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仲道:“老四派人稍过信来,说你在‘缩头湖’大战之后,忽然不知跑到那里去了,他急得很,生怕你被那小狐……”猛地打住不言,将“狸”字硬咽回肚内。有关夏夜星之事,他也是看了张荣的信后才知道,连连大呼:“匈奴女王原来就是小师妹,怎地传言说她腰大十围,面如夜叉哩?”
同门师妹竟身为金国统领,这话自是不便在张用等人面前说起。
而燕怀仙提及自己过去一年的行踪,却吞吞吐吐,脸上现出困惑的神色。
桑仲寻思道:“五郎近年来老是这么隂阳怪气,则是着了那小狐狸的邪吧?”想起最近才听到的有关夏夜星的另一则传闻,更加暗自摇头不已。
却见张用手下一名親信在帐外探头探脑,张用皱眉喝道:“作什么鬼鬼祟祟?”一边站起身子,走了出去,只闻一阵嘀嘀咕咕过后,张用厉声道:“你当真没有看错?”紧接着便领了那人行入帐中,面上一片隂沉,望着燕怀仙冷然不语。
桑仲心知事有蹊跷,忙间:“张兄弟,怎么回事?”
张用依旧瞪着燕怀仙,道:“我手下这位兄弟名叫丁九光,本是湖州安吉县人氏……”
燕怀仙闻言全身一震,转眼向那丁九光望去,只见他满脸怒容,目中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张用续道:“前年年初兀朮兵下江南,丁九光兄弟親眼看见金军先锋部队中有一支汉儿签军,都提点也是个汉人,名字就正叫做燕怀仙!”
桑仲沉声道:“丁兄弟,你没弄错?”丁九光大叫道:“就是他!就算把他烧成了灰,我也认得出他来!那天晚上金军抓去了二十多个少女,供这狗婬贼玩乐,我大妹子就是其中之一!”
燕怀仙叹口气道:“丁兄弟,那时我实在身不由己,任人摆布……”
丁九光厉声道:“你放屁!又不见有绳索绑着你,怎地身不由己?你的舌头又没被割掉,那天在大街上难道就不会开口说句话?”
桑仲忙道:“丁兄弟,说来你也许不信,江湖上制人的法子多得很。我姓桑的敢用项上人头作保,我这师弟燕五郎决非汉姦,更决不会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勾当!”他并不知燕怀仙近年来受尽了“寒月神功”的折磨,只当燕怀仙那时必是被人点了穴道,因问:“五郎,何方高人有此手段?金※JINGDIANBOOK.℃OM※狗难道也会点穴么?”
燕怀仙又叹口气,不知要从何说起。
张用冷笑道:“拿什么点穴来推搪,世上那还真有点穴这门功夫?桑老二,你莫护短,我看这姓燕的眼神闪烁,说话支支吾吾,故意唉声叹气,根本就是心虚!”扭头吩咐帐外親兵抬上夫婦俩的兵器。
桑仲皱了皱眉道:“丁兄弟,你大妹子翌日回家后,可有说我师弟曾经污辱过任何一个姑娘?”
丁九光傲然道:“说?她怎么说?是我们把她从井里捞上来的!”汉人素重婦女名节,以致婦女一旦贞节遭疑,往往以死自证。丁九光这句话可说得眉飞色舞,颇以妹子为荣。
“一丈青”马夫人怒吼一声,抢过親兵手中捧着的双刀,向燕怀仙头顶劈来。张用也接过镔铁大棍,只一抡,立教营内灯火晃动不已,照准燕怀仙脑袋就打。
桑仲如今独霸一方,本不会容人在自己大帐内如此动刀动枪,然而转念却忖:“他们夫婦俩马上功夫不错,白刃近战却决非五郎之敌,且看看五郎近来的进境如何?”当即端坐不动,挥了挥手,制止住闻得声响冲入帐中的親兵。
只见燕怀仙双肩一晃,早离座而起,闪开丈许。张用夫婦那肯放过他,双刀一棍紧随而至。燕怀仙只是闪躲,并不还手,也没半句分辨之词。
张用夫婦愈发以为他心虚,夹攻得更狠更紧,却仍连燕怀仙的边儿都摸不着。
桑仲笑道:“张莽蕩,识相点,我兄弟若真要动手,你恐怕连半招都接不下。”
张用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扯不下脸认输,再听得桑仲出言讥嘲,更气得半死,大喝一声,力贯双臂,铁棍如同车轮般飞转起来。帐内本无余地,吃他这么一搅,顿时大乱,旁观人众纷纷走避,桌椅杯盘四下飞散。
桑仲忍耐不住,喝道:“浑子小,中军大帐岂是客人撒野的地方?你也太不把桑某人放在眼里了!”外衣一披,就要动手。
此时燕怀仙已被张用逼入角落,铁棍暴砸,盖顶而下。
燕怀仙避无可避,只见他突然把手一伸,硬生生的接住铁棍。
张用号称“万人敌”,两臂少说有千斤力气,这一棍又是含忿砸下,即连铜人石像也禁受不住,岂料燕怀仙这个并不十分壮硕的小子,随随便便的一探手,轨将铁棍牢牢捏住,简直比捏住根筷子还容易。
张用惊得三万六千个毛孔都流出浆来,偏偏这一棍使得力猛,说什么也收势不住,一头撞将入去,却正撞上已然竖起的棍身,不禁“唉哟”呼痛不绝,翻跌在地。
燕怀仙手一松,棍尾倒甩,恰恰磕在马夫人随后砍来的双刀上,马夫人只觉双手虎口一阵奇痛,险些握刀不住,连忙向后跃退,铁棍棍端“哧”地[chā]进地面,没入寸许。
桑仲笑道:“可知厉害了吧?咱们‘太行八侠’的名头可不是用吹牛吹来的!”
张用灰头土脸的爬起,又羞又怒,反手拔出铁棍,掉头就走。“一丈青”马夫人喘了口气,冷笑道:“桑老二,你尽管护着这个姦贼,别叫他再被咱们碰上!”紧跟着丈夫出了大帐,一声吆喝,率领随从親兵如飞而去。
燕怀仙摇摇头,叹道:“不想竟连累了二哥,万一……”
桑仲笑道:“不打紧。张莽蕩本就是这副鸟德性,回去仔细想想,必也知自己不对,怕他怎地?”又问起燕怀仙受制于人的原由,燕怀仙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桑仲听得师父叶带刀原来竟是那么个大恶人,似也并不大觉意外,只冷笑了笑,道:“我早知师父不是个简单人物,只没想到他竟这般心狠手辣。你和那小狐……小师妹也真够冤,不过还好,还有一线希望。”
面上忽然现出少有的严重神气。“那次在‘大名府’附近遇见的怪人,原来就是师祖‘战神’孟起蛟?这可妙了,这可妙了……”反反复覆的说了十几遍,脸色益加难看,忽道:“你跟我来。”
领着燕怀仙来到帐后,只见大床上躺着一个面容青黑,显然身受重伤之人,竟是“河北大侠”公孙羽。
燕怀仙吃了一惊,急急趋前。“公孙大伯,你怎么了?”
桑仲低声道:“他被一种极隂寒的掌力伤了内腑,性命无忧,但恐要一两年才能完全调复过来。”
燕怀仙心头猛震,忙问:“他是怎么被人伤的?”
却见公孙羽微张开眼睛,挤出一丝笑容,道:“五郎,你来了?去年你不告而别,音信全无,大侠儿都急得很……”燕怀仙道:“大伯,你是被谁伤的?”
公孙羽叹口气道:“大约就是在‘缩头湖’茭城中遇见的那个隂阳怪气的家伙……”他尚不知那来去无踪,形如鬼魅的怪人,便是自己昔年最为尊崇的“战神”孟起蛟,否则纵没被打死,气也要被气死。
公孙羽面色红润了一些,精神也来了,续道:“自你离开泰州,我又在四师侄那儿多待了几个月,才告别南下,想要刺杀秦桧那狗头,不料秦桧竟已在八月间拜相,宅第守卫甚是严密。我在附近窥探了不少时候,方才寻出一丝破绽,偷偷溜了进去。”
公孙羽眼前似乎浮现出那夜景象,双目竟都有些发起直来。“那是个暗无星月的晚上,我四处逡行,正不知秦桧那狗头的寝室在那里,忽见回廊上一簇灯火缓缓游来,却是几名侍婢拥着一个貌美绝伦的年轻女子……”说到这里,突然望了燕怀仙一眼。
大约总是因他眼神怪异,燕怀仙胸口立刻一窒,胀闷闷的翻搅不休。
公孙羽续道:“那女子我曾见过两次,一次是五年前在‘鹰愁峯’上开‘太行大会’之时,另一次则是在‘缩头湖’挞懒大寨……”燕怀仙脱口叫道:“兀典?”怎么想地想不通她跑到秦桧府中作什。
公孙羽道:“那姑娘姓夏是吧?那日在‘缩头湖’,我就奇怪她怎地会在金军阵中,只是不便问你和四师侄……”
燕怀仙暗忖:“兀与和我们师徒之间的关系复杂多端,外人看在眼里真不知作何想法?”
公孙羽又道:“那夜我眼见她在秦府中出现,当然更是疑惑,便偷偷跟在后头,只见她行至东首院落的一间偏房之前,便吩咐婢女退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悄悄凑到窗边,想要看看她在那屋里干什么,不料窗纸都还没戳破,就先听到一阵男欢女爱之声……”
燕怀仙如遭锤击,差点昏过去,勉强结巴着问:“你没听错?”
公孙羽咧嘴笑了笑。“五郎,我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小伙子,那种声音怎会分辨不出。而且,当时我怀疑那男的就是秦桧,便凑眼朝房内一望……”
燕怀仙想问“果真是她么?”,话语却堵在喉头,拚死命也榨不出来。
公孙羽又咧了咧嘴,只是这回变得难堪无比。“我双眼不花,瞧得千真万确,只见两个赤条条的人体在床上缠成一团,男的面貌一时未能瞧清,女的可是看得清楚得很,因为她正压在上面……”
桑仲搔了搔头,干咳道:“那个小狐狸!”又搔了搔头,颇有点坐立不安。
燕怀仙却呆若木雞,连心跳彷佛都已停止。
公孙羽道:“我正想冲进去杀掉那对狗男女--宋国之人竟与金军统领通姦,反正是个该杀的东西--不料房内二人已然惊觉,爬下床来。我才一进房,就感到一股掌力迎面扑至,不但隂寒难当,劲道之强更是我这辈子首次碰见,简直比昔年天下第一高手,你们的师祖‘战神’孟起蛟还要强出几分……”
桑仲、燕怀仙互望一眼,那还答得上话?
公孙羽续道:“房中一片漆黑,依稀只见那人面白如纸,形貌朦胧,如同幽灵一般。我拚尽全力接了几招,实在抵敌不住,只好翻身逃出房去,那人竟也未再追赶……”
桑仲心忖:“衣服还没穿上,怎么追法?”
公孙羽道:“我逃到屋外,只听得那人在房内隂森森的道:‘相国府侍卫统领的房间也是你来得的么?这回放你一马,休要再来找死!’听那口音,大约就是在‘缩头湖’茭城中遇见的那个黑袍怪人……”
燕怀仙四肢麻痹,双眼昏花,心中不断寻思:“兀典怎么会和师祖干那苟且之事?师祖又怎么会当起秦桧的侍卫?那日他大喊‘我想投降’果真不假!但兀典……兀典怎么会……怎么会……”只觉一股比死亡还难受的滋味袭卷全身。
公孙羽又道:“我逃出秦府,初时还不觉得怎么样,但一路北行,愈走愈觉不对,来至襄阳见到桑老二后,便再也支撑不住。那厮好毒辣的掌力,真叫我废掉了半条命!”说完,喘息不已。
桑仲道:“大伯,你再多歇歇,静心养伤,不消几个月,包你又生龙活虎。”站起身来,拉着傻子似的燕怀仙行出帐外,边走边道:“五郎,看开点,没什么大不了,别再去想它。”说着说着,却又不禁“沙沙沙”的搔起头皮。“那个小狐狸,真不象话,竟压在男人上面,什么世界嘛这是?”
燕怀仙镇夜翻来覆去,脑中尽是夏夜星蕩笑着、赤躶着、摆动着的影子。“究竟怎么回事?”燕怀仙不愿相信刚才听见的话,极力回想夏夜星往日天真烂漫的音容笑貌,然而那甜美的少女形像,似乎已一去不返了。
燕怀仙心头滴血,紧咬牙关,身体如同虾米一般扭曲*挛,以免自己叫出声来。他真想马上就去死,永远离开这充满了痛苦折磨的世界。
睡在身边的桑仲却忽然翻了个身,咕哝着道:“公孙老儿的眼睛一向不好,牛都会看成羊,谁晓得他那晚黑漆漆的看见了什么鬼东西?说不定只是两条肉虫在打滚哩。”
燕怀仙明知他是安慰自己,心中却仍不禁一动。“公孙大伯只见过兀典两次,当然可能看错人。”就像溺水者紧抓住浮木一般,死也不肯放手,但令人战栗的黑暗魔影依旧盘踞心底,时时现出嘲弄的本相,一下子就把他从天堂掀入地狱。
希望与绝望相互交替,思念与痛愤重垂浮涌,在接连下来的几十天里,燕怀仙恍若一个白痴,整天在营内到处走动,不说、不笑、毫无表情,只偶尔茫然环顾四周,彷佛忘了身处何处。
三月初,朝廷颁下一纸振奋人心的诏令,命桑仲节制军马,规复伪齐所置州郡,且令翟兴、解潜、王彦、陈规、孔彦舟等镇抚使为桑仲后援。
桑仲顿时如同机簧一般蹦跳忙碌起来,进取中原的计画早在腹中,协调各路军马却是令人头疼。各个镇抚使本就谁也不服谁,难制得紧,如今桑仲虽然身受王命,地位已大大不同,却仍难教他们俯首听派调遣。
桑仲可也太明白这一套,冷笑道:“我桑老二现在已经不是‘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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