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指挥。这是新区建区以来第一起杀死两人的特大命案,在场警员和领导都感觉到本案的份量。
侦察破案从宏观上讲是情报第一,从个案上讲是现场第一。
痕迹员和法医经过现场勘察和尸检,获取了同犯罪有关的信息:
门窗完好,无损坏痕迹。分析凶手从门进,作案后从门出,带上房门,敞着铁门。
卧室中被害人吕钰上身横卧床上,两脚下垂床沿。手脚分别被白色和红色绸带捆绑。吕钰嘴里塞着电视机套子,上身共有20多处锐器刺伤。小女孩赵吕臻横卧外间三人沙发,双手双脚被一根180公分长的绿色圆纱绳捆绑,颈部有掐痕及三处锐器刺伤。被害母女俩衣着完整,无遭[qiángbào]迹象。大衣柜和五斗橱被翻动。吕钰钱包内三四百元钱未动。
尸体解剖死亡时间为3日晚饭后两个小时左右。
现场经过仔细揩拭,房间、地面、窗户、门上没留下作案人任何痕迹。
因女主人被害,家里财产损失情况一时难以查清,只知道吕钰手上的两枚戒指没有了。后来又得知,吕钰有八万元的存折放在银行办公处。
现场只提供各种纷繁复杂甚至自相矛盾的现象,这现象可以带你走向正确,也可能引你误入歧途。
譬如:吕钰上衣朝上撩,褲腰朝下褪,又无遭[qiángbào]痕迹——说明什么?
衣柜五斗橱被翻,钱包里的钱却没动——说明什么?
吕钰手脚上的绸带捆得很松,也没有挣扎迹象,身上却挨了二十几刀——说明什么?
真理永远不现成。
让现场人员感到震惊的是,外屋桌上摊开着孩子的作业,翻开那页正做的那行是造句,用“就是”造句,这是一个开放的词汇,就是什么?可及物:花草、小鸟、狗熊,媽媽爸爸奶奶,可表达程度,就是好就是坏就是……还没有造出来,显然母親正辅导孩子做作业,骤降的黑手把一幅家居生活画面撕碎,句子永远造不出来了。
4日上午8点多钟,下第一节课,新村小学一年级三班赵老师发现班里少了一个学生,赵吕臻。不记得她昨天请过假,今早也没接到她母親打来的请假电话,会是生病了么?病得重不重?会不会耽误功课?赵老师不放心,找出赵家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啥人?那边接电话的人声音好硬。
我是赵吕臻的班主任,想问她今天为什么不来上学?
请假了。还是那个男声。
请假?请什么假?事假还是病假?赵老师打破砂锅问到底。小孩子刚上学,不好三天两头请假。
请两三天假。对方所答非所问。
赵老师感觉这个声音很陌生,追问一句:怎么请那么多天?请问你是谁?是她的父親么?
我是公安局的。挂机。
赵吕臻出事了!身为学生老师、也是孩子母親的赵老师心头一沉。
往后的日子,学校飘着乌云,在老师脸上,在学生眼眸。
调查访问一路得到的信息:
赵仁娣老太太说,昨晚7点半钟,儿媳吕钰和孙女赵吕臻在她家吃过晚饭,走回自己家,并没提起当晚有什么人来访,只是讲要给小囡辅导功课。
与8号楼对面的15号楼304室住户,在3日晚9点多钟听见有吵架和哭声,好像是对面楼上发出来的。
大约晚8点钟,202住户听见有人敲201的房门,也就是外边的铁门。房里有人间:啥人?外边人讲:我是老调外甥的朋友,我到你家来过,你不记得了?片刻,铁门被打开。当时202室人正在卫生间,而卫生间与201室铁门只有一墙之隔。
几处信息综合,案发时间在5月3日晚8点一9点之间。倾向两人作案,被害人是两人,手脚都被捆住,一人同时做这些事情不是不可能,但现场解释两个人更合情理。分析作案动机为财为仇兼而有之,以财为主。分析凶手是关系人,而非流窜人员。从现场处理情况上看,凶手应是有前科劣迹的。
既然是关系人作案,排查工作沿着关系的网络东西经南北纬一路路走下去。
有人说,90年代中国就是一个大的关系社会,一个关系作案的初步定性,意味着极大的工作量。
被害人吕钰的親朋好友、街坊四邻、同事同学、熟人、半生不熟的人,知道她家情况的人……
丈夫赵智平的親朋好友、熟人、半生不熟的人,特别是与他有生意往来的人……多来西。
相信在资讯发达的今天,每个现代都市人坐在那里想一想:我认识谁?谁又认识我?排不出一两百,也得有三五十。一旦发案,这一两百、三五十就全是警察的活儿。先查有无作案条件:一是时间,二是动机。两个条件具备,可列入嫌疑人。不是嫌疑人,但是否知情人?总之要去调查了解,认定,或者排除。要是被调查者讲假活或废话呢?调查警员得会问会听,从他(她)嘴里掏出你需要的东西。
一路警员去工商行提蓝桥储蓄所,了解吕钰平时的工作情况,和什么人来往较多,接到过哪些方面的电话,最近一段时间有什么异常表现?
单位同事讲,吕钰早来晚走工作蛮勤恳,不爱讲话,家里事也不见她对旁人讲。这也可以理解,摊上这么个老公,还有什么可夸耀的?前两年,她丈夫刚进去时,她情绪波动,讲家里来讨债的人蛮多。最近听讲少了(又是讨债)。电话嘛,电话老少的,有时见她光拿着话筒嗯嗯,听不见讲什么。她与单位什么人闹意见?没有。她一天到晚不响,闹什么意见,自己家里意见够她闹的了……
街坊四邻多数的看法:侬拉老本分,每天终归两点一线,班上家里,家里班上。平时里门嘛锁得老紧,敲也敲勿开。也有个别邻居讲,见她有时做做头发,出去跳跳舞,家里偶尔有小青年来做做生活,也见过她同陌生人在弄堂口讲话。
又一路人专门调查吕钰和赵智平的親戚,特别能搭上“外甥”关系的。不光親外甥,还有过房娘、过房爹的干外甥,有的有外甥,但够不上老,有的能叫上老,又没有外甥。干的濕的近的远的外甥一共排出三十几个,一个个调查过去,没有动机,没有时间,一个个否定。
有人专门到杨浦检察院了解赵智平的案情。据检察官介绍:赵智平此次被判刑是因为在经济活动中产生纠纷(经济纠纷!),非法纠集他人在某饭店扣押债务人达20多个小时,构成非法拘禁罪。杨浦的检察官还讲到,那次我们为了办案到她家,怎样也敲不开她的门,她在里边开了房门,却不肯开铁门,直到我们从铁门缝里把工作证递过去,她看了老半天,才让我们进来。能是什么人敲开她家的门,又要了她一家的命呢?
到看守所提审赵智平,让他介绍妻子的工作活动情况。两点一线,这是他对结婚十年的妻子的评价,侬蛮老实,外面没多的朋友,也没什么社交活动。
让他谈谈什么人会到他家来,而妻子吕钰也肯把门打开。
赵智平想了半天,说,在我刚做生意时,因为没有地方,不少事情就是上家里来谈的,来过的人老多,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全,他们近两年多半不来往了。
朋友呢,有多少上你家来过?
我们商界的朋友——口气大得怕人——来过的也有一些,你得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外甥呢?
外甥就那么几个。
又有一路人员沿着现场捆绑小女孩的绳子调查,三四天下来,发现此路很难走通。
5月4日那天,英国某广播电视公司来上海拍片,听说浦东有发案现场,很兴奋地赶到现场。这边刑警忙着现场勘察、调查取证,与办案无关的闲人都不能随便进入,更何况是外国人。
经请示上海市公安局领导,局领导说:刑事案件特别是凶杀案件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有,不涉及国家安全,也不存在暴露侦破手段等问题,同意让他们拍摄。
这就是开放,开放带来的新现象新问题,要以阔大的胸襟包容,更要有出色的工作应对。
机子咋咋转动,英国人很满意地拍了,拍完连声ok。走时他们向上海警方表示,案子破了他们还来拍。
得,破案还没有眉目,张扬得英吉利那边都知道了。
三、又一个母親的哭声
不是清明,墓地却有哭声。
哭得很悲,哭得很伤,哭得寒鸦惊飞,巨草折腰,墓园里碑林肃然,半天上灰云疾走。那哭声来自一个母親摧心折骨的痛苦,骤然间失去两位親人的悲哀。
站在女儿和外孙女的墓碑前,母親想到了十年前的女儿,楚楚动人多好的一个女儿,还有7岁大活泼可爱的外孙女,怎么就成了一座冰冷的石碑……
十年前吕钰25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使人愁。每逢此时,当母親的总是操心、担心多于开心。女儿长相一般,所以不能找太漂亮的男人;女儿性子绵软,得找一个有主心骨的男人;女儿太善良,所以找的男人第一心眼要好,要对妻子好,将来有了孩子要对孩子好,要对家庭有责任心。当然为了养家,这个男人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当女儿吕钰把一个叫赵智平的小伙子带到母親面前时,母親第一感觉是,小伙子长得比她女儿白净漂亮,虽说女儿打扮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但女人一旦结婚、生孩子,老面得快。再一打听,小伙子刚刚辞去房管所职工的正式工作,要自己做生意,多多地挣“铜钿”,让吕钰穿戴漂亮,也给伯母买好大好粗的金项链子。等钞票挣得多来西,吕钰就可以不上班,在家带小囡、白相,享清福。
不能说赵智平十年前是为了骗婚才讲这一番话的。改革开放初期,不少人把砸烂铁饭碗当做人生的一次解放,以为只要不受本单位领导管了,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下海,海水里边都是钱。当时飞扬踢踏近乎幼稚的一厢情愿,并没有得到睿智者的提醒。
砸烂铁饭碗,你究竟会做什么?能做什么?你有何本事能另外端起一只养家糊口的饭碗?失败了怎么办?挣不到钱又怎么办?
没有智者的警醒,只有想发财想得焦渴的心。之后我们的经济生活、社会生活变得不安定起来,说赵智平们“有心发财无能挣钱”是原因之一当不为过吧?
吕钰母親已从女儿满脸幸福中看到事情的不可逆转。往后日子终归依两个人过,侬感觉好就好,往后要多留心,把牢侬——母親只怕白脸女婿日后花心,搞上别的女人,倒没多往别处想。
终于结婚了。新娘子白色婚纱拖地,手捧一把花——但愿不是纸或绢做的花;新郎官西服、领结,白手套,挺拔调傀。新人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定格于新婚照,新婚照又照亮整座新房。
往后听女儿讲,女婿承包了一家服装厂,能挣不少钱,比国家工资多得多;再往后听说女婿又不在服装厂做了,嫌挣钱太慢太少,与别人合伙成立了公司,他当经理……
看侬夹着皮包跑东跑西,怕是旁人讲的皮包公司吧?母親不放心问女儿。
哪能呢?吕在一味护着赵智平。
话不投机,母親便不再问,讲一些母女间的私房话:有小囡了没有?只见女儿羞红着脸点点头……往后,母親没见女儿吕钰穿金戴银在家白相,有了小囡她又要上班又要带小囡忙嘛忙得来一踏糊涂,也没见那个公司赵经理搭把手,要么多给些铜钿请人做家务。
一次到女儿家串门,晚上要看电视,发现女儿家结婚时买的彩电不见了。哪里去了?母親问。坏了,拿去修了。下一次来,还不见修好。母親追问得急,女儿才讲,赵智平做生意欠了别人的钱,拿去顶债了。女儿是个爱面子人,不是实在忍不住了,才不会向旁人哪怕是自己的母親说丈夫的不是。母親叹了口气,嘴边的话又转了回去。婚姻不是父母包办,都是侬眼睁睁挑来拣去搞定的。自己退休后,工资不高,靠替别人打针补贴家用。经济上帮不了女儿的忙。这两年,难得到女儿家住上一夜两天,几乎每夜都让电话吵醒。问女儿哪里来的电话,女儿讲,是向赵智平讨债的。母親对女儿讲,让姓赵的收手好了,不要惹祸上身——下边的话她咽了下去。
不要害你们母子不太平……
母親记得女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灰,说,只怕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母親抬头看墙上的结婚相片,低头看拍着孩子睡觉的女儿,眼见女儿这几年老得介快。
往后母親听说女婿为了生意上的事被检察院抓了去了,还判了刑,再往后她往栖霞路女儿家来,那铁门紧锁,好难喊开。5月3日晚上终于被莫名其妙的人敲开后,莫名其妙的人竟要了吕钰母子的性命。
母親在墓地大放悲声,女儿婚后没过过舒心日子,死还是凶死,外孙女招谁惹谁了,怎么也一道命归黄泉?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的命老苦的……那哭声被风撕得一丝一缕,又被裹挟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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