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故乡,没有親友,没有荣誉,谁都不认识我们!”
“孩子,孩子,”师娘说,同时向我招手示意,“快别讲这些造罪的话!”
可是我没吭声;丽赛的抱怨并非没有道理。--他们不得不返回村里去;马车和车上装的东西全给村长扣下了,老滕德勒还奉命跟随骑着马的警察,步行到城里投案去。尽管警察一再地驱赶她,丽赛仍远远地跟在后面,满以为至少可以陪父親蹲蹲大牢,直到仁慈的上帝使真相大白。谁料人家却认为她没有嫌疑;监狱的看守理所当然地把硬往里钻的姑娘拒之门外,因为她丝毫没有在他那所房子里栖身的权利。
丽赛仍然想不通,她说,这个惩罚比真正的小偷将来肯定会受到的所有惩罚都更严重,但是,她马上又补充说,她也并不希望小偷受到多么严重的惩罚,只要她善良的父親的冤屈能够昭雪就成;唉,他多半是熬不过来了呀!
我突然想起,无论对于对面那个老看守,或是对于刑事检察官先生,我都是个少不了的人;他们一个靠我替他维修纺纱机,一个靠我替他磨那把宝贝折叠刀。通过前者,我至少可以去探视关在牢里的人;在后者面前,我至少可以为滕德勒先生出个担保,也许还促使他加快案子的办理。我请求丽赛忍耐忍耐,自己随即动身到对面的监狱去。
害瘫病的老狱吏正在大骂那些无耻的娘儿们,说她们总是没完没了地要求去牢里看自己的贼丈夫或贼老子。可我不准他这么称呼我的老朋友,除非法院“依照法律”加给他这样的称呼,而且我敢保证,此事绝不会发生;终于,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一阵以后,我们一块儿爬上宽大的楼梯,到了楼上。
在这所古老的监狱里,空气似乎也被囚禁起来了,我一踏进长长的走廊,迎面便扑来一股浊气;走廊两边是门挨着门的单人牢房。在差不多到了顶头的一扇门前,我们停下来;狱交抖接着一大把钥匙,想要找出需要的一把;门嘎嘎响着开了,我们跨了进去。
在牢房中央,背冲着我们,站着一个瘦小男人;他仰着头,仿佛正在望那透过墙上高高的窗孔俯视着他的一用愁惨的苍天。在他脑袋上,我立刻认出了像短剑般兀立着的头发,只不过,它们也像外边的自然界一样,已经一片雪白。我们进门时,小个子男人转过身来。
“您大概不认识我了吧,滕德勒先生,”我问。
他不经意地瞅了瞅我。“不,親爱的先生,”他回答,“非常抱歉。”
我说出自己故乡的名字,然后道:
“我就是那个淘气鬼,他当时拧坏了您的奇妙的卡斯佩尔!”
“啊,没关系,一点没关系!”他尴尬地应着,样子十分谦卑,“我早已忘记了。”
显然,他没有留神听我的话,而只机械地动着嘴chún,像在自顾自地讲着别的什么似的。
我告诉他,我刚才碰见了他的丽赛,这下子他才瞪大两眼望着我。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边说边合起掌来。“是的,是的,小丽赛和小保罗,他俩那会儿在一块儿玩儿来着!--小保罗!您就是小保罗?啊,我完全相信:那活泼的孩子的善良的小脸还没有变!”他激动地点着脑袋,头上短剑般的白发也颤动起来。“不错,不错,我们再没到你们那儿的海边去;当初可还是好时光,我的老婆,伟大的盖塞尔布莱希特的闺女还和我在一起!‘约瑟夫,’她总是讲,‘人的脑袋上要是也有根提线,你就会对付他们啦!’--要是她今天还活着,人家就不会关我进监狱。你仁慈的主哟,我可不是贼呀,保罗森先生!”
看守在掩着的门前的走廊里踱来踱去,已经哗哗地把钥匙串摇过几次了。我极力安慰老人,要他在过堂时提出让我作证,须知我在这儿是颇有点声誉的。
我一跨进师娘房间,老太太就冲我嚷起来:
“她是个犟丫头,保罗森;我拿她简直没办法。我给她腾过夜的房间,她却非走不可,非要去乞丐收容所或上帝知道的其他什么地方!”
我问丽赛,她有没有带身份证。
“主啊,身份证已经叫村长给收去了!”
“那没有哪个旅店老板会让你进门的,”我说,“这你自己也清楚。”
她当然清楚。师娘于是拉着她的手,高高兴兴地摇着说:
“我琢磨,你该是有自己的头脑的;这个小伙子已经详详细细告诉我,你们曾经怎样一块儿坐在箱子里;我才不会这么轻易让你从我家中走掉哩!”
丽赛困窘地低着脑袋,接着却又性急地、刨根问底地向我打听她父親的情况。我详细告诉了她,然后向师娘要了几样卧具,再加上自己用的一点,一齐親自送到对面的牢房中去了;事先,我已得到看守的允许。-一这样,在夜幕降临的时刻,我们就能祝福我们呆在冷清的牢房中的老朋友,祝他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枕着世界上最软的枕头,也睡上一个香甜的好觉。
第二天上午,我正出门准备去见刑事检察官先生,监狱看守极拉着早晨穿的拖鞋就朝着我走来。
“您对了,保罗森,”他用他那中气不足的嗓音说,“这次的确不是贼;真正的贼他们刚刚送来了;您的老头今天就会释放。”
果然,几小时后监狱的大门打开了,老滕德勒被看守喊口令般的声音驱赶着,走到了我们眼前。正是摆午饭的时候,因此师娘在他也坐上桌子以前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但是他对那些上好的饮食几乎碰都没碰,不管师娘怎么使劲劝他。他仍旧寡言少语,坐在女儿身边就像心不在焉似的,只是时不时地,我发现他抓起她的手来轻轻地抚mo着。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铃儿的丁当声;我对这声音是太熟悉了,听着它,我又回到了遥远遥远的童年。
“丽赛!”我柔声道。
“嗯,保罗,我听见啦。”
转眼我俩已站在门外。看啊,它沿着大街慢慢爬上来了,那辆载着两口高高的箱子的小车,就像我在故乡无数次地盼望的那样。一个年轻的庄稼汉走在车旁,手执缰绳和马鞭,只不过,那铃销儿如今已挂在一头白色的小马驹脖子上。
“棕色小马哪儿去了?”我问丽赛。
“棕色小马,”丽赛回答,“它有一天倒在了车前;父親立刻去村里请来了兽医,可它再也没能站起。”说时,泪水从她的眼里掉了下来。
“怎么啦,丽赛?”我说,“现在不是一切又都好了吗?”
她摇摇头。“我不放心我父親!他那么不声不响,怕是受不了这样的耻辱啊。”
丽赛以她忠实的女儿的眼睛看得不错。他俩一在小客栈里安顿下来,老人就已在作继续上路的打算--他现在不愿再在此地抛头露脸--谁料这工夫却患寒热病起不了床啦。我们不得不马上请来医生;然而病却拖得很长。我担心他们会陷入困境,便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帮助丽赛,可她却说:
“你的帮助我乐于接受,不过别担心,我们还没抬据到这种地步。”
我无计可施,只好满足于与她轮流在夜里守护病人,或在晚上他感觉稍好时坐在病榻旁陪他一个半个小时。
如此地我还乡的日期便临近了,而我的心情也随之越来越沉重。甚至看见丽赛我就感到难过;她很快又要跟随父親流浪到广阔遥远的世界上去。要是他们有个故乡多好!将来叫我到何处去寻找他们呢,如果我想送给他们问候和消息的话!我想到了我们第一次离别后的十二年--难道,又要熬过长长的十二年才能再见,或者到头来永生永世再也见不到了吗?
“请代我问候你的家,当你回到了故乡,”临别的那天晚上,丽赛送我到门口说。“我眼前还看见那所房子,那门前的长凳,那园中的菩提树;啊,我永远不会忘记它们;在世界上我再没有找到过那样可爱的地方!”
当她这样讲着的时候,我仿佛看见我的故乡在黑暗的深渊中对我放射着光明,我仿佛看见了我母親慈祥的眼睛,我父親坚毅而诚实的面容。
“唉,丽赛,”我说,“现在哪儿还有我的家哟!人去屋空,满目凄凉啊!”
丽赛没有回答,只让我握着她的手,用自己善良的眼睛望着我。
蓦然间,我仿佛听见了我母親的声音:
“抓住这只手,带她回去,这样你又有家啦!”
我果真抓紧丽赛的手,说。
“跟我一块儿回去吧,丽赛,让咱俩共同努力,在那现在无人居住的家中开始一种新的生活,美好的生活,就跟那两位你热爱的人所过的生活一个样!”
“保罗,”她大声说,“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的话。”
可是,她的手却在我手中剧烈颤抖;我只是恳求她:
“啊,丽赛,理解我吧!”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不能离开我的父親哩,保罗。”
“一定让他跟咱们一块儿去,丽赛!在后屋,那儿空着两间房间,他可以居住和工作;老亨利的卧室就在旁边。”
她点点头。
“可是保罗,咱们是流浪艺人,你的那些老乡们会怎么讲呢?”
“他们会大讲特讲,丽赛!”
“难道你不害怕吗?”
我只笑了笑。
“喏,”丽赛说,嗓音清脆得像银铃似的,“要是你都害怕的话,那我更该怕死喽!”
“这么说,你也是乐意的呷?”
“嗯,保罗,如果我这个都不乐意,”她冲我摇着她的黝黑的脑袋,“那,那我永远不会再乐意什么了!”
“孩子,”讲故事的人转开话题道,“你只有再长好几岁,才会慢慢明白,姑娘的一双黑眼睛在说这些话时将怎样望着你!”
“不错,不错,”我心里想,“特别是那样一双能把湖水烧干的眼睛!”
“喏,不是吗,”保罗森又开始说,“现在你也肯定知道,谁是丽赛了吧?”
“保罗森太太!”我回答。“好像我没有先见之明似的!可她讲话总还带点南方口音,细细的眉毛底下一双眼睛仍旧漆黑漆黑的啊。”
我的大朋友笑起来,我却暗自决定,在回房去时要好好注意一下保罗森太太,看还能不能在她身上认出那个演木偶戏的丽赛来。
“可是,”我问,“那位滕德勒老先生又到哪儿去了呢?”
“我親爱的孩子,他已去了我们大家最终都要去的地方,”我的朋友回答。“在那边的绿色基地里,他与我们的老亨利并排安息在一起;不过,随他进坟墓的还有另外一位,还有我童年时代的一个小朋友。我很乐意给你讲,只是咱们得再走开点儿;我妻子有可能正好来找咱们,而这件事我不愿让她再听见。”
保罗森站起来,我们于是信步走去,来到了花园背后的环城林荫道上。我们只遇见很少的人,眼下已是晚待的时候。
你瞧,孩子--保罗森又开始讲他的故事--老滕德勒当时对我和丽赛的婚约非常满意;他怀念和他相识的我的双親;他对我也怀着信任。再说,他也厌倦了流浪生活;是的,自从他感到有被人混同于那种堕落下流的游民无赖的危险以后,他心里便越来越渴望有个安定的家。我好心的师娘却表示不赞成;她担心,一个四处流浪的木偶戏艺人的女儿即便再愿意,也成不了一个有根有基的手工业者的般配的妻子。--喏,如今我的师娘她早已不这么想啦。
一个礼拜以后,我就回到了这里,我从山区回到了海边,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我和亨利狠抓了一下营业,同时为约瑟夫老爹布置好了后屋中那两间空着的房间。--又过了两个礼拜,正值园子里的春花开始飘香的时节,从下面街上便传来了铃儿的丁当声。“师傅,师傅,”老亨利叫着,“他们来啦!他们来啦!”接着,那辆载着两口高高的木箱的小马车便站在我家门前。丽赛来了,约瑟夫老爹也来了,两人都眉开眼笑,满脸红光;整个的木偶戏行头都跟他们一起搬进了我家里,因为有过明确协议,这些东西必须陪伴约瑟夫度过晚年。反之,小马车不几天就卖了。
随后我们举行了婚礼,不过气氛冷清清的;我们在城里再没其他親戚,只有我的老同学码头总监在场做证婚人。丽赛和她的父母一样信奉天主教,可是我们从未想到这会对我们的婚姻有妨碍。头几年她大约还去一座邻近的城市进行复活节的仟侮,在那儿有个天主教教区你是知道的;到了后来,她就只向自己的丈夫吐露自己的心事了。
新婚后的第一个早上,约瑟夫老爹放了两个口袋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大的一个口袋里装的是哈尔茨矿区铸的银币,小的一个口袋里装的是克莱姆尼茨地方铸的金元。
“你从来没问过,保罗,”老爷子说。“可咱们丽赛并不是穷得连一点陪嫁也没有的!再说,我反正也用不着了。”
这就是我父親当初曾说过的积蓄;现在,当他儿子重新开业的时候,这钱来得正是时候。自然,我岳父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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