任何其他人,也帮他解决不了。”
老[chǔ]女仰着头,茫然望着讲话的人。“那他就别思索呗!”她终于说。
“他不能啊。”
“为什么?他看上去不是还挺神气的吗?”
“是的,”市长若有所思地说,“他甚至会变得妄自尊大,有朝一日说不定又会成为罪人;要知道这个谜就叫;我怎样才能恢复失去了的尊严呢?--他永远解不开这个谜。”
“唔!”老[chǔ]女道,“市长先生,您总是有这种古里古怪的念头。可我想,咱们在这儿呆得够了;花环的味儿太浓,油灯老在冒烟,我这头发和衣服又该臭好几天了。”
他们全走了,留下穷人们继续作乐;只有市长还停了几分钟;这当儿那年轻的一对儿幸福地跳到他面前来了。那位十七岁的少婦,眉开眼笑地望着丈夫的眼睛;他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双眸,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这样还能过多久呢?”市长喃喃着,赶上了其他的人。
这样倒又过了相当久,因为那女子虽是穿着破衣烂社长大,却年轻而且纯洁。他们一起住在出城向北去的那条大路尽头的一所茅屋里;前面一间小小的卧室归他夫婦二人占用,她母親勉强在狭窄的厨房中铺了一张床。约翰的老东家已经了解到,他比别的监工多做了一半的事,加之市长替他说情,便将他长期雇佣下来,尽管经常有人去劝东家赶走这个坐过车的家伙。因此约翰一直有活儿干,他妻子也常常如此,饥缓的忧愁便没有来搅扰这个小小的家庭。屋前还有一块园子,国内长着些女贞树,繁密的枝叶一直伸到大路边。夏日傍晚,妻子常静坐国中,等着丈夫下工回来。丈夫一出现,她便飞也似地迎上前去,强迫他在长凳上坐下。可他从不习惯与妻子并排而坐,总是把她抱在怀中,像抱一个孩子似的。“来吧,”他说,“我并不很累。我所有的不多,我必须把自己的一切都抱在怀里。”有一天傍晚他这样说。这当儿,她凝视着他,用手指抚摩他的额头,像是想从他额头上抹掉什么似的。“越来越深了呐!”她说。
“你说什么,汉娜?”
“皱纹--不,别说了,约翰。我刚才想,桥工们今天过节,其他人都去了,可他们没有邀请你。”
皱纹变得更深。“甭提啦!”他说,“甭再提这个;我反正也不会会的,”说着,他把自己的妻子接得更紧。“这样最好,”他说,“就咱俩在一块儿。”
--几个月后,孩子就要出世了。善良的老婆婆给忙得晕头转向:一会儿为产婦热一罐汤,一会儿又翻出那几件可怜巴巴的小衣服来瞧瞧,这是她近几个礼拜用旧布片替自己盼望着的小孙子缝的。少婦躺在床上,男人坐在她身边;他把工作丢到了脑后,耳朵里听见的只有妻子的[shēnyín];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约翰!”她呼叫着,“约翰!快呀,快去找格里滕大娘!可得马上回来哟,别丢下我一个人。”
约翰呆呆地坐着。再过不多久,他就要做父親啦。他吓了一跳,仿佛突然又看见自己穿上了囚农。“对,对,”他高声道,“我马上去了就来!”
时间是早晨。接生婆就住在同一条大路边上。约翰跑到她家,拉开门冲进去,看见一个胖老婆子正坐在房里喝早上的咖啡。“嘿,是你!”她悻悻地说,“我还以为至少是位公务员呢!”
“可咱的老婆也不比他的差!”
“你老婆怎么着?”接生婆问。
“甭问啦!您快跟我去吧;我老婆难产,等着您去帮助。”
老婆子打量着激动的丈夫,像是在盘算去这一趟如果还不至于一无所获,那又到底能挣到几个钱似的。“你只管头里走!”她说,“我得先喝完咖啡。”
约翰立在门口,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吧!”她又道,“你的小子不会下来晚了的!”约翰恨不得格死这婆子;然而,他咬紧牙关,他的妻子需要她呀。“咱求求您,格里股大娘,别这么慢吞吞地喝哟!”
“唔,唔,”她回答,“我喜欢怎么喝,就怎么喝。”
约翰走了;他看出来,他讲的每一句话,都只能使老婆子更不耐烦。
回到家,他发现妻子在床上痛得直叫。“是你吗,约翰?请来了吗?”
“还没有;她等等就来。”
这“等等”却已是半个小时;约翰呆呆坐在哭喊着的产婦分,一动不动;老婆婆呢,却在厨房为格里滕大娘再熬一杯咖啡。“她什么时候都可能要喝哩,”老婆婆自顾自地叨叨着,“得把她服侍得高高兴兴的呀!”
“约翰!”屋里的产婦叫着,“她还没来吗?”
“没有,”他应道,“她要先喝完咖啡。”他咬牙切齿,紧锁眉头。“她说你至少也该是个公务员的老婆!”
“约翰,约翰,我快死啦!”她突然大叫。
约翰一下跳起来,冲出房去,半道上碰见了接生婴。“怎么样,”她大声问道,“生了吗?你这是上哪儿?”
“去找您,格里滕太太,找您救我老婆的命!”
老婆子笑开了。“放心吧,你们这号子人才不会这么就死掉的!”
说话间,她与约翰到了那所小小的住房前。进屋后,她便去看产婦。“老婆婆呢?”她问。“难道你们什么也没想到准备吗?”接着,便一五一十数出了一大堆人家在这种场合总要为她准备的东西;他们便尽其所有地为她拿了来。
约翰站在床前,浑身颤抖。孩子到底生下来了。接生婆向他转过脸:“‘给你添了个闺女,不用去当兵喽!”
“一个囚犯的女儿!”他啼咕着,随即跪倒在床前,“求上帝收她回去吧!”
世人对他愈来愈怀敌意;每当他需要他们帮助时,每当他有事去找他们时,他得到的回答都是对他早年失足的谴责。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而要换上其他任何人,都可能听不下去。也许会有人讲:“你有两条粗胳膊,拳头也挺大,干吗忍气吞声,干吗不叫他们住嘴?”是的,确实有一次,一个碎嘴子水手骂他妻子叫花婆,约翰就把这家伙打倒在地,险些地砸碎他的脑袋。后来,在法庭传讯时,多亏那位对约翰怀有好意的市长,才好不容易把事情给抹平了!
约翰的情形不一样呀;当一只无情的手,硬要来揭他生命中的疮疤,或者只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那两条有力的胳膊便自然而然地软了下来,自卫尚且不能,更别提报复。
但是,尽管如此,幸福仍然与他一块儿住在那所寒怆的小屋里,即使他经常脸色隂沉,沉默寡言,把幸福给吓得飞走了;然而过后它又总是再飞回来,与年轻的父母一起坐在婴儿的小床边,向着他们微笑,使他俩的手不知不觉又握在一起。幸福尚未完全消失。孩子慢慢长大,老婆婆逐渐把带外孙女的事承担起来,汉娜不时地也去干干活儿,帮助挣一点钱。可后来,不知又是谁的过错,使幸福更经常地飞走.以至弄得他们没有这位可親的女伴陪同,长时间地闷坐在冷冷清清的家里了。是女人的任性,还是他俩那久已沉睡的乖戾脾气,在他们享受了爱情的巨大欢乐之后如今又慢慢苏醒过来,变得越发不可控制了?抑或是文关心中那无法赎免的负罪感,使他的坏性子又表现出来了吧?然而,真正的原因是:在很久以前,他那位老东家突然死了;约翰好不容易才忍着内心的苦痛,坐到大路边上去做起锤碎石的活儿来。
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孩子大概已满周岁;她躺在出生时父親就为她做的那张小床里,额头冒着一颗颗汗珠儿。汉娜无聊地坐在旁边,小脚向前伸着,一支胳膊垂在靠椅背后。孩子老睡不着,平时承担带孩子这个重担的老婆婆风濕病又发了,起不了床。“你倒是给做个摇篮好不好!”她向丈夫高声说;他刚疲倦地收工回来,把工具撂在屋角里。
“怎么啦?”他问,“孩子不是好好的在小床上睡了一年了吗?我当初做的时候,你自己就挺喜欢嘛!”
“眼下她可不成啦,”她回答说。
“不是都睡着了吗!”
“睡着啦--可把我折腾了一个钟头!”
“那就算咱俩都干了活儿好吧,”约翰不愿意多讲。
可妻子却没有住嘴;结果你一言,我一语,谁都越说越激烈,越说越控制不住自己。
“她明天或后天就会睡得好一些的,”丈夫仍好言说道。“要是还不成,咱们就再弄个摇篮!”
“从哪儿弄?”她追问。“前些时有好木材,你就该把摇篮做了!”
“嘿,那我把小床的腿锯掉,”约翰说,“下面再装四个轮子,这你就有摇篮了呗!”
事实上,摇篮不过是少婦用来出出闷气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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