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生竟不凡耶?”老道士曰:“试取玛生之镜,待吾淬之。”
知古跪献其匣,老道士向空叩齿作梵语,一叟翩然而下,揖求所役。老道士颐指匣中物,叟掀髯曰:“如教。但当唤吾妻出,吾磨镜以刚不以柔,虑有折损,阴人亦自藏用,幸吾吞之而来。”众骇视,叟犹作哽噎态,硅然有声,吐一红杏,如丸转地。叟厉声喝之渐定,长大为娟秀女,向上客敛衽。老道士曰:“曾挚瓶贮水来耶?”女曰:“浑忘却矣。且奈何?”叟瞋目而詈,女笑曰:“老伧殊蠢,水在内池。不在外海也。”伛倭自寻襦袴间,得蓄水器如桃子大,滴之则涓涓不绝。开匣出镜,以纤手濯水,不持磨物,而十指作搓铜响,兴殊未已。叟驱之下,捋其髯有涎如珠著镜,即银母也,亦以手淬,歌曰:
美人镜如宝,仙人镜如草。雌雄两镜不相恼,非雌非雄那能保?爱镜主人卯金刀,圣磨不磷心忉忉。要与万灵洗疵类,孰云磨镜无贤豪?两手化龙与云鏖,云去月来水母逃。夫妻磨镜主人骂,佣奴誓不还仙曹。
叟歌未毕,女坐地和之,镜忽作裂声,视之有痕如割。叟大惊。女曰:“必有闻歌而窃视,以其私秽触镜者,尔时之镜如婴儿得悸疾,少触即死也。”甘君察之,乃汕妮失检点,庆喜以妮犯镜神戒,命之跪而谢过。女曰:“秽之触以其妇,腥之解即以其姑,告于甘君,须噩王夫人刺臂血滴之,虽裂亦无缝矣。”庆喜有难色,老道士曰:“菩萨前身不惜九九之命,乃不能以一缕血相舍耶?”喜竟伸其臂引刀刺之,血滴而镜痕合。老道士喜曰:“三千大千之心廓焉,十里五里之雾开矣。”咒云:
两大合镜,五行凝精。气阳镜易死,血阴镜易生。阴阳遇贼晦,阴阳遇配明。新镜已明,古道将成。磨镜之人,一双入吾罂。
袖出一小罂置于中庭,叟先跳入,女继之。老道士喝云:“去、去!”罂自飞入天末而灭。犷儿请曰:“玛师之镜生矣。老师曷以拯正参之死?”甘君问曰:“汝何方遇正参而知其危急?”犷儿曰:“猡鬼中,男猓匿女,女猓致男,女猓共八寨,每寨置五十人,吾踪迹正参不得,曾以四更后伏地户听人言,至第五寨有汉人哦诗,哦毕复叹,则涕泣有声。吾闻其蜀音,以为必正参也。乃钻地户出窥之,正参为女猓所制,锢斗室中,见吾而泣告曰:‘始我夜坐,作书纪梦,步月中庭,坐一山石,无故石载我平地飞起,在石上惟恐坠死,凡一日始入此间,石忽变为女猓,以刀胁降,我誓死不辱汉,彼又招其伴十人导我淫,夫我守甘使君之节,惧如明副参之傎,不敢淫也。故吟咏悲泣,不谓小冠军使闻之,既见我,何以出于火坑?’斯时吾变为蛇,令正参骑之出斗室,见一绿发怪裸体而来,其私处有二物,吾术为所破,此怪仍劫正参去。吾侘傺时,老师示形,遂从之以还耳。”老道士曰:“世治汝来前,夫变化万端。其所以变者一元也,汝能变禽兽矣,而不知万禽皆一凤之毛,万兽皆一麟之角。汝能变鳞介矣,而不知一龙藏群鳞,一龟藏群介。汝能变蜾虫矣,而不知十万八千之虫,由于一蠛蠓,得其一,则不变而可以括万变之囊。”乐般闻斯论也,心追手摹曰:“斯乃变易之易,原于不易之易乎?”甘君亦叹曰:“旨哉!”犷儿问曰:“小弟子方变蛇行,而阴阳之怪乘之,术遂解,何欤?”老道士曰:“怪即女猓也,以汝能变,转以变克汝。究之,汝不知其一,女猓又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此正不能敌邪。而邪亦不足以胜正耳。”犷儿跪而请曰:“所以破女猓而归正参者,惟老师教之。”老道士出一素纸,问犷儿曰:“汝见其篆乎?”答曰:“无所见。”即嘘气显一神人,张巨口出一手五指,取犷儿吞之。良久,仍吐出,神人不见。复取纸命犷儿审视,答曰:“见其篆细于蟭螟,得五千字。”老道士骂曰:“愚小儿,若何有如许字?”犷儿再视,仍素纸焉,点头曰:“无半字。”老道士曰:“可矣。汝去 牱江上,缚绿发怪,仍负司马季孙归,晦镜之贼亦得也。”犷儿拜谢去。
沙明进帐云:“来黔抚军者为区布政,使人赍书至。问苗中事。”甘君阅之云:
星在粤西,闻足下平枹罕之叛苗,援陇西之知己;持檄祇烦青佩,执鞭遂有白蛮。分兵而解李郭之围,列阵而悬蟫眬之首。当日知公有我,不图遂至于斯。后来许国何人,亦恐难为其继。徒以功高之累,鹢且退飞;不曾意满而亏,雷终出奋。星也宣粤无状,忽膺节钺之加;抚黔有忧,窃藉风云可接。侧闻苗民逆命,尚有其三;常谓汉将封侯,当居第一。思其前绩,跂是远谟,真人犹在行间,我亦不应有疾。天女更来海国,君其何患无成?
甘君得书喜曰:“区公来抚于黔,为此州称庆,惟稍隔戎行,无由觌面耳。”因以诗答区抚军,遣其使致之云:
人随地气北而南,岂谓天功我敢贪。
杨仆头衔新粤峤,桓公手植故江潭。
疲于兵事不堪七,宥以国恩何止三?
多愧知交相问讯,心如再熟有春蚕。
因怜后福必先灾,不遣星文圻上台。
天女弓衣防寇至,真人药裹作医来。
焉知岭表丰碑立,已兆黔中大府开。
君自迁乔吾入谷,修翎相习莫相猜。
此间氛祲总难消,干羽空传格有苗。
蚁贼频窥惟恃险,鹅军骤胜不知骄。
陈师稍看鱼龙戏,树帜多逢草木妖。
至竟勋名谁藉手,汉家终倚霍嫖姚。
使者自去,木兰曰:“区公之书,尚不知吾已在营中也;然吾虽在,于事何益?途中见两女徒赴大营,想早晚危矣,当炼玄武神救之。”老道士曰:“玄武神所领元绪子弟,蹒跚不利于行,若刚上人化金刚禅为七十二钻,则皆死矣。不能挫其毫末,且将以妒能戕贼之说,蛊惑斛斯,曲反在我也。”木兰曰:“投鼠而器不坏,挥斤而鼻不伤,非老师而孰能之?”甘君曰:“斛斯侯以书来,遂有赚副参而摄二姬之事,吾尚疑焉。”木兰曰:“刚上人尝受术于唎哑喻,以淫其女弟子,为唎所呵逐,此事点金道人言之,吾早在营,必谏阻副参夫妇之行矣。”老道士曰:“闻之吾师云:‘人有所嗜,必有所制。’吾师销一世之兵,吾独不能销一人之兵乎?”召木兰至前,授一小盒曰:“以付大女徒谢娘。”木兰拜而行,隐身入斛斯帐,见侯方与明化醇奕,化醇曰:“侯得不毛之地,坏却万里长城矣。”斛斯侯曰:“虽然,美目之盼,君失其四也。”左右进曰:“此局殊可不完。上人方与二姬谈禅,请相诣。”侯与化醇携手入,见刚上人趺坐禅榻,鬘儿魔妗皆侍。侯与化醇列坐其侧,上人问曰:“汝等心上有虮虱二,孰与扪之而与我食之?”侯答曰:“虱求食于心者,我将使我心食之。”化醇答曰:“扪之在师,食之在畜。”鬘儿曰:“我自扪之,是僧是虱。”魔妗曰:“师自求食而不能扪之,虱得以食师之心矣。”上人又问曰:“两虱不育,请大众承其祧。”鬘儿曰:“还叩僧心贼心,何为不与虱延一脉?”化醇曰:“两虱皆牝,待吾心死,嫁与牡者育之。”魔妗曰:“两虱皆牡,请大师为之尝粪,何谓无嗣?”侯曰:“虱一牝一牡而不肯交,乞和尚说法。”上人喝曰:“是心皆愚,是虱皆智。智能食愚,虱能食心。食虱之智,其铁师乎?”众问曰:“铁师何形?”答曰:“秃顶而圆身。”问:“何色?”答曰:“紫气而砑光。”问:“何解脱?”答曰:“竖生而横死。”侯曰:“老子犹龙,仲子若蚓,铁师之号,独上人当之矣。”刚上人大笑,下坐复谈军中事。化醇曰:“昔时山中所发,元著超超,今此之云,殊出次乘。”上人曰:“贬道从军,玄之不能也。况又玄乎?”侯请曰:“黑苗以瘴疠为祸,几丧我全军,上人何以教之?行天讨而伸士气也。”上人曰:“凡现神通者,多不自名,传之其人,如心之使发。今之夜,祗以明故人夫妇,授小符箓,擒戮黑苗,如治虮虱耳。”
侯从之,为设法坛,戒军士谨严,勿擅入视。初更,化醇与二姬,沐浴立坛下听指示。上人登坛布罡而咒,忽现楼阁如仙舍,置化醇于阁下,而二姬各居一楼。木兰径入鬘儿楼中,附耳语曰:“吾汝师也,汝将有厄,速以手来接吾盒。刚上人来犯,即开盒自有策应。”鬘儿大惊,摸索接其盒。木兰自隐身出,坐帐外伺之。是时化醇殊闷,闻上人唤,漫应之而不得其出户。魔妗闻呼下楼,则刚上人已将乘鬘儿矣。鬘儿闻有气息如麝,有足音如凫,潜开盒,觉一物飞出,如攫婴儿去者,楼阁俱不见,夫妇仍在坛下。天明不见刚上人,众卒旁搜之,则在老兵卧所,持其断具而呻,殆为盒中物所割者。斛斯闻而大骇,以问化醇,对曰:“其幻楼阁也,将甘心于谢氏婢也。彼不受污者,神人以盒授之,而得此,异哉所闻也。侯考刚上人平日行,则苗男女切近者,俱无完体焉。”遣人逐之曰:“上人年且老,不足以当阉奴,心不净者,身已净矣。盍去之名山,与铁师同化?”刚上人挥涕言曰:“刘元海以雀儿残我,我头未断,当碎躯以复此仇也。”言讫,携穷裤走入壁中。斛斯谓化醇曰:“宰割秃厮者,即生我之刘王也。竟安在哉!”
木兰入见侯,告以老道士所授术。侯向空顶礼老道士,谓木兰曰:“前者甘君遣常越来,以员小将婚姻酌可否,吾问之刚和尚,彼以为必不可行。反彼之见,必可行矣。其与甘君计,密示小将,观衅而动,黄苗女不妨笃伉俪也。”谢化醇及二姬,令与木兰返,且曰:“寄语甘君,无忘邬郁归告之言。破红苗救张许耳。”遂辞去。木兰谓化醇曰:“副参自以矩儿弟婚事归报甘君,吾自赴张许营相助,不待将令,多辗转矣。”木兰去。化醇以二姬归,见甘君,将叩谢老道士。甘君蹙然曰:“昨夜,吾梦老师来别云:刚上人已入南蛮,献谗于故滇王庄蹻,以鬼兵下戈船,入 牱江助红苗,其势将不可敌,吾往迎战,所谓出其不意也。遂别去。旦而失老师所在,副参夫妇,将于何申谢乎?”化醇又以木兰赴张许营,并斛斯侯许婚之说告。甘君使常越沙明,仍赴黄苗中,告杜进士以矩儿就婚意。越明出,旋各牵一人至,曰是男女猓二人,自投大营,云为乐王子所擒,赴营请死者。越明自赴黄苗,甘君曰:“正参犹未救还耶?请知古镜之。”知古曰:“负而飞行,为刚上人所指,仍缚去正参。乐王子徒步归耳。”甘君曰:“老师梦中言,刚上人已至南蛮,安得又在途中,截夺正参也?”知古曰:“夫有隐身术者,必能显神;有指地术者,必能分体。是一是二,亦万亦千。为幻想,非真源也。彼遭阉而不死,乃分其身为二体矣。老师之梦,与吾之镜,率由幻得真,无庸疑虑。”甘君叹曰:“吾乃知邪正之极处,俱不易穷。”且讯二猓,命牵入。男猓名者狨,女猓名矣狸。诘之曰:“汝猓以何邪法,摄司马正参谋?”矣猓曰:“某变为石卧庭中,彼坐吾背,即负而起也。彼见为石,吾自入耳。先汝国中小将窃彼以逃,某变绿发鬼以阴示之,乃夺汝参谋返。昨者小将又至,某将弄法,小将吐一手攫某,即引藤蔓自缚焉。同者狨投汝营也。”甘君诘曰:“污吾玛大师神镜,亦即汝猓耶?”者狨曰:“是夜,与矣狸偕 蛮数人,入汝营中。见一舍光明,将窃取宝物。入之,惟见镜旁一人卧,呼气魇其人,取镜自照,忽下体奇痒。就镜前搔之,镜全晦,遂弃之走。汝家小将,既擒矣狸,某亦露下体厌之,小将吐一丝幔障吾目,亦不觉自缚也。”甘君诧曰:“此两猓皆具阴阳乎?”遣卒士验之而信。甘君曰:“汝猓尚能变庭石耶,变绿发鬼耶?”二猓言曰:“试同变之。”由是其缚自解,各就地转为两石臼。又风起,变两鬼为赤白发,随地复现男女身。甘君曰:“是怪猓,不宜请命于斛斯侯。彼中无道术人戮之也。”知古曰:“恐刀剑猝不能伤也,以吾镜诛之而可。”取镜叩背,咒初遍。二猓狂叫,其身若尘埃飏去。
忽犷儿入,抚掌曰:“快哉镜乎?惜不持照刚和尚,使彼夺正参以归。”甘君曰:“老师又隐去,正参何日生还耶。”犷儿曰:“刚上人将以获正参功,自媒于噩青气,令彼两人有鱼水之雅,以刚恶济猓凶,我军中直无胜策,请与玛师偕,吾自得以变化行反间耳。”甘君乞知古携镜与之行,至 牱江边,知古觅渔艇匿其迹,犷儿变男猓入寨中,闻群猓语曰:“前夜劫张许营者,为一女将擒去十三人,今早遁归矣。大王征求师相,有刚上人擒获汉参军,愿居左右,大王悦,命宫中张宴,以客馔,不以僧斋,亦寨中新气象也。”犷儿杂诸小猓入内,侍酒筵。传刚上人至,噩降阶迎入,坐论军务,欢若平生。噩曰:“张许营中,时为我兵掠,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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