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 - 为了母亲的微笑

作者: 长篇侦探小说19,607】字 目 录

长时间僵局。

晚上11点.唐惠民副支队长进了特审室。汤胜多出来。张洁问他要不要换人,他讲,换。从早上8点到晚上11点,人已经很疲倦了,再审下去,有可能发急,情绪不稳,可能于无意间传递过去错误信息,使审讯“死机”,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好,换人。

汤胜多说,肯定是他了,再加把劲。他对另一轮审讯人员说,我是唱白脸的,冷硬,你们可以唱唱红脸,和缓一些,只要丁希员把自己犯罪过程讲清楚,把阿龙说的那件事讲清楚就可以了。

第二轮主审官宋明玉。

小宋当年36岁,本命年,算浦东刑一队的老警官,他热爱刑警,认为是适合男子汉,特别他这样性格的人从事的事业。他曾是黄浦刑警队的队员,十几年从警生涯,现场出了上百,肯钻研业务,成为一队的破案骨干。他说,好的刑警要知识面广,无论调查访问、审讯嫌疑人、取证、搜查、抓捕都要到位。他说,现在凶杀案的嫌疑人相对文化程度较低,但是正呈逐年增高趋势,刑警对付这种不断变化的犯罪形势,可学的东西是无尽头的。

他说,不看发案现场,审讯心中无底。5·3案他较早到栖霞路,熟知现场,审讯前,他又翻读了已掌握的丁希员所有材料,他在想:如何对付这种抗审心理极强的老官司?如何对付会处理现场的犯罪嫌疑人?如何对付关进来很久过了好多堂的人?该讲什么只能预先想个开头,往下就要随机应变。这是侦察员最重要的素质之一。

宋明玉看到前一轮审讯的警官出特审室后面带倦容,他想,预审员疲倦,被审对象一定更疲倦,丁希员不是吸毒么?给他做一个小道具。宋明玉属于那种一见对象就兴奋脑瓜活跃点子多的人,他讲坐在那张椅子上就不困了,一天一夜审下来也不困,当然一夜要有五包烟顶着。

他用白纸叠了一个小纸包,像市面上偷卖白粉的那种几克一包的小纸包,他把纸包带进特审室,放下茶杯,放下烟盒,放下材料,最后把那个空无一物的纸包朝材料上一丢——他特意设计的,他说放到那,丁希员看不见,也不起作用,丢一下,他就看见了。

宋明玉捉住了丁希员眼里闪出的贪婪和渴望。坐到位子上,宋明玉问丁希员吸不吸烟?

丁希员点头。

小宋让陪审警员给他把烟点上。说:今天提审你,是该走的司法程序,其实你交待不交待对我们已经无所谓了,你吃过官司,了解中国的法律是重证据,并不轻信口供,只要证据确凿,没有口供,该定罪也能定罪,该判刑也能判刑。你是当事人,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丁希员的烟定在手上,不吸了,任袅袅烟缕上升,他紧张地听,把听到的每句话掰开揉碎地想。

你进来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我们警察没有闲着,自始至终都在办案子。我可以在这里告诉你:凡同本案有关的人该抓的抓了,该查的查了,该审的审了,该取证的都已经到位(采访中我发现小宋很爱用“到位”这个词)……

丁希员脸色变了,他低下头小声却清楚地嘟嚷:骗人,你们没有证据。

宋明玉截住他的话头:骗不骗人你清楚,我们也清楚,有些事可能你比我们清楚,有些事警察肯定比你清楚,你以为现场搞得很干净,错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丁希员将烧手的烟头甩脱地上,不敢抬头看预审员,此时是他心理矛盾、思想斗争激烈、痛苦,甚至残酷的时刻。讲,还是不讲?万一那人讲了,我不讲,麻烦;万一那人没讲,我讲了,也麻烦……

宋明玉又换了话题,讲起人生和科学。你是人,你以为你很聪明,警察也是人,并不比你傻。别说破杀人案这么点小事,航天飞机不是都上月球了么?这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人类今天都做到了。两个月时间,你应该想清楚了,唯物主义者只承认先知和后知,不承认可知和不可知。两个月,警察干什么?调查、取证、抓同案者……

宋承办,你把那东西给我搞一下——丁希员用下巴点点材料上的小纸包。搞一下,我就说。

宋明玉说,你想说,证明你的良心发现。其实你交待不交待对我们无所谓的,但你做了坏事,交待了,证明你还有良心,还有悔罪的表现,我们也给死去的母女讨回公道。

如锋刃上的皮肉即刻见血,如炉子上的水壶硬咽在喉……

宋明玉读懂了丁希员的外表和内心,加大火力,把这壶水烧开!

往下的舌战不再赘言。半夜3点,丁希员交待了。像挤牙膏,挤出一点,恨不能又缩回去半点,虚虚实实,边讲边绕弯试探,被小宋及时打断,把他的陈述逼到自己的犯罪过程部分。

八、五月三日晚上……

丁希员讲了整整三个小时,交待了他自己,也讲出同伙吴剑伟和案发全过程。

1995年春节前,丁希员曾和几个人去浦东一户人家(吕钰家)讨债,知道这家男主人被抓进去了,家里只有女主人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孩。后因丁希员急需资金吸毒贩毒,便打起这家人家的主意,4月底他和阿龙去过这家,撞了锁,返回。5月3日晚,他又找上阿龙的朋友吴剑伟一起作案。他们准备了匕首、绳子和手套,乘出租车来到浦东。到了吕家门口,丁希员敲门,讲自己是老何外甥的朋友,来过的,吕钰迟疑了一下,将铁门打开,放丁吴二人进来。丁希员使眼色让吴剑伟对付小女孩,他来对付大人。他随吕钰进入里屋,把门关上,随后掏出匕首逼住吕钰,说,我们是来讨债的,识相点,配合一下,我们不会伤害你和小孩子。吕钰不得已答应,侬翻好了,终归没钞票。软弱的吕钰把橱柜上的钥匙递给他,听任丁希员用床头柜上一白一红两根绸带捆住脚,丁希员用电视机套子堵住吕钰的嘴。此时的吕钰还以为只要翻不到钱,他们就会离开。她没有喊叫没有挣扎,也可能怕喊叫激怒他们会伤害自己的孩子赵吕臻。丁翻了一阵,没有翻出钱财,逼问吕钰也没结果,他将吕钰推倒在床上,左手拿被子捂住吕钰的头,右手举刀,朝她胸部连刺二十几刀,直至刺死。

母親是孩子的保护伞,伞顷刻之间破碎,女孩的性命危在旦夕。

丁希员走出外屋,示意吴剑伟可以动手了。吴对正做作业的赵吕臻说:叔叔同你做个游戏。什么游戏?赵吕臻天真地问,来,让叔叔先把你的手脚捆住。小女孩放下手中笔,放下正做的“就是”的造句,跟随陌生的叔叔走上沙发,乖乖地让吴剑伟把手脚捆在一起(现场看手脚是用一根绳子捆住的,捆得很细,打得结也很精致)。这时吴剑伟凶相暴露,扑上沙发,右膝压住女孩的大腿,双手猛扼女孩的脖子,女孩连声求饶:叔叔不要杀我!叔叔不要杀我!居然挣脱坐了起来。吴剑伟双手加力,扼得女孩小便失禁。他生怕女孩不死,用沙发布捂住女孩的嘴,丁希员上前按住女孩,吴剑伟又朝她颈部连刺三刀。

两人进到里边卧房,丁希员拉下吕钰的褲腰,问吴剑伟,要不要搞?吴说,不搞。罢手。

作案后,他们用西服、仔褲、毛巾仔细揩抹了地板、门窗,吴剑伟在这期间吸了一支烟,完事后,他把烟蒂和烟灰缸丢出窗外。匕首上的血迹在水笼头下冲洗干净,用报纸包好带出来,连同手套、作案时穿的皮鞋一并丢进垃圾箱。从吕钰手上抢来的两只戒指怕销赃时被发现,也丢掉了。事后,两人订下攻守同盟:万一被抓住,一个人杀人是死,两个人杀人也是死,抓住谁谁扛住,决不交待同伙。

7月11日夜,宋明玉带人去抓吴剑伟。

吴剑伟也是居无定所的浪蕩人。查到他住日晖六村104号11室,警察赶到时,他住处房门外边的腰门也锁起来了。宋明玉将警力安排好,守楼门的,守窗户的,他来叫门。他先让邻居老太把腰门敲开,几大步直抵房门,说好敲三下,里边不开,就把门端开硬往里闯。宋明玉敲了三下门,门居然从里边打开了,开门人也不管来人是谁,打着呵欠转身往床那边走,一副接着睡的样子。

叫什么名字?宋明玉突然问。

吴剑伟。

上手铐!宋明玉大喝,随后按住桌上的一把匕首,后边的小伙子几下子将吴剑伟拷牢。此时,宋明玉看到,吴剑伟的凸出的近视眼里充满着死亡的绝望。

连夜突审吴剑伟。

相对丁希员,吴剑伟要好审多了。突然被抓,心慌意乱,毫无抗审准备。他讲案发后逃往宁波避风,十天后从朋友处打听到没有动静,又回到上海。后来听说丁希员被抓,心慌了一阵。个把月后还没有动静,心说:老丁仗义,全扛了。今夜警察从天而降,他就知道:老丁没扛住,全交待了。

30岁的吴剑伟因抢劫罪眼刑十年,出来后,面对眼花镣乱的大上海,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简直白活了。同阿龙和丁希员等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听他们吹牛,很羡慕他们有本事,也很想入伙加盟。丁希员要他做案他痛快答应也有点表忠心的意思,丁希员对他讲,这家人家很有钱,拿到10万元,咱们就离开上海,到南边做白粉生意。吴剑伟并不清楚丁希员拉他作案的用心:只要你和我绑在一桩命案上,就会死心踏地跟我走了。

值得一提的是,5月10日隆昌派出所为他人案传丁希员时,他拼命掼脱一只bp机,那只机子就是吴剑伟的,上边还留有吴的电话。只是当时谁也没留意这个细节。

九、父親的责任感才能使母親微笑

5·3案破掉十天后,赵智平服刑期满。他离开监狱,却没有回家。那个8号楼201室的家不存在了,只剩下空壳和绿色家门上“五好家庭”的字条。

赵智平既是这场悲剧的间接制造者,也是参演者和唯一血親的观众,人们会说:如果赵智平当初不下海,好生端牢铁饭碗,甘愿守住清贫安定的生活;如果赵智平能靠真本事致富,依法做事,或者知错就改,及时收手,就不会有5月3日晚上那场悲剧。

没有如果,只有发财慾望的膨胀和法制观念的淡漠,只有破碎的家和淌血的心。父親的责任感才能使母親微笑孩子幸福家庭屋顶上有片蓝蓝的天。母親吕钰其实早就不会笑了,直到罪恶的利器切断她最后的哭声。

冬至那天,吕钰的父母祭奠女儿、外孙女,家里搭起一个小小的灵堂,赵智平仍旧没有露面。他愧为人夫愧为人父。他愧吗?

1996年春节前,法院召开公判大会,丁希员、吴剑伟被判死刑,阿龙被判有期徒刑,另一个绰号小阿飞因包庇窝藏吴剑伟也被判刑。案发后,吴将案情全部告诉了他,在调查访问时,警方曾找他了解阿龙的情况,他没透露吴剑伟做下的血案。后来,警方追查越来越紧,在抓捕吴剑伟时,让他带路指认,他主动讲述了吴的案情,用迟到的坦白来抚平折皱的良心。

英国人果然如约来拍电视片,他们拍了公判大会全部议程。最后还询问丁吴二人临死前有什么说的。

吴剑伟说:希望被害人家属从悲痛中解脱出来……

死刑于1996年2月5日执行。

34岁的丁希员、30岁的吴剑伟、32岁的阿龙,还有阿蔡、小扁头等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呢?

三十而立。他们应该像堂堂男子汉挺立起来,立业,成家,给社会以财富和安宁。然而没有。丁希员从19岁开始,作案一路作大,先七年,后四年,案子越做越恶,给社会的危害越来越大,直至残忍剥夺无辜母女的性命,并以剥夺自己的性命补偿,给34岁的人生划上旬号。从成年开始,他们就是一群“飘”着的人,游离于教育视野、宣传视野和精神文明视野之外。远离文明,又使他们接近邪恶,接近卖婬、嫖娼、吸毒。他们是没有小家庭的大家,自成群体,你出来我接你,我进去你送我,整个一个犯罪菌群。一遇适当机会,犯起罪来几乎毫无良知、道德、法律的阻力,极其可怕。

如果说,赵智平是后天不配做父親,他们则是先天不配的一群。

为了破掉5·3案,累坏了浦东刑警——其中不少年轻的父親。作为父親,他们是不合格的,为了替无辜死去的别家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他们冷落了自己的孩子。张洁孩子功课不好,除了训斥,就是打屁股。有学校指名要孩子父親开家长会,当刑警的父親在通知背面写上:有案子,有凶杀案,去不了!唐惠民副支队长的老姐姐在姐夫去世的多年,与他一家相依为命。5·3发案时,他姐姐患白血病住院报病危。唐惠民很想守候床前,端水喂葯,送姐姐最后一程。但是不能,他连姐姐临终遗言也没能听见。今年我采访时,正逢他姐姐周年忌日,唐支队说,祭一祭吧,否则难以心安。

浦东新区公安局刑一队1995年荣立集体三等功。

丁吴死刑执行后,吕钰的母親又一次来到女儿和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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