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绒衫。他上来帮自己脱外套,搬椅子,递茶水,听自己讲不吃茶,又忙拉开一罐椰汁,殷勤倍至。那感觉就像电视剧里的两句台词——“如沐春风,气息如兰”,对对,差不多是那意思。
窗外,两个黄鹏正鸣翠柳呢。
循着那氛围,当天的麻将也就打出了一些些以至于几些些意思。
李梅丈夫和阿霞对面坐,另一个男人与李梅脸对脸坐。整整一天,阿霞竟没看清那男人长什么样子。这种坐法,十分方便眉目传情。看来李梅丈夫并不满足于精神交流,时不时在桌下用脚来点动作,阿霞是何许人也?早将那动作中的台词读懂,并跟着“续”上两脚——两句。阿霞用余光扫扫李梅,看她只注意手中的牌,没顾上看这边的《西厢记》,也就胆大艺更高了。
当天的麻将阿霞输得精光,可她兜里的钞票并没有花脱,而是有人替她垫上了,谁?还能是谁?李梅丈夫。而且李梅并不生气。
看来这家人家有钱。这是阿霞一天麻将打下来得出的重要信息。
一来二去,又三来四去,两条水里的鱼上锅煎熟了。
李梅丈夫富根只顾做他的桃花梦,没提防阿霞竟然提出无理要求。
那天,阿霞来他家。李梅和富根都在家。富根说,留阿霞吃午饭吧。李梅便拎着小菜篮子出门去了。这边房间门砰一声闭上,那边窗帘咧一下拉上,把三月的阳光统统赶出室外。
完了事,阿霞冷着个脸说:拿2000块来。
侬勿要瞎讲。富根只当闹着玩的。
啥人同侬瞎讲了。拿两千钞票来。
侬要钞票做哪样?
不做哪样。就是要钞票。
不做哪样就要钞票?天底下哪里有这一等一的好事情!快穿衣服,一阵李梅该回来了。
侬不把钱,阿拉就不穿衣服,就让侬看见。
富根也是一副无赖相了。侬以为阿拉怕侬看见。侬早晓得了。
晓得了好,晓得了就好。
这辰光,李梅拎着一篮子菜进了房间。她果真是知晓一切包容一切的样子,倒弄得阿霞不好意思。李梅对阿霞说,侬想做啥事体,好说好商量。
阿霞索性把脸皮放厚,开口要2000元钞票。
要钞票做啥事体?李梅冷静地问。
侬讲不做啥事体就是要钞票!富根在一边揷话。
阿拉也是没结婚的黄花姑娘,往后还要嫁人的。阿拉叫侬老公睡了,哦不能白睡,总要讨点身体损失费和青春补偿费吧。两千元不算多。
那是侬情愿的,不然侬怎么在这里,阿拉又没背侬过来。富根嘟嘟啼啼。
侬给不给?阿霞的话带点威胁。
没有,拿什么给。
那好,侬不给,阿拉去派出所报案,讲侬强姦。
富根和李梅被震住了。他们低估了阿霞的心计。
静场片刻,李梅说,阿霞侬讲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总得给阿拉个辰光讨也罢凑也罢,哪能当下就要?即使银行也有下班上班,也不是随到随取那等便当。
那好,阿拉可以等侬凑齐钱款,但那就不是两千,而是四千了。
什——嘛?富根急了。见风涨啊。两千四千,一分也没有。
那好,咱们派出所说理去。阿霞一副死硬样子。她为自己想出的讨钱高招得意万分,全没顾上富根和李梅出来进去商量些什么。
后来李梅是这样对阿霞说的,先在我家吃饭,吃过饭后,咱们到另一家,那家男人有钱,而且马上能拿出现金。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讲四千没问题,只要你同他那个一下,他马上掏钱给你。你看——
阿霞实在是讨钱心切,也不想想,哪个不相干的男人会找个难缠的女人干那事情?而且马上付出四千元钱。她只以为,这边用“告强姦”拿住李梅夫婦,量他们不敢太出格。
中午,三个人居然同坐一桌吃下这顿饭,席间挟菜添饭还有对话往来,并不像是不共戴天的样子。
人,真是很奇特的动物。穷尽常人的想象也很难料到会有什么样的排列组合,以及排列组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午饭后,李梅和阿霞打了辆车来到徐汇一幢工房。富根骑摩托已先到那里。三人上了二楼,推开虚掩着的房门……
这幢工房外边有一棵大大的合欢树,三月,树正开花,一朵朵粉红色小伞一样,轻风吹过,有微香散播,有先开先谢者随风飘落。
那天是1994年3月5日。
第二天傍晚,两男一女三个人拎着几只袋子朝黄浦江码头走去。从他们走路的样子看,拎着的袋子有些份量。他们像一般摆渡客那样买好票,上船,捡靠船边的地方站定。与一般摆渡客不同的是,他们的脸上没有急于回家的表情,三人之间也不讲话。轮船快靠岸时,客人纷纷朝船头挤。这仁人还是不急不火的样子,等大部分客人下完了,他们才紧赶几步下船。
随后,他们买好返程船票,又上船回到浦西。手中的袋子不见了。
西天上,大都市日色与暮色做最后缠绵,轮渡船头破浪前行,把一江如血残阳搅乱。
三、阿凤与玉兰,两场戏中人物不同,布景、情节、结局却一样
桐花舞厅。
阿凤喜欢到这家舞厅跳舞,是因为喜欢它的名字。
没有梧桐树,招不得凤凰来。桐花,指梧桐树开的花;阿凤,当然是凤凰罗。
阿凤是个有正式工作有家的女工,在一家衬衫厂上班。衬衫厂效益不太好,工嘛,也开得有一搭无一搭。闲时无事,阿凤被小姐妹拖到舞厅学会跳舞,三步四步探戈……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比来比去,她喜欢上这家桐花舞厅,一来离她家不近不远,很难碰上多少熟人;跳舞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同自己的丈夫跳,最好还是躲爱嚼舌的熟人邻居远点。再就是门票适中,每次五元,能承受得了。最后是它的名字,很中阿凤的意。
跳舞是件让人上瘾的事情。除了音乐舞步愉悦身心,还有一种异性之间在黯淡灯光下可越界可放肆而无伤大雅的自由。阿凤一到舞场,一听到或激烈或抒情总之让她心跳加快的旋律,一种冒险的心理就溢了出来,她期待着发生点什么,又害怕发生点什么,思来想去,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想,还是怕?
可能想和怕都会让人更加上瘾吧。
3月15日,她休班,上午在家睡个懒觉,做做家务。午饭后,心里又开始癢癢。她修眉画眼,卷卷头发,穿金戴银,把刚买的一身墨绿色棉丝混纺针织套裙换上,针织衣服比较显曲线。她在衣镜前上下打量,感觉十分惬意,又穿上一件浅米色真丝长风衣,婢婢袅袅出了家门。
桐花舞厅下午场的客人不多,而且多是上年纪的。她懒得与他们共舞,推辞掉几支曲子。
正等得心里干火火的,一个男人出现在她身边。
不知是否有幸请小姐跳下一支舞曲?那男人彬彬有礼,太有礼了!整个舞厅找不出第二个。阿凤先天有了一种好感。她很欣悦地站了起来。
那男人果真跳得很好。阿凤曾与别的舞搭子共舞过,好与不好,那感觉可差得太远了。好的舞搭子,你只需全身心放松,把全身心交给他。他会带你自由起舞,以至于翩翩起舞。前,后,转,旋。他会给你个既清晰又轻微的暗示,而你也会于刹那间心领神会,若即若离,相跟相随。跟上这样的舞伴,你会发现自己原本跳得很好而信心大增而倍感愉快。
阿凤有了一种预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欣然迎候乐于前往。
借着黑暗,借着舞曲,那中年男人在阿凤耳边呢呢喃喃,讲得阿凤脸红心跳。好在灯光暗,好在舞曲响,阿凤怕听又想听听进去了。那男人要带她到另一处坐坐,“坐”一两个辰先给她三百元钱。
阿凤有点恼,有点怕,又有点想……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半支舞曲工夫,那男人在耳边吹气,三百涨成五百。
阿凤心动了。五百块钱这么好挣,不挣不是憨大么?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黄花姑娘、贞洁烈女,只当是白相一回,五百钞票到手,想买吃想买穿,好过总向老公伸手讨。她假装有点不好意思穿上风衣,低着头跟那男人走出舞厅……
合欢树随风摇曳,又一地伞形落花,细细嗅嗅,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行人脚步踩上,那花脏污了。
第二天傍晚,一女两男三个人与前一次相同时间拎相同袋子走出房门。他们不讲话,但行动默契。他们脚步匆匆走到黄浦江边,与下班摆渡的客人一道买票、上船、过江。船到江岸,三人下船又买好返回船票,脚步匆匆登船往回走。手中的袋子照例又不见了。
轮渡从江东到江西,正好迎着落日,打工打了好长一天的日头累了,从楼肩滑落。落日伸出的长手长脚把江水搅得暖暖的,可照在他们三人脸上却是冷冰冰的。
漱玉舞厅。3月24日下午。
一个我们姑且叫她王兰的无业女性随懒随闲踱到舞厅门口,腰肢扭了两扭,几个眼风朦朦胧胧撒出去,网到一条“鱼”——一个看上去有型有款囊中有货的男人。那男人朝玉兰走过来。问她,跳舞吗?玉兰点点头,点得很有味道。那男人主动伸出胳膊,让玉兰挽住,主动买好舞票,两人双双走进舞厅。
也就是三支舞曲的辰光,两人双双走出来,看那样子,已很親昵,已计划好下一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玉兰心甘情愿地跟上那条上钩的“鱼”走了。
真不知谁是渔夫渔婦?谁又是鱼?
一地落花。
一江夕阳。
就像是演戏,两场戏剧情、舞台布景大致相仿;不相同的是人物,绝对相同的是结局。
四、红发女郎为了一千元钱赎回自己的女儿,跟上那个男人去了
莲英的命真是老苦的。
上海女作家王安忆写过一部小说《69届初中生》,在同届人中反响蛮大的。但她所写也就是成千上万69届初中生中沧海之一粟。譬如莲英这个69届初中生的故事,就远没在王作家小说目光的关照之内。
莲英文革中初中没毕业,同大家一道去安徽农村揷队,揷队日子过得怎样,已无人知晓。只知道她结了两次婚。又离了两次婚,返城后无业,却有一个女儿。
我想用“日子过得艰难”来形容莲英,“艰难”两字嫌太轻吧。
莲英多数生活来源是自己的身体——做皮肉生意——养活自己和女儿。我们可以从道德和法律的角度评价她生活的灰色和不自重,可是当我们在做此评价时并不能为莲英解决哪怕最小一件具体困难,我们还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么?
譬如眼下,她接到一封信,讲她女儿在深圳因卖婬被有关部门扣下了,对方要她拿一千元钱去赎。侬怎么与当娘的一个命?莲英叹息。赎金千元,还有路费和宿费呢?不又得千元?
莲英对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连哭的念头也没有。眼泪救不了女儿,得用钱,而最快捷的挣钱路子还是自己身体。她苦笑着说,一千元,你媽已不值那个价了。
4月8日下午,莲英在她那暂栖身的小屋精心化妆。她半月前把头发染成红色,自己的头发本来泛黄,近年来,丝丝银发夹杂其中,看上去枯草一样,老嘛老得来一塌糊涂。徐娘半老的样子,谁还要侬?谁还把钞票侬?她狠狠心,去美发店花一百五十元染成红色。今年这行当里时兴红色,红色看上去跳脱,火爆,性感、刺激……总之钞票挣得便当些。莲英画好眼线,描好眉毛,又涂好嘴chún,紫色,再涂一层薄薄的金粉。她对着镜子端详,点头又摇头。
她把所有首饰都戴上,企图用亮金烁银来遮掩皮肤松弛的老相。穿好衣服,她义无反顾地出门了。这间房间没有什么好让她留恋的,这个家早就不成其为家,这个世上唯一使她牵挂的就是女儿,远在深圳失去自由的女儿。
桐林舞厅。当她找到目标,那个中年男人要与她那个时,她狮子大开口,一千块,讲完她又悔,怕把那男人吓跑。谁知那男人竟连眼睛也不眨一眨,答应了。
还有什么好讲,这就是命,她莲英的命——她强打笑脸跟上那男人走了。
合欢树花期很长,随开随落,落了又有新花在枝头,新花不日变成老花,又悄然降落,仿佛是宿命,是轮回。雨季到了,雨是花的天敌。很快开放,很快飘落,很快被雨水污染碾落成泥。
第二天傍晚。虽是日落时分,可绝对时间比前些日子晚。一女两男行动鬼祟,总是在隂气上升阳气颓灭之际走出房门,走向江边。购票,上船,过江;下船,再购票,再上船,再过江……
那天有点不同,天下雨,细碎雨脚踢踏江面,当然没有了一江残阳如血被船头切碎。
除此以外,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了。
五、海员华欣想调外汇,还想玩女人,于是……
那天是5月4日,青年节。
海员华欣却不管什么青年节不青年节,他四十多岁,早就不算青年了,如果这个节日还能给他什么信息的话,那就是青春一去不再,生命稍纵即逝,要抓注每一个风平浪静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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