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罢了。只听她那好看的嘴里发出一声冷笑.说:“这个怪种我一个人管得了吗片
约翰猛地抬起头来;“你想挖苦我是不是,婆娘?”
“挖苦了又怎样!”她咧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来冲着丈夫喊道。
“那就让上帝帮助你!”约翰大吼一声,举起了拳头。
她望着他,这时才发现他两眼冒着怒火。突然,她害怕起来,逃到墙角里,身子缩成了一团。“别打哟,约翰,”地嚷着,“为你自己着想,别打我啊!”
然而,约翰生来手快,眼下在火头上就更快了。女人把手按在太阳穴边的深褐色鬈发上,带着惊惧的眼神瞪着他;他的手只轻轻地擦到了她的额头。她未出一声;可是,约翰耳朵里却仿佛听见了凄厉的喊叫:“可悲呀,你;你把自己的幸福给打碎啦!”
他跪下去,自己也不知道对妻子说了些什么。他求她原谅,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拉开,他吻她。然而,他的妻子毫无反应;狂怒中,她偷眼觑见那开着的房门,冷不防挣脱他的怀抱,冲了出去。他只听见,她砰的一声随手关上了门。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小女儿直直地坐在小床上,用两个小拳头把被角塞在嘴里,张着一对大眼睛瞅着他。他忍不住走上前去,谁知小女儿却把头一扬,两条小胳膊往后一伸,小屋里使整个儿充满了幼儿尖利的哭声,好像她要以自己的大声嚎啕,来驱走那难以忍受的不幸。约翰不禁骇然,但他没有工夫多想,他这会儿哪里还能顾上孩子呢!他穿过黑暗的园子,奔出篱门。“汉娜!”他喊着,越喊越响,“汉--娜!”可他能听到的,只有从夜空中掉下来的雨滴打在一处处园子里树叶上的刷刷声,以及从背后城里传来的各种车辆的喧闹声。蓦地,他想起那口井,恐惧油然而生:“她自杀了怎么办!”他顺着大路奔去,一直到了地头。他突然被绊了一下,地上发出一点人声。“汉娜!”他喊道,“汉娜,你还活着?感谢上帝,你还活着!”他真想对着黑夜狂呼,以表示自己的欢欣,可是他不能够,他的心急跳着,就像要炸开了似的。他把妻子像婴儿似地抱起来;雨下得更大了,他便脱下身上的衣服来把她裹住,然后将她轻轻地贴在胸口上,慢慢走着,走着,顶着倾盆大雨向自己的家走去,好似生平头一回与自己年轻的妻子单独在一起。
汉娜了无生气,一任丈夫摆布;直到从约翰眼里滚下一颗颗热泪来,掉在她的脸上,她才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把泪水从他的脸上抹去。
“汉娜,親爱的汉娜!”丈夫喊着。这当儿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脖子。
幸福又悄悄走在他们身旁,他还不曾完全赶走它。
谁不知道呢,那些我们称之为“工人”的人们,其不幸往往就在于他们的生活全凭着两只手!激动中,言语不济了,自然便伸出手来,好像这也跟干活儿似的,只要动动手就行了。结果,常常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便闹出大乱子来。而且只要多会儿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因为这种人的多数,虽然也并非坏人,却都是在盲目地过日子,眼睛只盯住今天明天,全不知道从以往的经历中吸取教训。
约翰便是这么个人。在失去了工作和收入的日子里,穷困与种种不顺心的事刺激着他的神经,手便又在自己老婆身上出起气来;而老婆呢,也不比他冷静。街上的一班无赖汉与小青年,这时就聚在小屋前,听着里面发生的悲剧,以此来开心。唯有一个人,就是邻居那位老木工,才怀着一片善意。他走进屋去,要么劝得斗嘴的两口子不再吭声,要么抱着一个轻轻吸泣的很乖的娃娃走出门来。“这种事与你无关,小天使,”老木工说,“和我一块儿走吧!”边嘀咕边把孩子抱回自己家里,到那里便由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老婆婆,慈爱地从他手中接过去。
可是在盛怒过去后,大家都精疲力竭了,丈夫与妻子又搂在一起,紧紧偎依着,吻着,像是要这样置对方于死地似的--这情形外面的人便全然不知道了。“啊,汉娜!死吧!”有一回,粗野的丈夫喊道,“我与你一块儿死!”这当儿,从妻子的红chún间吐出了一声叹息;她神志恍惚地瞅了瞅激动的丈夫,把已被撕破的内衣从肩上扯下来,露出雪白的胸部。“好的,约翰,拿刀来,打这儿刺进去!”
可当他瞪着她,像要想知道她是否把这可怕的话当真时,她又突然叫道:“不,不!别这么做!别这么做!--咱们的孩子,约翰!--这么做太造孽啦!”说着,便急忙遮住自己躶露的胸部。
约翰却慢慢说:“我现在明白了,我是个废物,我对不起你呀!”
“你没有!你没有,约翰!”地嚷着,“是我坏,是我刺激你,是我横竖找你的碴儿!”
他于是把她抱得更紧,吻她,让她讲不下去。
“约翰!”她在嘴被松开,重新吸了一口气后说,“只管搂我吧,约翰!虽说我很疼,特别是在心里,可过后你得吻我,吻得我死去,要是你能够的话!挨打时是疼的,但过后却更甜了!”
约铺望着她,见她是那样美,不禁心里一酸:这是他的妻呀,仅仅是他的妻呀,而不是任何其他人呀。
“我再不打你了,”他说,“随你以后怎样把惹我都行!”他以温存而卑屈的目光,俯视着她。
“不,约翰!”她恳求道,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是那样温柔,“你可以打我!只是有一点,你昨天犯了,今后可不能再犯!你别打咱们可怜的孩子!你打他,会使我恨你,会使我心里,约翰,最最难受的呀!”
“好的,汉娜,我也不打孩子,”他做梦似地说。
妻子使低下头.去吻那只刚刚才揍过她的手。
这情景没有任何人看见,然而,在后来他俩双双死去以后,却传了开来。
尽管穷愁潦倒,债务逼迫,这所狭小的茅屋仍然是他的家,是他的城堡,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两个女人,谁也不去揭他的疮疤,只有在这儿他才得以幸免。
这并非出于怜悯,而是她们压根儿就没想到。即便偶尔提到他早年的过失,她们也更多地看着是不幸,很少认为是犯罪;须知,在她们的一生中,是与非常常温在一起,几乎是无从分辨的。婦人还在小姑娘时,就有过一个很者的老头儿做她的朋友;他也因犯了与约翰同样的罪,被判服苦役,有几年锁着铁链从车里出来推过小车。像别人讲自己年轻时的冒险故事一样,他也满不在乎地给小女孩讲了自己的遭遇。他当时住在邻近的一个村子里,常常赶着一匹白色的瘦马往城里运沙子,在家时便刻木屣与镰刀把儿。每次赶车经过,他都像老祖父似的对坐在门槛上的快活的小女孩讲几句慈爱的话。天长日久,只要白发老人在大路上赶着破车进城,小汉娜便留神起来。老人当时送给她的那双小木屣,一直还放在小阁楼上,不久前她才为女儿找了出来。--“老爷子不知这会儿到哪儿去啦?”她在揩去木屣上的灰尘时自言自语说,“过去他可是经常来的呀!”说完便把木屣小心翼翼地并排放到了一起。
这样一位获得了善终的老人,他曾经也是个囚犯。这个事实既未令他本人不安,也未使汉娜不安。
然而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突然使一切全完了。
--那是家里还有点收入,日子过得还算凑合的时候,只是汉娜的母親生病没过多久便故世了。汉娜痛哭了一场;约翰精打细算着勉强安葬了岳母,结果所挣的一点钱花了个精光,除此还欠了一些债。--在屋前的园子边上,有一棵多年的老神树;从前,礼拜天的早晨,小两口儿常在树荫下坐坐。可在一年多前,由于日子难熬,约翰便把它砍了,准备拿那笔直的树干去卖点钱。据老婆婆说,这树还是她丈夫親手栽下的哩。不过,那树干一直还躺在院子里,只是那宜人的树荫却没有了。眼下倒算派上了用场;邻居那位木匠把它打过去,为老婆婆做了一副盖子高高的寿木。这样,老婆婆就体面地--这是她临终时还焦心的事儿--被送入了墓穴。
丧葬费多数尚未偿还,其他债务又逼上来了,加之又出现了没有活儿干的时期。
一个礼拜天的早上,汉娜给年已三岁的孩子穿戴完毕;所谓穿戴,也只是那么套上去礼拜堂的可怜见的衣服罢了。约翰坐在桌旁,胳膊肘支在桌上,面前摆着早晨的咖啡,一只手搔着黑色的鬈发,另一只手用粉笔在桌面上写了一些数字。
可过了一会儿,粉笔便在他手指间折断了,捏得粉碎;他茫然地瞪着老婆和女儿。“你在干吗呀,汉娜?”他终于问。
老婆扭过头;在她听来,这话过分生硬。“没干吗!”她用同样的语气回了一句,“给孩子穿衣服呗。”
“那么从前,你与你媽单独过的时候,根本没有孩子让你穿戴,你又该干些什么呢?”
“我去城里讨口!”她回答,口气是那么倔强,那么带刺儿,“去讨口也比这会儿强!你娶了一个叫花婆,你自己是知道的!”
“瞧你就不害臊!”约翰冲口道。
“是的,”她强硬地说,眼睛直视着他的脸。
“那你干吗不学洗衣服呢?你母親可是会哩;她给老爷太太家干过活儿。你要是会,现在就可以给咱们挣钱,省得像这样坐着挨饿,不更好吗?”
女人沉默了,这可是她从未想到过的。她答不出话来,美丽的脑袋里却翻腾开了。这当儿,丈夫的目光还盯在她身上,压迫着她,像是要化她为乌有似的。喜地,她产生一个念头,一个使她呼吸都停止了的念头,可她仍忍不住说了出来。“倒还有别的营生好干咧!”她道;见丈夫不吭声,又继续往下说,“咱们可以纺羊毛;你在那里头干过六年,也可以教教我嘛!”
约翰恰似脑袋瓜上挨了重重的一击,脸色陡变,神气伯人,吓得孩子赶紧用两只小手抱住了媽媽。
“婆娘!汉娜!”他吼道,“是你对我说这话吗?--你?”
这当儿,她却面无人包地把自己的脸凑过去;约翰抓住她的双肩,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仿佛先得弄弄清楚,这是否是她本人;随后便猛地一下把她推开。女人身旁的椅子被撞翻了。孩子发出一声尖叫。汉娜撞到了炉子上,嘴里发出微弱的[shēnyín],慢慢滑下地去。
约翰眼睁睁望着这情形,头脑似乎已失却思维能力。可是,当他微微抬起头来,便看见炉子的一颗螺丝钉上--黄铜螺帽已让孩子托下去当了玩具--挂着一滴鲜红的血液。他跪下去,双手在妻子浓密的发间摸着;突然,他的手指德濕了,缩了回去。“血!”他叫道,恐怖地瞪着自己的手;接着,又继续找,神色慌乱,呼吸急促,最后--他摸着了,嘴里迸出一声惊叫。在那儿,在螺丝钉扎进去的地方,鲜血直往外涌。深吗?--他不知道扎了多深。“汉娜!”他把嘴凑到她耳边,压低嗓门呼唤;接着又响亮地喊了一声:“汉娜!”
汉娜终于醒过来了。“约翰!”她的嘴chún间发出了声音,可听去却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汉娜!”他又轻轻唤着,“留下啊,可别死哟,汉娜!我去请大夫,马上,马上就回来!”
“不会有谁来的。”
“会,汉娜,我要他来。”
汉娜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丈夫的手,像是不想让他离开。“不,约翰--别叫大夫--你没有罪--可是--他们要把你--关进监牢的!”
猛地,她转过身来。“吻我吧,约翰!”她叫道,像是感到了死亡的恐怖似的。可是,当他把嘴chún贴到她chún上时,他吻着的只是一个死人了。
孩子怯生生地挨过来。“媽媽死了吗?”过了一会儿,她问;看见父親点了点头,又问:“你干吗不哭?”
约翰双手一把抓住吓坏了的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口上。“我不能啊l”他声音嘎哑地结巴着:“是我--是我杀死了她呀。”他还想说,这时却有人敲门来了。
他转过头,瞧见木匠邻居走了进来。透过薄薄的板壁,老人听见了争吵声,对女人的同情--如今她连这个也不需要了--驱使他朝这边过来。这当儿,他看见死人,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您这是干什么来着?”他慌张地问。
约翰把孩子放到地上,站起身,“又得劳驾您做一副棺木了,”他嗓子喑哑地道,“可我再没有(木岑)树的树干。我是个穷光蛋啦,邻居!”
透过圆圆的大眼镜,老人默默地瞅了他好一会见。“咱早知道,”他过后说,“你配不上这个老婆;你不用辩白--你只告诉我,是怎么出事的?”
约翰叙述了经过,干巴巴地不带一点儿感情,如同讲着别的什么人的事儿;只是讲完后又扑到死人身上,带着恐惧观察那张如今活像在他面前睡着了的女人的脸,伸出他的大手,生怕犯禁似的轻轻地,颤颤抖抖地抚摩着那完全没了生气的脸庞。“多美啊,哦,多美!”他喃喃着,“可就要被钉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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