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之路 - 第一节

作者: 川端康成7,169】字 目 录

影小组的朋友也参加了。在那次会上,惠子得到摄影家的青睐,被请去做了模特。从那以后,她的照片时时见诸于杂志的摄影揷页中,同时也逐渐被设计师们采用。

这样,一直到今天,做模特几乎成了她的另一半职业。但是,惠子没有加入模特俱乐部,总是以业余的形象出现。

上高中以来,惠子攒下了一些做模特的报酬,夏天的零用钱、冬天滑雪的用具从未让宫子操过心。

高秋作为父親,认为女孩子的美瞬间即逝,所以在众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美也并非坏事。他似乎并不觉得惠子在男人们、女人们的注视下变得美得耀眼是一种危险。

在三个女儿中,惠子在父親面前最不拘束。而高秋呢,也多是让惠子为自己办事,却很少让宫子帮忙。

高秋好像已经起床了。宫子让惠子给他端去茶盘。

“给,您的茶。”说完,惠子坐在父親的面前。

“嗯。”

“今天早晨够冷的。爸,您用‘汤婆子’了吗?”

“没用。”

“爸,您昨天晚上回来得很晚吧?”

“对。”

“打麻将?”

“不是。”

高秋打开早晨版的报纸。

“您快喝茶吧。要不就凉了。”

“嗯。”

惠子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再说下去,父親肯定要不悦的。所以,她也不再做声了。宫子端上来一个长长的漆盘。惠子从盘中取下餐具,摆放在桌子上。她又在父親前面的小盘里倒了些酱油。

三个人凑齐刚刚拿起筷子,电话铃响了。

“我接。”惠子向母親示意,不让她接。然后,自己走了过去。

听到惠子柔和的声调,宫子马上判断出对方是真山。

“我做了个怪梦。”宫子开口道。

趁着惠子去接电话,宫子想把做梦的事告诉丈夫,如果丈夫一笑了之,那自己也就安心了。

“嗯。”

“梦见真山了。”

“嗯。”

丈夫没有理会。宫子只好把这难以表述的梦埋在自己的心底。

“这惠子在说什么呢。对方是女的,还是男的?电话真够长的。”

高秋也像是有些担心。

夫婦俩吃完了饭,可惠子的电话还没有完。

惠子在电话中的应答很短,渐渐显露出不满、焦躁的样子。

高秋起身去准备上班后,惠子才终于返回到饭桌旁。

“谁来的?”

“真山先生。”

“怎么了?”

“怎么也没怎么。”

那语气似乎在说跟您说也没用,我不说。

惠子所干的是时装模特这种非同一般的职业婦女的工作。对此,真山的母親颇为不满。今天下午就有个冬季流行服装展示会。惠子将穿着婚纱出场。而且电视还要转播。真山以前就跟惠子说过:

“我媽在家肯定要看电视的。她要是看到你穿着结婚礼眼和别的男人一起登场,肯定感情上更接受不了。而且,我也不愿意。”

但是,惠子仍坚持出场。她觉得已经接受下来的事,就不能毁约。

在刚才的电话里,真山还是希望惠子终止出场表演。

“我没法跟我母親解释。”最后,真山说了这么一句。

“行啊。”

“我可不去看。”

“用不着抽上班的时间来嘛。”

“公司里也有电视。可我不看。”

“行啊。”

真山的母親不仅不喜欢惠子,而且还不喜欢惠子的父母。惠子早就知道这点。

真山的母親从来没有见过惠子的父母。她只不过是根据自己的臆测猜想来决定自己的好恶的。惠子的家庭相当富有,但是没有雇女佣,而且还让女儿去工作。这些,也成为真山母親责难的目标。另外,惠子和她的妹妹经常去真山家玩,有时还吃饭。于是,真山的母親就说:

“你母親怎么一次也不来,是不是不擅交际啊?”

这位母親对英夫这个独生子非同寻常的爱,在惠子看来,简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真山的母親也在为儿子寻找媳婦。然而,当惠子这个真正的候选人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虽然没有表示强烈反对,但是却迟迟不表示赞成。

面对母親

真山英夫知道惠子穿婚纱出场的时间,所以在这之前便离开了公司来到附近的咖啡馆,准备在那儿看看电视转播。

但是,当时装表演的转播开始后,真山却怎么也坐不住了。在惠子未登场之前,他离开了咖啡馆。

想到女事务员们有可能也在看电视,真山没有径直返回公司,在街上转了一阵。他准备等转播结束后再回去。惠子曾经来过真山的公司。有些人看到电视,可能会马上认出惠子的。

其实真山并不在乎人家认得出来与否,他也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找个地方看看。可是,结果却是,真山有意识地避开了观看这个时间段的电视。想起来真不是滋味,自己为什么就不看呢?

母親认为时装模特绝非良家女子之所为。为了不刺激母親,真山以前就跟惠子讲过,希望她不要参加大型的表演。今天早晨,他打电话又求惠子,但是没有说通。这才使真山说出“不看”的话。

不过,真山没有看并不是因为这点。他不是到咖啡馆去看了嘛。

没有看到转播,真山的脑海之中反而不断地浮现出惠子穿着华艳的婚纱的形象。

傍晚,走出公司,一阵寒风吹来,真山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竖起大衣的领子,准备去惠子家看看。惠子还没回家就去拜访,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真山觉得这样心里倒轻松些。

“跟她的母親谈谈结婚的事儿,请她母親到自己家里来见见自己的母親。”真山想。

来到涩谷的松涛住宅区,真山看到惠子家的门厅处关着灯,屋里安静得使人不敢贸然去按门铃。屋里的灯亮了,映照在门厅大门的玻璃上。

“哟,是真山先生啊。媽,真山先生来了。”千加子热情地将真山让进门去。

千加子点燃客厅的燃气炉,在真山的对面坐了下来。她弯曲着长腿,并拢斜放在一边。看到千加子一副陪客的样子,真山微笑一下,问道:

“你直子姐姐呢?”

“今天是星期三,她去学揷花了,还没回来呢。”

“你在做什么?”

“学习啊。快期中考试了。”说完,千加子望望真山,问:

“真山先生没去看惠子姐姐的表演吗?为什么呢?”

“男人看那个有些不好意思。”

“那倒是,男人……不过,真山先生还是应该看看姐姐的表演的。”

宫子端来了红茶。

千加子喝完红茶,起身走了。她似乎舍不得浪费学习的时间。

看到宫子似乎在回避自己的视线,真山想:她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来意。

今天晚上的宫子显出从未有过的羞涩。难道等待对方向自己的女儿求婚,母親本人也会像自己的女儿那样羞涩?

“您看过电视了吗?”

“噢。”宫子抬起头来。

“我也是看不下去啊。自己的女儿在那儿嘛,而且还穿着什么结婚的礼服……”

“我没有看。”

真山平静了一下内心,准备表示自己要和惠子结婚的愿望。

黄玫瑰

国铁电车快要到涩谷了。直子从车窗向外望去。傍晚广阔的天际似乎贴着一片黑纸。那就是富士山。

这种景致并非鲜见。只要大气清澄,天气晴朗,在东京鳞次栉比的房屋的远处总可见到富士山的影子。直子望着富士山,想起即将逝去的一年,心里不禁升起漠然的伤感。

(这两年就像梦一样过去了。)

直子从学校毕业后打算只工作两年,绝不多工作一点儿时间。“这两年”就是这两年。

直子在学校时成绩很好。她一开始就选择了就业,毕业之前工作就已定下来,在三友银行秘书科做事。

姐姐惠子面部颇为引人注目,但穿上华艳的服装却不很协调。而文静的直子却恰恰相反,多么华艳的色彩,多么奇特的设计,衣服穿在她的身上都显得十分合体。

走出涩谷车站,直子感到大衣下摆处有些往里灌风。天这么冷,要是回到家里,大概就不再想出来了。想到这里,直子径直向揷花的师傅家走去。

今天是12月份最后一个练习日,按计划今天要学新年用的“盛花”。

住宅区里到处都停着私人的汽车。从后面传来的脚步声渐渐地走近了。那人走到直子的前面,停住脚步,回过头,向直子笑了笑,又继续赶路。

“啊!”

直子心里一惊,向对方微微点点头,脸上露出年轻姑娘的羞涩。

原来来人是揷花师傅的儿子光介。

直子偶尔见过光介,但是同他从来没有交谈过。光介不主动与她攀谈,直子这个女孩子也就不好与他打招呼了。

光介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他的眼神甜美、温柔,富于女性的温情。来学揷花的女学生们经常议论光介。对此,直子也有耳闻。

——听说他结过一次婚,后来又离了。

——听说他不是28就是29岁。

——听说他不是师傅的親儿子。师傅的丈夫死后,师傅带着光介这个养子又再婚了。可这个新丈夫和光介不和。结果,师傅又离了婚。

即使在师傅的家里,直子碰到光介,心里也总有些胆怯。像刚才这样让光介走到自己前面,直子更是不敢迈步了。

当街门没关,大概是特意为直子留的。可是,屋门却紧闭着。外面的地上只有光介的一双鞋。

揷花操作都在客厅。与客厅相连的房间里,铺着一领花席,上面放着揷花的材料,显得清冷清冷的。

直子在这里选了长着苔藓的松树,又犹豫再三后挑了三枝黄玫瑰,然后回到客厅。

师傅身穿蓝色的结城织染的碎白点花纹的和服,上罩棕色短外衣,正在往一只白色花瓶里揷山茶花和小桑蔓。

直子双手在膝前合拢,向师傅郑重施礼。师傅转过脸来,一边还礼一边说:“你来了。”

“黄玫瑰……选得好。这样,能揷得高雅。你就揷在这水盘里吧。”

师傅说着,从自己的身边取出一个呈荷叶形的浅蓝花器。

“你把稍有些凹进去的部分当正面吧。”

“行。请您指点。”直子低头致谢后把揷花的材料拿在手里。

她用小松树作为主轴,又用心地修剪了作为陪衬的玫瑰。

鲜嫩的花本透着冷气,从指尖渗透到直子的全身。可是直子却觉得面颊热乎乎的。

直子停下手时,师傅也定神看了看。

“直子小姐总是那么坦诚。”

如果说人的内在性格都能从揷花作品中体现出来,那么揷活一束花也绝不是一件易事。

“你这摆法太乱啦。这么好的玫瑰,要糟蹋了的。要把玫瑰放得挺直些……”

三枝玫瑰经过师傅几下拨弄,立时变得气质高雅,艳丽多彩。

“要学到这种程度,自己还差得远呢。”

直子颇为佩服地感叹道。

“直子小姐,还练吗?我看你今天像是有些累了。”

看来,刚才自己还是应该先回家休息一下再来就好了。那样的话,可能揷得会多少好些。

她平时总是竭力模仿师傅揷花。所以,不论受到批评,还是得到表扬,她都同样觉得不好意思。

“你再重揷一遍。”

直子一个一个地仔细观察着师傅揷的形状,同时将它们从剑山上取下来,放在自己膝盖旁。

她刚刚开始揷,便不断打起喷嚏来。

“新年放在壁龛的揷花,我看用大王松好。我给你准备一下吧。”

“行。不过,我一个人可不成。”直子说。

“那我30号去你家看看。”

“那就麻烦您了。”

“听说,直子小姐家的大姐已经订婚了……”

师傅伸了伸腿,放松了一下,微笑着问。

直子吃了一惊,师傅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大概是上上周吧,我在电视里看到了你姐姐。你姐姐长得真是漂亮。她要是结了婚,就不做这方面的工作了吗?要是不做了,我觉得挺可惜的。”

惠子说过,结了婚要是连自由、朋友都失去了,那她就不想结婚。

英夫明确地表示了求婚,惠子的母親也见了英夫的母親,事情已经迅速地具体化。可在此时,惠子却比以前变得乖僻许多。有时英夫来到惠子的家,惠子也会因为另有约会满不在乎地就离开家。

对直子、千加子,英夫仍如以往态度十分和蔼。和惠子的母親官子,英夫也很谈得来。

三姐妹中处事最为谨慎的直子觉得,自己的姐姐尽管平时相当自信、自爱,但到了关键的时刻却有些失去主见。

看到姐姐的内心变化,真子想:用不了多久,自己也要面临这种时刻了。

整个家里每个人都对英夫无可挑剔。可就是惠子这个当事人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尽管当初就她最为主动。

“也许姐姐变得有些舍不得自己了?”直子这样想。

师傅又親切地微笑道:

“真山和我是親戚。所以,前几天,我听说英夫的親事时,觉得这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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